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海底,时而被迫上浮,吸入一口掺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空气,时而又被无形的重压拖拽下去,坠入光怪陆离的碎片里。
心口那处伤,日夜不停地烧灼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筋骨,痛得清晰而顽固。但这痛,比起神魂深处传来的、近乎碎裂的眩晕与空乏,竟显得有些实在。
为了将他彻底隔绝在那荒岛,又不至于真的困死他,我当时几乎耗尽了残余的心血与大半神魂之力去编织那道平衡的结界。如今反噬袭来,灵府如同被掏空后又被塞满了粗糙的砂石,每一次微弱的灵力流转,都带来碾磨般的钝痛。
睁眼时,视线常是模糊的。屋内光线明明暗暗,分不清晨昏。闭上眼,却更不得安宁。
有时是那柄突然刺来的、冰冷的锋芒,和他近在咫尺、毫无波澜的眼。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心口一凉,剧痛炸开……
有时是他站在回廊尽头,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一字一句,冰冷地诘问:“……泄欲工具……不配……为什么……”
有时是滚烫的、交缠的气息,月色下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我指尖下微微颤栗的皮肤……
有时竟恍惚回到衍宗,春日正好,漫山的花开得云蒸霞蔚。他站在一树繁花下,侧影清峻,衣袂微扬。我走过去,花瓣落在肩头,带着暖香。可指尖刚触及那花瓣,它便在眼前迅速枯萎、变黑、融化成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滴滴答答,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浸透了我的掌心……
“呃——!”
又一次从溺毙般的梦魇中挣扎着惊醒,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冷汗瞬间浸透隶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口的伤被这剧烈的动作牵动,痛得我眼前发黑,蜷缩起来,止不住地咳嗽,每一声都震得胸腔欲裂。
“主人!您醒了?”
绿夭焦急的声音传来,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我的额头和脖颈,
“您又魇着了……药刚煎好,奴扶您起来用一些?”
我无力地摆摆手,连话的力气都提不起。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啃噬着神魂的空虚与惊悸。
不知又昏沉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略有些急促的风和熟悉的铠甲摩擦声。
是洛惊澜。
她大步走到床前,俯身看了我一眼,眉头拧得死紧,那总是爽朗带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与怒气。
“我楚倾,楚大修士!”
她的声音洪亮,震得我本就嗡嗡作响的耳朵更难受,
“为了个狗东西,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心脉的伤本就凶险,你竟然还强行损耗神魂心血去布什么劳什子结界?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她想戳我的额头,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手又生生顿在半空,重重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现在,醒醒睡睡,眼窝都陷下去了,神魂波动得跟风中残烛似的!再这么下去,别恢复修为,能不能保住根基都难!”
她来回踱了两步,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对外面扬声道,
“岑先生,请进来吧!”
脚步声轻轻响起。
我勉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身着素净青色衣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身量不高,气质沉静,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药材浸染过的温润与书卷气,但眼神很稳,不闪不避。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藤木药箱。
“楚倾,这位是岑晚,岑先生。”
洛惊澜介绍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你别看她年轻,是正经医药世家出来的,从在药堆里泡大,耳濡目染,本事不。”
“就是……唉,可惜父辈位份太低,是奴籍出身,连累了她,在主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里讨生活不易。”
“要我,那些地方弯弯绕绕太多,还不如在我们军营里来得自在痛快。”
她似乎只是随口抱怨,我却听出了几分对这位岑先生的回护之意。
我闭了闭眼,积攒了一点力气,才哑声开口:
“有劳……洛将军费心。岑先生。”
那青衣女子上前几步,在床榻边停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清和:
“晚辈岑晚,承蒙洛将军信赖,楚女君不弃。定当竭尽所能,为女君调养。” 她话不疾不徐,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节奏。
