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连星子都躲进了云层,不肯露半分光亮。立政殿内,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噼啪”一声爆出火星,随即黯淡下去,将殿内的阴影拉得更长。李世民躺在龙床上,脊背贴着冰凉的锦褥,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昨夜的锁链声像附骨之疽,在耳边反复回响,他攥着佩刀的手早已僵硬,指节泛白,连掌心都被刀柄硌出了红痕。
“陛下,喝口安神汤吧?”李德全端着药碗进来,见他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心疼得厉害。这碗汤是太医特意加重了药量熬的,可李世民连碰都没碰过。
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拿走吧,没用的。”他知道,自己怕的不是病症,是那些从幽冥里爬出来的冤魂,是躲在暗处的索命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脑海里全是裴虔通淌血的脸,是颉利可汗挥刀的寒光,还迎…李建成倒在血泊里的瞬间。
那是他最不愿触碰的记忆。当年玄武门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边,箭矢破空的锐响,兵刃碰撞的铿锵,还有李建成最后看他的眼神——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悲凉。这些年,他用贞观盛世的荣光掩盖这桩旧事,用万民的称颂麻痹自己,可午夜梦回,那双眼总在黑暗里盯着他,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
倦意终究还是压了上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李世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意识刚沉入混沌,就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呛得皱紧了眉头。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不在立政殿里了。
脚下是黏腻的黑土,踩上去像陷进了烂泥,带着腐肉般的恶臭。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悬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把光线染成了诡异的暗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池子边,池水泛着浓稠的暗红,像刚凝固的血,表面漂浮着一层泡沫,时不时有气泡“啵”地炸开,散发出更刺鼻的腥甜——那是血和腐烂混合的味道,比战场上的尸臭更让人作呕。
“这是……哪里?”李世民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转身离开,可双脚像被钉在霖上,鞋底仿佛和黑土融为了一体,怎么拔都拔不动。
就在这时,池水中突然“咕嘟”一声,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无数只青黑色的手爪从水里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缝里嵌着暗红的污泥,像枯树枝一样疯狂地挥舞着。其中两只手爪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窜上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啊!”李世民惊叫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低头看去,那些手爪死死地扣着他的脚踝,力道大得像铁钳,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池水中还在不断冒出更多的手爪,有的抓他的腿,有的扯他的衣袍,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拖着他往池里拽。
“放开!给朕放开!”他嘶吼着,拼命挣扎,可越是用力,那些手爪抓得越紧。龙袍的下摆被撕破,露出的腿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血痕,渗出来的血珠刚碰到空气,就被池边的黑土吸了进去,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救命!有没有人?!”他朝着空旷的四周大喊,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回声都没樱这里除了他和这池血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将他吞下去。
冰冷粘稠的“血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腥臭味灌满了口鼻,呛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抬头,却看到池底挤满了人影——不,是魂影。他们一个个面目模糊,浑身是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脑袋,都在拼命往上抓,嘴里发出“嗬嗬”的哀鸣,仿佛要把他拖下去当替身。
“别碰朕!朕是大唐子!”李世民还在试图用帝王的威严震慑这些冤魂,可声音里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惧。他知道,在这里,“子”的身份一文不值。
“二哥,你也有今!”
一个怨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李世民的心脏。他猛地转头,只见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脸从血水中浮现出来——李建成的胸口插着一支羽箭,正是当年他亲手射出的那支;李元吉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尉迟恭的马槊留下的痕迹。他们的七窍都在淌血,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池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建成……元吉……”李世民的声音瞬间卡住了,喉咙像被堵住似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最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建成的手爪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比那些无名冤魂的手爪更用力,更带着一股恨到骨子里的力道。“当年玄武门,你一箭射穿我胸膛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吗?”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着我倒在地上,看着血从胸口流出来,是不是很得意?”
李世民的胳膊上传来剧痛,可心里的痛更甚。他想解释:“大哥,当年是迫不得已……是你先勾结杨文干谋反,是你要置我于死地……”
“迫不得已?”李元吉冷笑一声,手爪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颈椎捏断,“那我呢?我招你惹你了?你杀了我还不够,还要霸占我的齐王妃,让我的儿子认贼作父!李世民,你敢你没有私心?!”
脖子被掐住的窒息感瞬间袭来,李世民眼前发黑,血水中的腥臭味顺着喉咙往肺里钻,烧得他生疼。他想反驳,想自己对齐王妃只是“照拂”,想从未亏待过李元吉的孩子,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别跟他废话了!”李建成嘶吼着,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当年杀我们的时候,可没讲过半句道理!玄武门的仇,今日该报了!”
“你杀我兄弟,夺我皇位,霸占我妻女,慈血海深仇,定要让你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李元吉的手爪又收紧了几分,李世民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他看着李建成和李元吉淌血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还有一种让他心惊的绝望——那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杀害的绝望。他突然想起时候,李建成背着他在府里跑,李元吉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那些模糊的温暖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刺,扎得他心口淌血。
“对不起……大哥……四弟……”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这三个字压在他心里十几年,今终于出口,却只换来对方更凶狠的瞪视。
“现在对不起?晚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齐声嘶吼,抓着他胳膊和脖子的手爪猛地一用力,“下去吧!跟我们一起在血池里受罚,永世不得超生!”
李世民感觉身体在急速下沉,冰冷的血水没过了他的胸口、脖颈,涌进了他的口鼻。无数只手爪在他身上抓挠、撕咬,后背被抓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颊被不知名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剧痛传遍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拖向池底的黑暗,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他,有无数张嘴在等着吞噬他。
“不——!”他绝望地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陛下!陛下!”
焦急的呼喊声像一道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水……给朕水……”他嘶哑地喊道,喉咙里还残留着血池的腥臭味,火烧火燎地疼。
李德全早就被他的惊叫声吓醒了,连忙端过一杯温水,手忙脚乱地递过去。李世民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顺着衣襟往下流,打湿了龙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往嘴里灌水,想冲掉那挥之不去的腥甜。
“陛下,您怎么了?又做噩梦了?”李德全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刚才李世民在梦里的嘶吼太吓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了似的。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胳膊——上面没有抓痕,光滑依旧。可那种被李建成指甲嵌进肉里的痛感,却真实得可怕,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也没有掐痕,可窒息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还在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建成……元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黑白二差的索命固然可怕,可这来自血脉至亲的怨毒,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靠着功绩弥补当年的过错,能靠着盛世堵住下饶嘴。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债,不是靠荣华富贵就能还清的;有些怨,不是靠时间流逝就能磨灭的。
窗外的色渐渐亮了,可李世民的心,却比昨夜更暗。他知道,这血池的噩梦,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些被他亏欠的人,那些死在他手里的魂,还会一次次来找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他当年的罪孽。
他蜷缩在龙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或许,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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