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外的空地上,被解救的百姓和幡然醒悟的前信徒混在一起,哭声、忏悔声、议论声搅成一团。李靖让人烧了热水,派军医给受赡人包扎,叶法善则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铺了块毡布,上面放着几十本抄录的《道德经》。
“这是啥?”一个汉子揉着被自己咬出血的胳膊,好奇地拿起一本。他是刚才举刀最凶的,此刻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滴血,眼神却怯生生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教人学好的书。”叶法善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条,“你刚才,是被阿法轮用‘血契’控着才敢伤人?”
汉子脸一红,低下头:“他我不照做,我家娃就会被圣主收走……我没文化,就信了这鬼话。”他抹了把脸,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对着叶法善磕头,“道长,我不是人!我差点砍死张大叔,他还借过我粮食……”
“起来吧。”叶法善扶起他,把《道德经》塞进他手里,“知错就改,比什么都强。你看这书里‘上善若水’,不是要你当软骨头,是真正的强大,是懂得不欺负弱,懂得给人留条活路。”
不远处,几个老妪正围着瞎眼老妪话。瞎眼老妪抱着孩子,手里捏着半块干粮,是唐军刚给的。“我竟信了那黑心肠的,”她摸着孩子的头,声音发颤,“王大叔待我最好,我却眼睁睁看着他……”
“别想了,婶子。”旁边的李婶拍着她的背,“咱们都被迷了心窍,往后好好活着,替王大叔多看看这世道。”李婶手里也拿着本《道德经》,是叶法善刚才送的,她不识字,正让旁边的书生念给她听。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书生念得认真,周围的人听得入神。有个之前负责“放血”的少年突然问:“道长,这书里‘万物负阴而抱阳’,是不是,好人和坏人,其实都在自己心里?”
叶法善笑了:“差不多这个理。就像你们,前阵子被邪念牵着走,如今醒悟了,心里的‘阳’就亮起来了。”他指着远处正在重建的柳中镇,“你们看,镇子烧了能重盖,心迷了能叫醒,只要肯回头,就不算晚。”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跟着书生念《道德经》,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郑重。有个老木匠拿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在木头上刻下“道法自然”四个字,要挂在新盖的房梁上;卖水的李婶把书揣进怀里,要带回去教给娃,让娃从就知道“不害人”才是正经道理。
叶法善看着这一幕,悄悄徒凉棚外。李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本《道德经》,正翻到“兵者不祥之器”那页。“没想到一本经书,比刀剑管用。”李靖感慨道。
“刀剑能拆堡垒,”叶法善望着那些捧着书的百姓,“这书能拆心里的邪祟。”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光靠书还不够。”
李靖懂他的意思。远处的沙漠尽头,风沙依旧翻滚,阿罗憾和他师父的踪迹还埋在那片混沌里,像颗没爆的雷。但至少此刻,这片刚从邪祟手里夺回的土地上,已有新的种子落霖——不是靠幻术催生的狂热,是带着泥土气的、踏踏实实的醒悟。
柳中镇的广场上,临时搭起的土坛前围了不少人。坛上摆着清水、五谷,还有一束刚从田里摘的麦穗,简单却透着股生机。叶法善站在坛前,正耐心地教大家做“敬礼”。
“清晨面向东方,两臂自然展开,掌心朝前,像这样……”他示范着弯腰,动作舒缓,“不是要你们磕头,是要你们记住,太阳给了万物光和热,得存份感念的心。”
百姓们跟着学,动作生涩得好笑。有个胖婶弯腰时差点闪了腰,引得周围人笑成一团;之前举刀的那个少年太过紧张,胳膊绷得像根木棍,被叶法善轻轻一拍才放松下来。
“别拘谨,”叶法善笑着,“这礼是敬地,不是敬我。你们春种秋收,靠的是阳光雨露,靠的是脚下的土地,对着它们弯弯腰,不丢人。”
人群渐渐放松,动作也自然起来。朝阳穿过他们的臂弯,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像张温柔的网。瞎眼老妪看不见,就跟着旁饶口令抬手、弯腰,嘴里念叨着:“谢太阳照暖了我家娃……”
到了傍晚,土坛前又聚了人,这次学的是“谢地礼”。叶法善教大家屈膝半蹲,双手轻轻按在地上,感受泥土的温度。“你们脚踩的这片地,长得出麦子,埋得住种子,”他声音温和,“收了粮食别忘了它,种了新苗多疼惜它,这就是敬地。”
有个老农按在地上的手突然开始发抖,他想起前阵子被景教蛊惑,把地里的好苗子都拔了,是“献给圣主”,如今指甲缝里还沾着新翻的泥土,烫得他眼眶发热。“我对不起这地……”他哽咽着,在地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叶法善没拦着,只是等他抬起头时,递过去一把新的菜种子:“知道错了,就种点新的赔它。”
日子一过,土坛前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们放学后会跑来学礼,学着学着就跑到田里帮大人浇水;女人们带着针线活来,边做活边听叶法善讲《道德经》里的道理;连之前最抵触的猎户,也会在打完猎后绕过来,对着西方的晚霞弯弯腰——他们,得谢大地托着猎物,谢晚风送他们回家。
这,叶法善刚教完晨礼,苏定方突然骑马赶来,手里拿着封密信。“将军让我交给你,”苏定方压低声音,“西域那边有动静了,阿罗憾的师父带着一批教众,好像在跟突厥可汗谈条件,要借兵打回来。”
叶法善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凉意。他抬头望向广场上正在互相纠正动作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踏实的、带着烟火气的认真,突然笑了。
“知道了。”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回到土坛前,拿起那束麦穗,“来,我们再练一遍谢地礼。记住,这礼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心诚了,脚下的地才稳当。”
百姓们齐声应着,弯腰的动作整齐了不少。阳光落在他们背上,也落在叶法善握着麦穗的手上,暖融融的。他知道,远方的风沙还在酝酿风暴,但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有了根,有了这份对地、对生命的敬畏,再大的风暴,也吹不垮他们。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等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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