“行了,虚礼免了,赶紧给她看看!”洛惊澜催促道。
岑晚微微颔首,在绿夭搬来的坐墩上坐下。她没有立刻探脉,而是先仔细观了观我的气色、眼瞳、唇色,又轻声询问了绿夭我这几日的饮食、睡眠、伤痛发作的时辰规律,问得极细。
然后,她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我的腕脉上。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而柔,灵力探入也极其温和心,像一脉滑润的溪水,缓缓流过我干涸疼痛的经脉。
诊脉的时间颇长。她垂着眼睫,神色专注,时而微微蹙眉,时而似在沉吟。
良久,她松开手,沉吟道:
“女君心脉之伤,需亲眼查看创口情形,方可精准用药。” 她转向我,声音清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冒犯了。”
“绿夭,我需验伤,你且回避一下。”
我哑声道。
准备妥帖,岑先生倾身上前,素手轻轻解开我中衣的系带,动作沉稳而慎重,微凉的指尖触及皮肤,带来一阵颤栗。她极缓地揭开那已被淡血色渗透的纱布。
伤口彻底暴露。冰冷的空气与她的目光一同落在其上,刺痛感尖锐起来。
她凑得极近,呼吸轻缓,验看起来。目光如同最细腻的笔,描摹着创口的每一分轮廓、深度、色泽的微妙差异。她的指尖没有触碰伤口,却在伤口上方寸许处虚空悬停,缓慢移动,似乎在丈量、在计算。
“这刺伤……”
她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极为谨慎的探究,
“……很特别。创口窄而深,入刃的角度……刁钻而克制,精准地绕开了心脉最险要的几处关联……这非搏命之击,倒像是……”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房间里骤然一静。
“行了,一个刀口你研究半干什么!”
洛惊澜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岑晚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
“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是假的不成?管它什么角度不角度,能捅进去就是真刀子!”
“岑先生,你是医者,只管治病开药,其他的少琢磨!赶紧的,看看怎么用药是正经!”
岑晚悬空的手指倏然收回,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她迅速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思绪,只余一片恭顺的平静:
“将军的是。是晚生僭越,多言了。” 她不再发一言,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上药、重新包扎,指尖依旧稳定,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探究与低语从未发生。
“楚女君伤势沉重,心脉受损非一日可愈,需徐徐图之。”
她一边净手,一边缓缓道,声音平稳无波,
“更棘手的是,女君之前似乎……神魂受过剧烈震荡冲击,本就不稳,如今又因布设强大结界耗损过巨,导致神元亏虚,魂火摇曳。加之忧思惊悸过度,郁结于心,五内俱损。需得内外兼顾,静心调养。”
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药方。字迹清秀工整。
“这张方子,主固本培元,修复心脉,温和进补,忌用虎狼之药。”她将第一张递给绿夭,“先抓七剂,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每日早晚各一服。”
又提笔写邻二张:“这张是安神定魄的方子,需配合一些宁心静气的熏香使用,可助女君稳神入睡,抵御梦魇侵扰。只是……”她略有迟疑,“神魂之伤,药石终是辅助。女君心中郁结……还需舒心展怀,方能事半功倍。”
舒心展怀?谈何容易。我若能做到,何至于两世沉浮,又何至于今日心如刀割,身如枯槁?
我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化为一丝无声的叹息。
“绿夭,”我攒着力气吩咐,“将东厢那间空着的主房收拾出来,给岑先生住。所需一应用度,务必周全。以后岑先生开的药方,你亲自去抓药、熬制,不得假手他人。”
“是,主人。”绿夭连忙应下。
岑晚起身,敛衽一礼:
“多谢楚女君信任与厚待。晚生必当尽心。”
洛惊澜似乎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岑晚的肩膀:
“岑先生,我这位妹妹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缺什么药材,我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将军。”岑晚再次行礼。
她们又了几句什么,我听得不甚分明。疲乏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裹挟着心口的闷痛和神魂深处那无法止息的惊悸与冰冷。
岑晚那句未尽的话,洛惊澜急切的打断……像两颗的石子,投入我浑噩的意识之潭,漾开一圈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涟漪。
特意……避开么?
他失忆了,应该做不到……
我闭上眼,将脸侧向里侧,隔绝了逐渐模糊的光线与人声。
窗外,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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