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如一道旋风,卷起戈壁上的黄沙,狠狠砸在峡谷口的唐军营地前。骑士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惊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踉跄了几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全靠死死攥着怀中的文书才勉强站稳。
他的铠甲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脸上布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将军!长安急报!十万火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杂音,显然是一路嘶吼着冲破关隘,喊得嗓子都破了,“房……房相亲笔!”
李靖几步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信使,目光死死盯住他怀中那封文书。文书用厚厚的牛皮纸封着,边角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显得格外狼狈。上面盖着的房玄龄私印清晰可见,火漆上“十万火急”四个朱字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李靖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牛皮纸的粗糙质感,心跳骤然加速,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肋骨生疼。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背心地挑开火漆,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里面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却因一路颠簸而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卷了。房玄龄的字迹素来工整如松,可这次的笔画却歪歪扭扭,甚至带着几分急促的飞白,有些字的墨点都溅了出来——显然是书写时心绪极不平静,甚至可能是在慌乱中提笔的。
李靖借着刺眼的阳光快速浏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耳根到脖颈,瞬间变得惨白。他原本就凝重的神色,此刻像被寒冰冻结,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股寒意。他捏着信纸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宣纸捏碎。
“将军,怎么了?”叶法善见他看完信后久久不语,脸色煞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停滞了,连忙上前问道。他注意到,李靖握着信纸的手,指节都在发白,甚至微微发颤——这可是身经百战、当年面对突厥十万大军都面不改色的李靖啊!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的,绝不是事。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信纸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陛下……陛下病重,被恶鬼缠身,已经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房相在信里,太医们束手无策,整个太医院都快翻过来了,却连病因都查不出,只能急召道长回京救驾。”
“什么?”叶法善心中一震,连忙接过信纸。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陛下连做噩梦,先是见黑白无常索命,手腕留青痕;再是建成、元吉二王怨魂讨还血债,扼其脖颈;昨夜更梦到突厥叶护可汗率五万亡魂索命,言称三日后便来取陛下性命……如今陛下神志不清,高烧不退,呓语不止,太医‘龙气涣散,恐难支撑’……速请法善道长回京,十万火急!”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叶法善心口发疼。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房玄龄的焦急。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李世民乃真龙子,身负龙气,寻常冤魂根本近不了身,更何况是黑白无常、兄弟怨魂、异族亡魂层层缠绕?这绝不是偶然。
“道长,这……”李靖看着叶法善凝重的神色,心中的焦虑像野草般疯长,他抓住叶法善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陛下他……还有救吗?您道法高深,能破景教邪阵,能超度亡魂,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一生征战,刀光剑影里闯过无数生死关,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可此刻面对“恶鬼索命”四个字,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他不怕冲锋陷阵,不怕流血牺牲,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邪之物,他手中的刀、麾下的兵,都成了摆设。
叶法善轻轻挣开他的手,沉声道:“此事蹊跷。陛下乃九五之尊,龙气护体,寻常冤魂根本不敢近身。如今却被层层怨魂侵扰,甚至能入其梦境,留下真实的伤痕——这绝非自然之事,定是有人在背后作祟,借怨气勾连幽冥,意图不轨。”
他想起阿罗憾逃跑前那怨毒的眼神,想起景教祭坛上那些用来沟通幽冥的血腥符咒,“恐怕……与景教残余阿罗憾师徒或其他幽冥邪祟脱不了干系。他们正面无法与大唐抗衡,便想用这种阴毒的法子加害陛下,动摇国本。只要陛下一倒,大唐必乱,他们便能趁机卷土重来。”
“那怎么办?”李靖急得直跺脚,他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沙丘,却只看到一片虚无,“长安离此千里之遥,就算我们此刻立刻动身,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也得至少五日才能赶到。可信上……三日后就是那突厥可汗的‘索命之日’啊!”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石屑飞溅,手背顿时红肿起来,可他却浑然不觉。“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在北疆的苦战,斩杀的突厥兵,破除的邪阵,岂不是全都白费了?这下……又要乱了!”
“事不宜迟,必须即刻启程。”叶法善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两颗寒星,“长安乃大唐根本,陛下若有不测,下必乱,北疆的安定也无从谈起。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赶在三日内回到长安。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试。”
他顿了顿,看向李靖,语气沉稳:“将军,这里的防务……”
“我已经安排好了。”李靖当机立断,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副将陈武下令,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陈武!传我命令:留你率五千兵马镇守黑风口,加固防御工事,沿峡谷两侧多设烽火台,密切监视周边突厥部落的动静!若有异动,立刻点燃烽火,同时派人快马报往长安!”
“其余将士,即刻拔营,随我和叶道长返回柳中镇待命!”他盯着陈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黑风口是北疆咽喉,你必须守好,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不能让任何势力越过峡谷半步!”
“末将领命!”陈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决绝,“请将军和道长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黑风口就绝不会失守!”他知道事态紧急,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去传达命令。
营地中瞬间忙碌起来,拔营的号角声急促地响起,像催命符一样回荡在峡谷郑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帐篷,捆绑粮草,受赡战马被牵到一边,由医官最后检查一遍伤口。原本肃静的峡谷变得喧闹起来,可这喧闹中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连最迟钝的士兵都察觉到,一定是京城出了大事。
李靖又对叶法善道:“道长,柳中镇离此最近,大约五十里路程,那里有现成的驿站和充足的马匹,我们先回柳中镇,换乘最快的快马,再日夜兼程赶回长安。这样至少能节省半日时间。”
“善。”叶法善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行囊的道士们,“你们几个,速去将法器和符咒收拾好,尤其是桃木剑、五雷符、镇煞镜,还有那瓶朱砂和糯米,务必带上。”
道士们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叶法善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连忙分头行动。其中一个年轻道士跑得太急,不心撞翻了装符咒的木箱,黄符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蝴蝶。
阳光渐渐西斜,将众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沙上,像一道道扭曲的鬼影。李靖和叶法善并肩站在峡谷口,望着远处正在集结的队伍,谁都没有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迫感,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朝着长安的方向收紧,而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才能撕破这张网。
叶法善抬头望向空,夕阳正沉入地平线,留下最后一抹惨淡的橘红。他在心中默念:陛下,您一定要撑住,我们……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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