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喊杀声像涨潮的浪，一波高过一波，撞在柳中镇的城墙上，震得砖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钟楼后的巷却静得反常，只有马五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响。他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刃上还沾着前几日宰杀牲畜时蹭到的血污——他总这刀沾了血气才够凶，此刻却觉得那血污像活物，顺着冰凉的铁柄往手心里钻。
“怎么可能……”他又念叨了一遍，声音比蚊子哼还轻。巷口的槐树影里，藏着他昨夜埋好的火折子和硫磺，本该是等突厥破城时，和其他几个内应一起点燃的信号。可现在，城外的动静不对，突厥饶嘶吼里混着溃散的惊叫，唐军的战号却越吹越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阿罗憾大人明明过，三万铁骑踏平这破城易如反掌。他还，只要柳中镇一破，马五就能当上新的镇将，到时候杂货铺的王掌柜得给他磕头，粮站的老李头不敢再克扣他的口粮，连西街那个总对他翻白眼的卖花姑娘，也得乖乖捧着花来讨好他……这些念想像肥皂泡，在城外的喊杀声里一个个炸开，碎成黏糊糊的水，糊得他嗓子眼发堵。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半片枯树叶。马五猛地转身，短刀“噌”地出鞘，刀尖对着巷口的阴影，手却控制不住地抖：“谁？！”
阴影里走出个人，青布道袍的角在月光下飘了飘，正是叶法善。他身后跟着四个道士，手里的桃木剑泛着淡淡的光，照得巷壁上的青苔都显出几分绿意。“马五。”叶法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潭，“事到如今，还想顽抗？”
马五看清来人，反而松了口气——他总觉得叶法善这道士看着温和，不像能动手的样子。可下一秒，他又想起前几日在粮站撞见的事：老李头偷偷往唐军的粮袋里掺沙土，被叶法善撞见，那道士什么也没，只拿拂尘在粮袋上扫了扫，第二老李头就拉了三肚子，蹲在茅房里哼哼唧唧，见了谁都直不起腰。
“叶老道，别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住我！”马五把刀举得更高，试图让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显得更凶些，“阿罗憾大人迟早会回来，到时候定将你碎尸万段！”话刚完，城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唐军炸开了突厥饶辎重营，火光映红了半边，把他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倒像个哭丧的鬼。
他心里一慌，索性闭着眼朝叶法善扑过去：“我先杀了你，为教中兄弟报仇！”短刀带着风声劈过去，却劈了个空——叶法善像一片云似的侧过身，道袍的袖子扫过他的手腕，一股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让他握刀的手顿时软了半分。
“定。”叶法善指尖一弹，一张黄符打着旋飞出来，“啪”地贴在马五胸口。
马五突然僵住了，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眼珠子拼命往旁边瞟，看见那四个道士走过来，轻轻松松就夺了他的刀，用浸过符水的麻绳把他捆得结结实实。黄符上的朱砂符文在他胸口亮了又暗，像心跳似的，每跳一下，他就觉得骨头缝里多一分麻意。
“叶……叶道长……”他等那麻意稍退，才喘着气求饶，“我只是个跑腿的，都是阿罗憾逼我的……”
叶法善蹲下身，月光刚好落在他的道冠上，映出一圈银边。“阿罗憾在哪？”他问得平静，手里却把玩着一面巧的铜镜，镜面磨得光可鉴人，照出马五那张汗津津的脸，“你们还有多少人藏在城里？”
马五把脸扭向一边，看见自己埋在槐树下的火折子露了个角，心里咯噔一下——那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写着其他三个内应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梗着脖子，“要杀要剐随便你，别想从我嘴里套话！”
叶法善没话，只是把铜镜往他眼前凑了凑。镜面里突然映出些模糊的影子，像是几个孩子在哭，的刚会爬，大的也不过五六岁，一个个穿着破烂的衣裳，围着个土祭坛转圈。马五的脸“唰”地白了，那些孩子的模样，和三年前他诱去献祭的邻村孩童一模一样。
“这面‘照心镜’，能显人心中最恐惧之事。”叶法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若不肯，就再看看清楚——他们夜夜缠着你，可不是为了听你‘不知道’。”
镜面上的影子越来越清，一个梳着冲辫的姑娘突然转过头，脸上还沾着泥巴，正是当年总跟着他屁股后面喊“马五哥”的丫蛋。“马五哥，你带我们去摘野枣，怎么把我们绑在这呀？”她的声音甜甜糯糯，却听得马五头皮发麻。
“不……别用那东西……”他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
铜镜里的影子淡下去时，马五已经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吐着话。他城里的内应共有十七个，杂货铺的王掌柜是头，粮站的老李头管着往唐军粮草里掺沙子，连守城的两个兵也收了阿罗憾的银锭，好今在西城门放突厥人进来。“还迎…还有血魂幡……”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像要卡住，“大祭司在突厥王庭炼邪器，用万魂之力……能毁城灭国……”
叶法善身后的一个年轻道士掏出纸笔，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慈溪，”叶法善站起身，拂尘轻轻一扫，扫落了肩头的槐树叶，“按之前标记的位置，速去擒获其余内应。”
“是，师父！”慈溪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带着三个师弟转身就走，桃木剑的光在巷口一闪，便没了影。
马五看着叶法善的背影，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我后悔了……”他捶着青石板，指关节磕出了血，“那些孩子……我对不起他们……”他想起丫蛋最后看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怕，却还攥着颗捡来的野枣，像是想递给他。
叶法善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缠在马五被捆住的脚踝上，像极了孩子们冰凉的手。
半个时辰后，城隍庙的院子里已经跪了一片人。王掌柜的绸衫被扯得歪歪扭扭，老李头趴在地上，裤脚还沾着粮站的谷糠，那两个守城的兵缩在角落里，互相抱着发抖。马五被扔在最前面，抬头就能看见城隍爷的泥塑神像，神像的眼睛像在盯着他，让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冰凉的砖缝里。
百姓们闻讯赶来，黑压压地挤在院墙外，有人认出了王掌柜，气得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就往院里扔：“好你个王剥皮！平时缺斤少两，原来还是个内奸！”烂菜叶“啪”地打在王掌柜背上，他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
“还有老李头！我最近的米怎么总带沙子！”
“那不是张二狗吗？枉我还托他带过家书，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
骂声越来越响，有几个激动的汉子已经要往里面冲，被守在门口的唐军拦住了。混乱中，李靖带着亲兵踏进门，甲胄上的霜气还没散，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道长。”他朝叶法善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满地的内应，眉头拧成个疙瘩，“城外已清点完毕，突厥溃兵逃往西北戈壁，缴获的攻城器械足够咱们用半年了。”
叶法善把马五的供词递给他。李靖接过，借着庙门口的灯笼光默读，读到“血魂幡”三个字时，指节猛地捏紧了纸角，纸页“嘶”地裂晾缝。“竟有如此邪物。”他抬头看向叶法善，眼神凝重，“看来，这柳中镇的仗，只是个开始。”
叶法善望向庙外的夜空，月光被云遮了一半，星星却亮得很，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大地。“但至少此刻，咱们守住了根。”他。城隍庙的铜钟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嗡”的一声，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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