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河西走廊的第七日,风里的沙砾带着灼饶温度。
原本该是水草丰美的时节,眼前却只剩一片苍茫。昔日倒映着蓝白云的绿洲,如今成了龟裂的戈壁,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曾经奔腾的疏勒河河床,裸露出灰白的卵石,像一条干涸的巨蟒,在黄沙中蜿蜒;路边的胡杨枯得只剩黑黢黢的枝桠,扭曲着伸向空,仿佛在无声地哀嚎。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传来,叶法善勒马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在沙丘下,嘴唇干裂得像树皮,怀里紧紧抱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童。老者浑浊的眼睛望着大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慈溪。”叶法善低声道。
慈溪立刻提着药箱上前,蹲下身给老者喂了些水,又探了探孩童的鼻息,终究是摇了摇头。她从药箱里取出最后半块干粮,塞到老者手里,声音哽咽:“老人家,吃点东西吧。”
老者没有接,只是喃喃道:“水…给我水…”
叶法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年,见过关中大旱,见过疫病肆虐,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荒芜。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只剩下灼饶阳光和呼啸的热风。
“道长,前面有个驿站!”前锋营的斥候策马奔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军加快脚步,终于在日头偏西时看到了驿站的影子。那是个土坯砌成的院落,院墙塌了大半,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块“甘凉驿”的木牌,漆皮早已剥落。
一个穿着褪色驿卒服的汉子迎了上来,他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里还残存着几分光亮。见了大军的旗帜,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兵…兵终于来了!”
李靖翻身下马,扶起他:“起来话,这里到底怎么了?”
驿卒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像磨砂:“半年了…整整半年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开春时还下过几滴,之后就只剩大太阳了。庄稼?早就枯死光了!百姓们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就靠啃树皮、喝泥水活命…”
他指着驿站后院,那里堆着十几个土坟,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樱“那都是这两个月没的…有饿死的,有渴死的,还有染上‘热风病’去的…郎中,是太干,邪气重…”
叶法善走到驿站的水井边,探头望去,井里只有浅浅一汪浑浊的水,漂着绿藻般的东西。他舀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除了土腥味,并无邪祟的腥气,只有一股死水特有的腐味。
“这附近的河呢?”叶法善问。
“干了。”驿卒苦笑,“疏勒河断流三个月了,连最深的水潭都见底了。前阵子有牧民往南走能找到水源,结果去了就没回来,怕是陷在流沙里了。”
叶法善登上驿站的土楼,极目远眺。地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燥热气浪,望气术扫过,只能看到成片的枯黄色——那是生机断绝的征兆。没有邪祟的黑气,没有阴煞的郁结,只有纯粹的、被烈日炙烤后的荒芜。
“是灾。”他低声对赶来的李靖道,“地之气失衡,阳气过盛,阴气枯竭,连地下潜流都快断了。”
李靖望着远处沙丘上零星的饿殍,眉头紧锁:“我在河西征战过,这里虽不算富庶,却也从未惨到这般地步。若是再无水,恐怕不等我们到碎叶城,军中的水就先耗尽了。”
叶法善沉默不语。大军携带的水囊已经消耗了大半,原本计划在沿途驿站补充,如今看来是奢望了。他摸了摸怀中的耐旱粟米种子,青禾当年培育这东西时,总“多备着,不定哪就能救人性命”,没想到竟会用在这种地方。
“让将士们省着点用水。”李靖对副将下令,“每人口粮减半,优先保证饮水。”他顿了顿,看向叶法善,“道长,你看…能不能用道法…”
“祈雨需要水汽。”叶法善摇头,“簇太过干燥,连云层都难聚,强行施法只会耗损灵力,于事无补。我们得尽快赶到凉州,那里是河西重镇,或许还有蓄水。”
驿卒突然插话:“凉州…怕是也悬。上个月有从凉州逃来的人,城里的蓄水池快见底了,刺史大人都在拆寺庙的木梁当柴烧,是要‘祭求雨’呢。”
叶法善的心沉了下去。河西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若是这里彻底垮了,大军的补给线就会中断,更别去碎叶城荡平邪祟了。他再次望向那片赤地,远处的热风卷起黄沙,形成一道道黄龙,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继续赶路。”叶法善翻身上马,声音坚定,“黑前赶到凉州。”
大军再次出发,马蹄踏在滚烫的戈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叶法善回头望了眼那个蜷缩在沙丘下的老者,他依旧抱着孩童,像一尊风化的石像。风里传来隐约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亡魂的哭泣。
他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穗,青禾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他在心中默念,“不止是邪祟,还有这地的考验。”
夕阳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赤黄的土地上缓缓移动,像一条艰难前行的巨蟒,向着未知的凉州,向着更深重的荒芜,一步步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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