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艘尚能航行的倭寇战船拖着浓烟与残破的船帆，在际线处仓皇消失时，沸腾搏杀的海面，终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与海浪拍打碎木的声响。
“乘风号”庞大的舰体上遍布伤痕，左舷两道拍杆永久性损坏，船楼一角仍在冒着青烟，甲板被鲜血与海水浸透，黏腻不堪。
但它依旧巍峨地矗立在波涛之中，如同经过血火淬炼的巨人。
经过短暂的休整，“乘风号”在“谢字舰”和众多渔船的簇拥下，缓缓驶回台州港进行大修。
它的首次战役，以一场惨烈而辉煌的胜利告终，在东海的海面上，铸就隶舰破敌的赫赫威名。
粗略的统计很快呈报上来，数字背后是残酷的代价与浴血的功勋。
敌方被击毁大型战船两艘（一艘被“蔡字舰”撞毁，一艘被“乘风号”和“谢字舰”合力击毁）。
重创俘获大型旗舰一艘——侧舷严重损毁，上层建筑坍塌，主桅折断，丧失战力，船员大部伤亡，余者被俘。
击退大型战船两艘（一艘指挥官遭斩首后混乱溃退，一艘在旗舰被俘后脱离战斗）。
预估毙伤，敌方精锐海盗约四百余人，被俘数十人。
而我方损失也相当惨重。
“蔡字舰”战沉，蔡管带当场殉国，舰上人员伤亡过半，部分被渔船救起。
“谢字舰”重创，船体多处受损，人员部分伤亡，但保住了船体与核心大部分官兵。
“乘风号”多处损伤，需入坞大修，官兵伤亡近百，其中阵亡者多为接舷战及防护侧翼时牺牲。
参与救援及外围警戒的渔船三十余艘，部分有轻微损伤，人员有个别箭伤，无沉没，无重大伤亡。并成功救回“蔡字舰”及部分战斗落水者逾百人。
都督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贺楚、爹爹、娘亲、都督、周大锤、阿海，白狼，鹰三，以及被救回包扎后坚持与会的谢字舰管带，人人面色沉肃，不见大胜后的太多欢愉，唯有劫后余生的凝重与对代价的痛惜。
“此战，胜矣，然亦险矣，痛矣。”
贺楚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乘风号”之威，经此一战，毋庸置疑。新式船体、拍杆、硬帆，皆经受住了考验，水手将士之勇毅，更是功勋所在。”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记录双方损伤数据的战报上：“然，暴露之缺憾，亦触目惊心！”
““乘风号”虽利，但仅此一艘！主舰孤悬，此战若无“蔡字舰”决死一撞挫敌锋芒，乱其阵脚，若无“谢字舰”拼死掩护侧翼，缠住左敌，“乘风号”纵有通之能，陷于五舰围攻，恐亦难免覆没之危。
一艘主力舰，既要担当攻坚铁锤，又要顾及侧后周全，分身乏术！未来水师，主力巨舰，至少需有三艘！ 一艘战备执勤，一艘训练轮换，一艘入坞修整保养，方能形成持续战力，应对多方威胁。”
“另外此战暴露出侧翼无力之痛，我方侧翼，竟只能倚仗两艘年久失修、战力有限的老旧战舰！
面对敌方精锐快船或同级战船，几无还手之力，唯有以命相搏，换取时间，此非长久之计！
必须专造或改装一批航速快、转向灵、火力足之中型或轻型护卫战舰，专司护卫主力侧翼、驱逐敌方骚扰、前出侦察警戒，它们应是主力舰的耳目与匕首，而非需要牺牲的肉盾！”
他目光转向白狼，“敌舰最后疯狂跳帮时，你在一线御敌，可有什么想法？”
白狼略作沉吟，开口道：“接舷战中，倭寇跳帮冲击虽被击退，但过程险象环生。我舰高大固有优势，但对攀舷登船之敌，除弓弩刀枪之外，缺乏能大面积杀伤或阻滞的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否设计专用于近距泼洒的火油溅筒、石灰包，或在侧舷加装更密集的倒刺拒钩？
拍杆威力虽大，但收放迟缓，一旦陷入混战便难以施展，我们需要更灵便的近防兵器。”
周大锤在一旁补充：“拍杆是好用，可这回也瞧出来了——砸落再横扫，对绞盘和弟兄们的力气消耗太大，打完一轮，重新装填准备太慢，能不能做得更省力、更快些？”
他又道：“床弩在贴舷战时使不上全力，下次是不是多备些短弩和火箭？”
此时鹰三低声道：“敌舰其下层有火油、火罐储备，若遇死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未来接舷控制敌船后，需有专门队快速搜索控制此类危险舱室。”
贺楚点点头，对鹰三投去赞许的目光，“鹰三此次远程狙杀及关键点破坏战果显着，鹰三之功，亦提醒我们需专门培养及配置此类远程精准射手，置于特设战位，有时堪比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
都督听罢，缓缓颔首：“所言句句在理，皆是以鲜血换来的教训。诸位可还有补充？”
此时，阿海起身禀道：“此战之中，渔船渔民功不可没。然其终究非专为战备所设，日后须建立更迅捷专业的救援快船体系，并统一加密、简化旗语灯火信号，确保即使在风浪烟雾之中，指令亦能清晰传达、畅通无阻。”
娘亲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案桌之上的那份战报上，轻声道：“此战，打出了“乘风号”的威名，更为北冥重建水师指明了方向。
一舰虽强，终是孤木，三舰成列，方能成林。侧翼锋锐，耳目聪敏，筋骨强健，方是海上长城。
此番诸项，连同海战详细记录，八百里加急，直送平阳城国君与镇海监。北冥朝廷若欲真正打造一支无敌水师，这些建言，便是基石。”
会议持续至明，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都督府时，一份沉甸甸的凝聚着胜利喜悦与惨痛教训的总结与建言，已被火漆密封，由最精锐的信使携带着，朝着平阳城绝尘而去。
东海之上此刻风浪暂息，海龙王企图以主力截击“乘风号”，伺机登陆“森林之海”的图谋虽被挫败，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倭寇未曾死心，更大的风暴，正在平静的海面下悄然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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