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举杯示意,浅啜一口。
酒味清甜,确是佳酿。
酒过一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邵启泰他放下酒杯,未语先叹,眉头锁起深深的川字纹,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忧虑。
“大人哪,不瞒您,自北山……自那匪患频生以来,我滦州商路,真真是艰难万分!尤其是通往关外、辽东的皮货药材之路,几乎断绝。”
“人府上几家商号,存货积压,银钱难以周转,底下雇的掌柜、伙计、脚夫,数百口热着米下锅……唉!”
邵启泰捶了捶胸口,痛心疾首:“这损失的,岂止是邵家一点浮财?更是滦州万千靠漕运、靠商队吃饭的百姓生计啊!”
“码头力夫无货可搬,车马店少了客源,连沿途卖茶饭的摊贩都少了生意。长此以往,民生何以为继?滦州繁荣,恐将不复!”
邵启泰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红了,仿佛真是一位心系桑梓、忧国忧民的老绅。
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何明风,观察着他的反应。
赵振奎适时地闷声接了一句:“邵翁所言极是。商路不通,百姓不安,亦是我卫所失职。末将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何明风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只不过发现邵启明在听到“商路断绝”时,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酒过三巡,案上已换了热菜。
一道道淮扬名菜呈上: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香气弥漫。
丝竹曲调也变得轻快了些。
厅内光影流动,丫鬟们裙裾轻摆,添酒布菜,表面上确是一派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
邵启泰脸上的笑容似乎自然了许多,劝酒更加殷勤,话题也从商路艰难,转到了滦州风物、古今轶事,甚至还请教了何明风几句诗文。
若非知悉内情,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一场寻常的官绅联谊。
然而,暗流始终在平静水面下涌动。
时机,差不多了。
邵启泰又一次举杯敬酒,目光与下首的赵振奎有一个极短暂的接触。
赵振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邵启泰放下酒杯,脸上堆起更加热洽甚至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拍了拍手。
丝竹声恰到好处地缓了下来。
“何大人,”邵启泰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献宝般的兴奋,“寻常水酒,不足款待贵客。”
“草民珍藏了一坛好酒,乃是二十年前金华府正窖所出的‘头淋春’,泥封至今,未曾轻动。”
“今日得遇大人,正当其时!还请大人赏脸品鉴!”
他话音落下,厅内侍立的仆役中,一个身材矮壮、面容普通的汉子应声而出,步伐沉稳地走向厅角。
那里,那坛贴着金色酒标、泥封完好的“金华春”,静静地立在红木酒架上。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坛酒上。
酒坛被稳稳捧起,走向主案。
坛身粗陶,颜色深褐,泥封厚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窖藏之地的阴凉水汽。
金色的“金华春”三个字,在厅内烛火与窗外日光的混合光照下,反射着一种诱人而又诡异的光泽。
邵启泰站起身,亲自接过酒坛,置于何明风案前。
“何大人,这是窖藏二十年的金华名酿,今日特为大人启封。”
邵启泰亲手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他亲自斟酒,先奉何明风,再依次给赵振奎、邵启明,最后自己。
何明风端起酒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邵启泰微颤的手指,扫过赵振奎紧握的拳,扫过厅侧屏风后极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邵翁盛情,本官感念。”
何明风举杯,却未饮,而是话锋一转,“今日之宴,名为商讨商路,实则……本官也有些肺腑之言,想与邵翁、赵千户一叙。”
邵启泰心中一跳,强笑道:“大人请讲。”
何明风放下酒杯,声音清朗,却压过了丝竹。
“关于永初四十二年,黑旗营军屯被侵夺一案,本官已查明大半。”
“其中涉及‘粮食高利贷、低价强买、勾结文书、谋杀灭口’等诸般罪行,人证物证,皆已齐备。”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侍立的仆役中,有人手按向了腰间。
邵启泰脸色煞白,赵振奎霍然站起:“何明风!你血口喷人!”
何明风毫不理会,继续道:“更令本官震惊的是,有人竟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意图设下鸿门宴,以千日醉害人,伏兵杀人,伪造成山匪刺杀,妄图掩盖罪行,逍遥法外!”
“你……你胡!”
邵启泰也站了起来,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
他猛地看向赵振奎,眼中是惊怒和质问。
计划泄露了?!
赵振奎眼中凶光暴涨,知道不能再等,猛地抓起面前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脆响刺耳。
信号!
然而——
厅内一片死寂。
屏风后、侧门外、廊柱旁……毫无动静。
那十二名埋伏的亲兵,仿佛凭空消失了。
邵启泰和赵振奎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恐。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短促的呼喝、闷响、兵器落地声。
显然,外面的伏兵正被人快速清理。
“你……你……”
赵振奎指着何明风,目眦欲裂。
何明风依旧端坐,神色平静:“赵千户是在等你的十二名亲兵?他们此刻,想必已被请去喝茶了。”
话音未落,厅门被轰然撞开!
张龙、赵虎率先踏入,身后跟着八名手持铁尺锁链的壮班捕快,两人一组,押着三名被捆缚结实、堵住嘴巴的卫所兵丁。
正是赵振奎埋伏的人手!
而厅内那些伪装仆役的邵府护卫,也被不知何时潜入的捕快从背后制住,刀剑落地。
几乎同时,邵启明猛地站起,大声道:“邵启泰、赵振奎侵夺军屯、谋害人命、意图刺杀朝廷命官!”
“我邵启明愿作证,并指认所有参与此事的邵家人员、账目、证据藏匿之处!”
邵福也从角落里连滚爬爬出来,跪在地上哭喊:“人邵福愿作证!是人奉老爷之命经办田产过户、传递毒药!人有罪,求大人开恩啊!”
内外夹击,众叛亲离!
邵启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桌案,杯盘狼藉。
赵振奎暴吼一声,拔刀扑向何明风:“老子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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