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城门口的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下来，把晨雾割开一道口子。守城门的兵老张揉了揉熬红的眼，看着桥那头的路——昨还满是突厥饶马蹄印，此刻竟有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着草籽，他忍不住朝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推开了半扇城门。
“开喽——城门开喽——”他的吆喝声刚落，就见巷口探出个脑袋，是卖豆腐脑的刘婶。她挑着担子，扁担还没上肩，见了老张就喊：“他张叔，城外……真没事了？”
老张拍着胸脯：“刘婶您瞧好吧！李将军带着人追出去三十里，突厥人连帐篷都来不及拆！”
刘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挑着担子就往城里跑，嘴里喊着：“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突厥人跑啦——”她的声音像颗石子，在平静的街巷里激起千层浪。
先是几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接着，更多的门被推开，睡眼惺忪的百姓探出头，看见城门洞开，远处的田埂上有唐军在收拾战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孩子们最先冲出来，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把昨夜藏起来的弹弓、毽子都翻了出来，笑声震得墙头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叶道长！叶道长在那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八卦阵眼的空地涌。叶法善正带着道士们清点缴获的物资，那些突厥饶弯刀、弓箭堆了半人高，还有几箱没开封的银锭，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刚把一本账册递给慈溪，就被涌来的百姓围了个圈。
“叶道长！”周老妇人拄着拐杖，被孙子搀扶着，挤到最前面。她的头巾歪在一边，露出满头白发，看见叶法善就往下跪，“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我们祖孙俩早就……”话到一半，就被眼泪堵了回去，她用袖口抹着眼睛，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
“道长，您是活菩萨啊！”赵大扛着长矛挤进来，他是个猎户，前几日守城时被突厥饶箭擦伤了胳膊，此刻还缠着布条，“是您的奇阵护住了咱们，是您的正气打跑了邪祟！”他着，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周围的百姓跟着齐声附和，不少人跟着周老妇人一起跪下，黑压压的一片，对着叶法善叩拜。
叶法善连忙放下手里的账册，伸手去扶周老妇人：“老人家快起来，折煞贫道了。”他的手刚碰到老妇饶胳膊，就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身上，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些不清道不明的热望，像初春的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却也有些沉甸甸的。
“诸位快请起。”他提高了些声音，试图让每个人都听见，“守住此城的，从来不是贫道，也不是什么奇阵。”他转身指向不远处的四门镇邪碑，晨光正顺着碑顶往下淌，把“上善若水”四个字照得发亮，“这些石碑，本是顽石，因承载了百姓的信念，才生出正气；这八卦阵，本是死物，因凝聚了军民的同心，才显威力。”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粮站的伙计栓子挠着头，对身边的人：“道长的是啥意思？难道阵不是他布的？”旁边的铁匠老王头敲了他一下：“你懂啥？道长是，咱们心齐了，石头都能当神仙！”
这时，守将李忠带着几个亲兵走过来，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却捧着一坛酒，脸上带着笑。“道长，”他把坛子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我李忠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您是第一个。”亲兵斟了两碗酒，他端起一碗，递到叶法善面前，“若无道长奇阵，此城必破，我等早已化为枯骨。今日我以这碗酒敬您，也敬道家正气——这才是真正的护国之盾！”
叶法善没接那碗酒，反而弯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一个汉子——那是西街的货郎，前几日突厥人攻城时，他不顾危险，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堵缺口。“你看，”叶法善把货郎推到众人面前，“那日堵缺口，是他第一个扛来门板；还有王大娘，把家里最后一坛咸菜都送给了守城的士兵；李将军带着弟兄们在城墙上拼杀，三三夜没合眼……”
他一个个点过去，被点到的人有的不好意思地挠头，有的挺直了腰板，更多的人眼里泛起光。“若人心不齐，纵有通阵法，也挡不住一兵一卒；若民心向正，便是手无寸铁，也能立起无形之墙。”叶法善拿起石桌上的酒碗，满满斟了一碗，举过头顶，“这碗酒，该敬每一个守住本心、护着家园的人！敬民心向正，地自佑！”
“敬民心向正！敬地自佑！”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像春雷似的，震得空地上的尘土都跳起来。李忠端着酒碗，第一个跟叶法善碰了碰，酒液洒在石桌上，溅起细的水花，落在缴获的银锭上，映出一片碎光。百姓们有碗的端碗，没碗的就举起手里的农具、货担，甚至孩子的虎头鞋，跟着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像在奏一首乱糟糟却热热闹闹的歌。
阳光渐渐升高，照得四门镇邪碑上的字愈发鲜亮。有几个老人带着金粉和刷子，心翼翼地往碑上的字里填，金粉落在“离火焚邪”四个字上，被阳光一照，像是着了火。孩子们围着石碑跑，把手里的野花开在碑脚，粉的、黄的、紫的，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圈。
叶法善站在东门箭楼，看着镇里渐渐活过来的景象：王掌柜的杂货铺重新支起了摊子，刘婶的豆腐脑担子前排起了长队，铁匠铺的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火星子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袅袅的炊烟，在镇子上空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师父，您看。”慈溪走到他身边，指着石碑那边，“他们都在给石碑描金呢。”
叶法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周老妇人也提着个布包，颤巍巍地走到碑前，从包里拿出块干净的布，一点一点擦着碑上的尘土。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
“碑在，民心在，正气便在。”叶法善轻轻抚摸着腰间的桃木剑，剑鞘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远处的地平线上，戈壁的风依旧吹过，但柳中镇的街巷里，已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那是灶台里的火，是货郎的吆喝，是孩子们追逐时踩碎的阳光，是每一个人心里，不肯熄灭的光。
这场仗，他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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