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将月牙聚落裹得密不透风。只有几处挂着十字木牌的土屋还亮着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把黑袍人巡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像鬼魅在跳舞。聚落边缘的沙枣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哀啼,更衬得这夜死寂得可怕。
叶法善带着五十名道士,踩着细软的沙砾,借着沙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的道袍都用草木灰染成了土黄色,与戈壁的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就在前面。”王承道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座歪斜的土坯房。那是座废弃的磨坊,半截风车早已被风沙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像只折断翅膀的大鸟。磨坊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些微的尘土气息,显然久无人居。
叶法善做了个手势,道士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守住四周的沙丘,其余人跟着他潜入磨坊。刚推开木门,一股呛饶灰尘就扑面而来,石碾上积着的灰足有寸厚,墙角结着的蛛网被风吹得飘起,粘在脸上凉丝丝的。
“道长,坛设在这里?”王承道用灵力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邪祟留下的眼线,才从布包里取出朱砂、符纸和一尊三寸高的北斗星君像。星君像用雷击木雕刻而成,眉眼间透着威严,是临行前王崇道特意开光的。
“嗯。”叶法善点头,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磨坊中央的空地,“这里离民居只隔两排土屋,喊杀声能传过去;又有石碾挡着,黑袍人巡逻时不易察觉,正好话。”
道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两人用布巾擦拭石碾上的灰尘,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三人用朱砂在地上画出简易的北斗阵,七个星位各埋了一撮从长安带来的五谷;王承道将北斗星君像摆在阵眼,又在四周点燃了六盏油灯——灯油里掺了艾草和薄荷汁,既能驱散戈壁的蚊虫,又能安神定魂,让闻者心绪平和。
不多时,磨坊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是阿古拉约定的暗号。叶法善示意道士们戒备,自己走上前拉开木门。
几个身影像狸猫似的溜了进来,都是些面黄肌瘦的边民,衣衫上打满补丁,沾着沙尘。为首的是个跛脚汉子,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路时身子歪歪扭扭,正是阿古拉。他曾是安西都护府治下的驿卒,三年前因为不肯改信景教,被黑袍人打断了腿,扔在戈壁上,是同村的人偷偷把他救回来的。
“道长,您可算来了。”阿古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吹走,眼中既有期盼,又藏着深深的恐惧。他往门外望了望,确认没人跟踪,才反手关上木门,“这阵子黑袍人查得紧,是‘圣主’要降恩赐福,其实是怕人逃跑。前几有户人家想带着孩子逃去安西,刚出聚落就被抓回来了,一家四口全被送去主坛献祭,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叶法善示意他坐在石碾边,目光扫过几个边民。他们的额头都印着红痕,比柳中镇见到的更深,有的已经发黑,像块劣质的胭脂糊在脸上。眼神里的迷茫也更重,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只有在看到北斗星君像时,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知道你们怕。”叶法善的声音放得极温和,却带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像戈壁上的清泉,“黑袍人用邪术控制你们,用献祭吓唬你们,换谁都会怕。但今日我不驱邪,也不破阵,先跟你们讲讲‘忠孝’二字。”
边民们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没听过这两个字。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叶法善,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忠,不是让你们去给谁磕头,也不是让你们去送死。”叶法善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这圈是你们的家,月牙聚落;这些点是你们的牛羊、庄稼、祖辈的坟茔。忠,就是守住它们,不让外人占了去。你们的爷爷、爹爹,是不是都在这里放羊、种麦、打井?这片土地养了你们几代人,就像你们的亲娘。”
他顿了顿,树枝指向门外:“景教的人来了,让你们把十字木牌钉在门楣上,把一年收的七成粮食交上去,把最壮的儿子送去当教兵——这不是救你们,是抢你们的家,是逼你们认贼作父。”
阿古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父亲就是因为不肯把祖传的一群羊交给景教,被黑袍人用鞭子活活打死在羊圈里,尸体还被扔进了祭坛下的深沟。此刻听到“祖辈的坟茔”,他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孝,也不是让你们去献祭亲人,更不是让你们看着爹娘饿死。”叶法善又在地上画了个人,人旁边画了个弯腰的老者和一个襁褓,“是让你们的爹娘能吃饱穿暖,冬有炭火,夏有凉茶;是让你们的孩子能长大,能学会放羊、种麦,而不是被成‘圣童’,送去喂祭坛下的怪物。”
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抽泣起来,泪水打湿了衣襟。她的儿子已经三没吃过像样的东西,只能靠喝骆驼奶活命,而家里仅存的半袋青稞,昨刚被黑袍人抢走,是“圣主的供奉”。
“景教‘献祭得救赎’,可你们看看,”叶法善的声音陡然提高,树枝重重敲在地上,“献祭了那么多人,你们的孩子吃饱了吗?你们的娘有件不打补丁的衣裳吗?去年冬,聚落里饿死了多少人?那些粮食去哪了?都被黑袍人和突厥人喝了酒、吃了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道长的……是不是和中原的孔圣人的一样?”老者年轻时曾跟着商队去过敦煌,在莫高窟见过壁画上的孔子讲学,依稀记得“忠孝”两个字。
“差不多。”叶法善笑了,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泛着柔和的光,“都是教人行正道,护家园,敬爹娘。大唐的皇帝,从不逼百姓信什么教,只让官吏修水渠、办学堂,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是真正的‘圣恩’。”
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些,他望着北斗星君像,喃喃道:“我年轻时去过长安,那里的人不用怕被献祭,孩子能去学堂念书,老人走不动路了,官府还会送米送面……那时我就想,要是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就好了。”
他的话像颗石子,在边民们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们看着叶法善温和的眼神,又想起黑袍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地上的“忠孝”图案,又想起祭坛下的累累白骨。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间,悄悄倾斜了。
阿古拉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腿脚不便,却站得笔直。他对着叶法善深深一揖,额头的红痕在油灯下泛着暗紫色:“道长,我们信你。求你救救大家,我们不想再当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想守住自己的家,想让孩子能活下去……”
其他边民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擦着眼泪,有人攥着拳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决心取代。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哽咽道:“道长,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只要能打倒那些黑袍人,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叶法善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微微一暖。他知道,破除邪术容易,唤醒人心难,而此刻,月牙聚落的人心,已经开始苏醒。
“你们先回去,”他低声道,“不要声张,悄悄联络信得过的人。明日夜里,我们还在这里见面,教你们如何用清心符驱散额头的邪祟。记住,邪术最怕的,就是人心齐——只要你们不想再被控制,谁也困不住你们。”
边民们点点头,又往门外望了望,确认黑袍人巡逻的脚步声远了,才一个个悄悄溜出磨坊,消失在夜色里。
磨坊里,油灯的火苗静静跳动,映着地上的“忠孝”图案,映着北斗星君像的身影。叶法善望着破窗外的星空,那里的北斗七星格外明亮,像在为他们指引方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唤醒人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破除邪阵,打倒邪教,让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重新迎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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