陈默回到办公室时,外面色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渐次熄灭,只有远处实验区的窗户还透出几方固执的亮光。他原本打算直接回住处,却在办公室门口被等在那里的技术员拦住了。是个年轻的生面孔,手里心翼翼捧着一个透明的试管。
“陈总,”技术员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苏律师那支钢笔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支试管上。
他接过来,对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看了看。试管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不多,像干涸前最后凝住的一滴血。技术员随即递上薄薄两页纸的报告,纸页在灯光下有些透。上面列着几行冷僻的化学名称,其中一行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初步分析,这种物质会与神经系统特定受体缓慢结合,长期微量接触,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元损伤。”技术员的声音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们比对了国内外公开的所有标准墨水配方数据库,这个成分……不在任何合法记录里。”
陈默盯着那行被圈起来的化学式,半晌没出声。
他记得那支笔。银灰色的金属笔身,笔夹上有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纹,苏雪用了很多年。她批改文件、起草协议时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转笔,笔尖悬空,轻轻点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的轻响,稳得像心跳。公司里所有重要的会议纪要,她都坚持手写初稿。她过,打印出来的字,没有温度。
“她用这支笔,多久了?”陈默开口,声音有点干。
技术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附属记录:“从最早的档案借阅登记看,首次出现是1986年冬。之后每年都有补充专用墨水的采购申请记录,一直……延续到现在。”
陈默捏着试管和报告,转身就走。
实验室在b区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灰色铁门。推开门,里面是无菌分析间的外间,此刻还亮着灯。靠墙的玻璃柜里,那支已被完全拆解的钢笔零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笔帽、笔杆、墨囊、笔尖,每一件都贴着的标签。中央的操作台上,架着一台高倍电子显微镜,旁边的显示器还定格着墨囊残留物的显微图像。
他走到台前,拿起那份原始的数据图谱。
曲线平缓得几乎是一条直线,释放速率被控制在极低的阈值之下。初期接触,人体几乎无法察觉任何异常。但按照这个模型推算,持续接触三年后,毒素在体内的累积速度会悄然加快。如果再往后推几个月……典型的神经毒素中毒症状就会开始显现:细微不易察觉的手部震颤,难以入睡,记忆力出现断片般的衰退,直至最后,影响控制呼吸的核心神经。
他把图谱放回台面,手指按在冰冷的金属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将那只装着暗红液体的试管,狠狠掼向铺着白色瓷砖的地面!
“砰——哗啦!”
玻璃炸裂的脆响在狭密闭的空间里猛然爆开,异常刺耳。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飞溅开来,在墙角和光洁的瓷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斑点,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的皮鞋鞋面上。旁边的实验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猛地一缩肩膀,下意识后退半步,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
陈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吸声在陡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就在玻璃碎裂的声响与液体飞溅的视觉冲击叠加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被强光劈开——
一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屋子。窗边摆着茂盛的绿植,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厚薄不一的法律书籍和卷宗。一个头发银白、戴着老式玳瑁框花镜的老太太,正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凑在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着。她的手很稳,翻动纸页时,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桌角台历的一角翻起,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2063年8月。
那是苏雪。
活到了八十多岁的苏雪。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像被烫到一样,从地上的狼藉移开,直直射向门口。
苏雪正好推门进来。她大概是在隔壁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响动,脸上带着一丝询问。浅色的丝质衬衫,外面套着剪裁合体的薄款西装外套,领口的扣子一如既往扣得严谨。她的目光先扫过地上碎裂的玻璃和刺眼的红色污渍,然后,才缓缓移向站在碎片中央、呼吸还未平复的陈默。
“出什么事了?”她问,声音平静,但眉头微微蹙起。
陈默没有回答。
他几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在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站到了她面前。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她衬衫最上面那颗紧扣的纽扣。
“你干什么——” 苏雪的话音未落。
“嗤啦——”
布料绷紧后撕裂的细微声响。他手指用力,硬生生扯开了她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精致的贝壳扣崩飞了一颗,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衬衫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在左侧锁骨下方,接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已经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褐色圆形疤痕。
陈默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道旧疤上。
记忆的闸门被汹涌地冲开。
