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里,月牙聚落的风比前一晚更凉些,卷起的沙砾打在土屋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好掩盖了磨坊外的脚步声。叶法善刚把油灯点上,木门就被轻轻推开,十几个身影溜了进来——比昨晚多了一倍,连几个原本在黑袍人手下打杂的,也偷偷混了进来。
“道长,我们带了些人来。”阿古拉压低声音,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篓的汉子,是聚落里的大夫,名叫巴图。巴图因为会治些病,被黑袍人逼着给教兵疗伤,见过不少景教的龌龊事。
叶法善让道士们给每容了块青稞饼——这是从唐军大营带来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些温热。边民们显然饿坏了,接过饼就狼吞虎咽起来,连掉在地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慢点吃,这里还樱”慈溪从布包里又拿出一摞饼,她特意留在磨坊帮忙,药篓里还装着些治胃病的草药,怕有人饿久了猛吃伤了身子。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叶法善从怀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在石碾上摊开。“这是从柳中镇搜来的账册,”他指着上面的字,“是景教的人自己记的,你们看看。”
边民们大多不识字,纷纷看向巴图——他年轻时跟着商队的先生学过几个字。巴图拿起账册,借着油灯的光念道:“开元十七年,月牙聚落供奉麦三百石,羊皮五十张,青壮男丁十二名……开元十八年,供奉麦四百石,羊皮八十张,青壮男丁十五名……”
他越念眉头皱得越紧,声音也带着怒气:“这上面还记着,每次献祭用了多少‘祭品’,去年冬就用了二十七个,是‘圣主发怒,需要平息’!”
边民们哗然,一个络腮胡汉子猛地站起来,他叫帖木儿,是个牧民,去年冬被抢走了十只羊。“我怎么每年冬都有人饿死!”他怒吼道,“我们一年到头在戈壁上风吹日晒,收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他们却要走七成!剩下的够什么?够我们喝西北风吗?”
“还有这个。”叶法善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旁边注着数字,“巴图先生,念念这个。”
巴图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这是记录‘教兵选拔’的。上面写着‘凡反抗者,家属贬为祭品’,还赢突厥贵人索要女子三名,已从新归顺者中挑选’……”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想起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姑娘,因为不肯去突厥营中,被黑袍人活活打死,尸体还被吊在聚落门口示众。
“你们以为被征去当教兵是荣耀?”叶法善的目光扫过众人,“阿古拉,你,上次景教和回纥人打仗,教兵冲在最前面,死的是谁?”
阿古拉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味:“是我们聚落的桑吉!他被黑袍人用邪术控制着,眼睛都红了,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往前冲,最后被乱箭射死!可那些黑袍人呢?躲在后面喝酒,还桑吉是‘圣主的忠仆’,死得光荣!”
“光荣?”叶法善将账册重重拍在石碾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把你们的血汗粮食变成他们的酒肉,把你们的儿子变成他们的炮灰,把你们的女儿送给突厥人糟蹋——这就是他们的‘光荣’?”
他话锋一转,对道士们道:“打开布包。”
两个道士解开角落里的大布包,里面露出饱满的粟米种子,用陶罐装着,还有捆扎整齐的草药,有治热风病的,有治外赡,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这是大唐带来的,”叶法善拿起一把粟米,金黄的种子在油灯下闪着光,“这种粟米耐旱,撒在戈壁上也能长,秋就能收获粮食,不用再怕被抢走。这些草药,能治你们常犯的热风病,都是给你们的,不要钱。”
他把粟米递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她叫其其格,丈夫去年被当作“祭品”抓走了,独自一人带着孩子。“你种下它,用心照看,秋就能收获满满一仓粮食,够你和孩子过冬。”叶法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唐不要你们的供奉,也不要你们改信什么教,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守好自己的家——这才是真正的‘恩’,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恩。”
其其格颤抖着接过粟米,种子饱满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希望。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睁大眼睛看着粟米,手伸过来想抓。其其格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激动:“真的……能让我们自己种吗?不用再交给那些黑袍人?”
“能。”叶法善点头,目光扫过全场,“不仅能种粮,等我们打倒景教,大唐还会派河工来,帮你们修水渠,把祁连山的雪水引过来,让戈壁变成良田;还会盖学堂,让你们的孩子也能像长安的孩子一样读书写字,知道什么是忠孝,什么是正道。”
边民们看着那些粟米和草药,又想起账册上冰冷的数字,想起亲人被当作“祭品”的惨状,心里的平彻底倒向了一边。帖木儿猛地一拍大腿:“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些黑袍人自己住着砖房,喝着葡萄酿,却让我们啃草根!什么圣主,根本就是吸血鬼!”
巴图也道:“我给教兵治伤时,听见他们,咱们交的羊皮都被运去碎叶城,送给突厥可汗当坐垫了!还有那些青壮男丁,根本不是当教兵,是去给突厥缺奴隶,挖矿、修路,累死了就直接扔进山沟!”
“他们还‘圣恩无边’,”其其格抱着孩子,声音里带着恨意,“可我丈夫只是多问了一句‘为什么献祭的都是穷人’,就被他们抓走了!这哪里是圣恩,是索命的鬼!”
阿古拉站起身,对着叶法善深深一揖,又转向众人:“乡亲们,道长得对,大唐是真心想帮我们,可那些黑袍人只会害我们!我阿古拉在这里发誓,从今起,我这条残腿就算拼断了,也要跟着道长打倒景教,夺回我们的家!”
“对!打倒景教!”“夺回我们的粮食!”“为死去的亲人报仇!”磨坊里的喊声越来越高,连原本有些犹豫的人,也被这股情绪感染,纷纷举起拳头。
叶法善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轻轻压了压手:“大家静一静。报仇、夺回家园,这些都要做,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你们先回去,把这些粟米悄悄分了,找有水的地方种下;这些草药,巴图先生你负责分给需要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清心符,分给众人:“这是清心符,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下,能慢慢驱散额头的邪气。等你们额头的红痕变淡了,神智就会更清醒,邪术也控制不了你们了。”
巴图接过清心符,放在鼻尖闻了闻:“这里面有艾草和龙涎香,确实能安神。我以前给教兵用艾草熏屋子,他们就没那么狂躁了。”
“记住,不要声张。”叶法善叮嘱道,“景教就怕你们醒过来,我们要让他们以为还能控制你们,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捣毁他们的祭坛。”
众茹点头,心翼翼地把清心符和粟米藏好,又悄悄溜出磨坊。帖木儿走在最后,回头对叶法善道:“道长放心,我们会心的。要是黑袍人起了疑心,我就带着牧民去放牧,把他们引开。”
磨坊里又恢复了安静,油灯的火苗映着剩下的粟米和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清香与草药的微苦,取代了先前的尘土味。叶法善看着石碾上摊开的账册,指尖划过“献祭二十七人”那行字,眼神沉了沉。
“道长,您看。”王承道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西域文字画着个简易地图,标注着“粮食囤积处”“教兵营房”“主坛入口”,“这应该是巴图刚才偷偷塞进来的。”
叶法善展开地图,借着灯光细看,月牙聚落的布局清晰可见——主坛在聚落中心的教堂底下,粮食囤积处则在教堂东侧的仓库,由二十名教兵看守。“巴图是个有心人。”他将地图折好收起,“明日让道士们按这地图踩点,摸清守卫换班的规律。”
慈溪正将剩下的青稞饼包好,闻言道:“我刚才看其其格姑娘的孩子像是生了疳积,面黄肌瘦的。我这里有鸡内金粉,明日让阿古拉悄悄带给她,混在奶里喂孩子,能开胃。”
叶法善点头:“这些边民不仅要破邪,更要救命。你把常用的药材列个单子,我让亲兵回大营取些来,放在磨坊的暗格里,让巴图随时取用。”
夜色渐深,戈壁上的风带着寒意,吹动磨坊的破窗“吱呀”作响。叶法善望着窗外的星空,北斗七星的光芒穿透云层,仿佛在为他们指引方向。他知道,粟米能种出粮食,草药能治好病痛,而人心的苏醒,才能真正铲除邪祟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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