1982年冬,郊区那间租来的、暖气时好时坏的屋里。桌上摊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旁边摆着三支玻璃安瓿瓶,里面是澄清无色的液体,瓶身贴着简陋的手写标签:“守望者”。那是他刚“回来”不久的时候,对未来片段的记忆还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时涨时落。某个深夜,一段极其清晰、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信息流蛮横地闯进他的脑海——一种尚未被命名的新型生物毒素的完整分子结构式,以及,与之对应的、针对性极强的阻断性疫苗的制备流程。
他不知道这东西将来会出现在哪里,用在谁身上。他只知道,必须提前准备好。
他在那本写满凌乱符号的记录本某一页,用力写下接种对象的名字:苏雪。
理由栏,他只写了一句话:她会站在所有防线的最前面。
第二,他以公司年度体检新增项目的名义,把她带到了郊区一个信得过的私人诊所。趁她低头填写表格的间隙,他让护士迅速完成了注射。她感觉到刺痛,抬头疑惑地看过来。他面不改色地,是今年新推的加强型流感疫苗,季节交替,预防一下。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按着棉签笑了笑,就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连他自己,在漫长的、充斥着各种紧急状况的岁月里,也几乎将这段记忆深埋,快要遗忘。
可身体记得。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衣领,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
苏雪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惊怒,也没有恐惧。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柔软。
“你看到什么了?”她轻声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陈默摇头,喉咙发紧,一时不出话。
“这支笔……”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用了五年。”
苏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扯得凌乱的衣襟,然后伸手,慢慢地将散开的衣领拢好,把剩下那颗完好的扣子仔细扣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窘迫,也没有闪躲。做完这些,她才抬眼重新看向陈默,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很的弧度。
“我知道它有问题。”
陈默彻底僵住。
“……你什么?”
“我,我知道这支笔不对劲。”她向后轻轻靠在了冰凉的门框上,抬起一只手,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极轻地抚过锁骨下那道旧疤的位置,“大概是从去年年初开始吧,每次用它写完一份长文件,都会觉得太阳穴发胀,头晕得厉害。我自己私下里查过几次,医院的常规检查都可能是工作强度太大,神经性疲劳。但我记得……你很久以前,给我打过一针‘特别的疫苗’。”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进陈默眼底。
“所以,这支笔我一直留着,没有换掉。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想用这么‘耐心’的方式对付我。顺便……也等等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未雨绸缪,在暗处默默保护了她。
原来她早就心知肚明,甚至……是主动踏入这片危险的迷雾,用自己的方式,安静地配合着他,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年的、无声的验证与布局。
角落里,那位年轻的技术员早已低下头,悄无声息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和工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福
“陈总,”技术员声汇报,打破了这片凝滞,“毒素的具体合成来源还在追溯,但从墨水包装上查到的生产批号,指向一家注册在开发区的文具厂。法人代表是个查无此饶空壳。另外,同批次的产品,没有任何公开销售记录,物流单显示……只定向配送给市内几家大型律师事务所,以及……法院系统的后勤采购部门。”
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
他明白了。
这不是漫无目的的投毒,这是一次精准的、长期的“清除”。目标就是像苏雪这样,身处关键法律岗位、能够触及核心机密的人。对方敢于采用这种需要数年才能见效的慢性手段,正是吃准了它的隐蔽性,认为时间的平站在他们那一边。
但他们算漏了一点。
有些防线,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以无人知晓的方式,埋下了基石。
“通知安保部和后勤总务,”陈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立即启动办公用品安全筛查,范围扩大到所有员工。重点检查签字笔、墨水、印泥、文件夹封皮这些长期贴身接触的物品。另外,调取公司过去五年所有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供应商资质,以及……任何非公开渠道的赠礼记录。特别是私人名义赠送的文具类物品,一件都不能漏。”
“是。”技术员应下,拿着记录本迅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雪依旧靠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摩挲着锁骨下那个位置。头顶的白炽灯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沉静的轮廓,她的眼神很深,看不到底。
“你当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要给我打那一针?”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这样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有的茫然和坦诚,“我只是……觉得必须那么做。”
苏雪听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再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然后,她站直身体,转身,手搭在门把上。
“我去换件衣服,”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气,“这件……扣子坏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被走廊灯光切割出的方形光亮。几秒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电梯停在七楼,他按下上行键。金属门缓缓向中间合拢,光亮的门板映出他模糊而沉默的身影。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凝如深潭。
他知道,钢笔的事,绝不会是终点。
但他更知道,只要她还站在这里,有些防线,就永远固若金汤。
电梯门完全闭合的前一瞬,光滑门板上映出的那个倒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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