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医馆，总是在辰时刚过就热闹起来。药柜前的铜环被人摸得发亮，诊桌旁的条凳上坐着候诊的患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淡淡的檀香——那是叶法善特意点的，能让人心静。
慈溪穿着一身半新的道袍，正跟着叶法善学习诊脉。她的手指搭在一个老农的腕上，眉头微蹙，学着叶法善教的“浮、沉、迟、数”去感受脉象，嘴里还声念叨着：“浮则为表，沉则为里……”
老农忍不住笑了：“这位师父，您这摸脉跟挠痒痒似的，能摸出啥来？”
慈溪脸一红，刚要话，叶法善开口了：“张老汉，她是初学，您多担待。她若摸不准，我再给您看。”他对慈溪道，“别慌，静下心来，感受脉搏的跳动，就像听田里的庄稼在生长。”
慈溪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搭在老农腕上，这次她闭上眼睛，摒除杂念，果然感觉到脉搏有些浮数，像是春日里刚解冻的溪流，急促却有力。“是……风热感冒？”她不确定地。
“没错。”叶法善点头，“再看看舌苔。”
老农张嘴，舌苔果然黄腻。慈溪松了口气，拿起笔开药方：“薄荷三钱，桑叶三钱，菊花三钱……”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她想起在尼庵时，师父教过“风热感冒可刺少商穴放血”，不知能不能用。
“有想法就。”叶法善看出了她的犹豫。
“我……我想试试用刺络放血的法子，配合药方，或许好得更快。”慈溪的声音有些。
叶法善挑眉：“哦？来听听。”
“少商穴在拇指内侧，放几滴血，可泄肺热，是佛家医理里的法子。”慈溪解释道，“只是……不知与道家的药方是否冲突。”
“医理不分佛道，管用就校”叶法善拿起一根三棱针，“你若有把握，便试试。”
慈溪接过三棱针，先用酒精棉消毒，然后捏着老农的拇指，找准少商穴，快速刺入，挤出几滴黑血。老农“哎哟”一声，随即道：“哎？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叶法善看着她熟练的手法，点零头：“不错。佛家的‘刺络’与道家的‘清热药’，都是为了泄肺热，只是一个从血走，一个从气走，配合起来效果更好。这就是‘医道相融’的道理。”
正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着跑进来：“叶道长！您快救救我的孩子！他出痘疹，烧得快不行了！”
孩子约莫三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呼吸急促。慈溪见状，下意识地：“得放血！耳尖放血能退热！”
她刚要去拿三棱针，叶法善按住了她的手：“这孩子高烧不退，是痘疹郁于内，光放血只能暂缓，不能根治。”他转身对道士道：“取清瘟符来，再拿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各五钱，熬成浓汁。”
清瘟符是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符上写着“唵吽吽，毕杨奴是汝母，王宾奴是汝父，胡鸦义是汝兄，定光子是汝妹，唵口灵口灵，唵吒神，吾今召汝速来临，速起瘟癀行毒气，飞灾横祸灭强人，汝若违吾号令，即令粉碎化微尘，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叶法善拿着符在烛火上燎了一下，灰烬融入刚熬好的药汁里。他又取出银针，刺入孩子的“曲池穴”“合谷穴”，手法又快又准。
“这符……真有用？”慈溪看着药汁里的符灰，有些疑惑——她过去总觉得这些是“迷信”。
“符是‘意’，药是‘力’。”叶法善一边捻针，一边道，“符上的字、画的纹，是让人心里有个念想，觉得‘有救了’，这是‘意’；药能治病，这是‘力’。心意定了，药力才能更好地发挥，这就是‘道医结合’的妙处。”
果然，半个时辰后，孩子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妇人抱着孩子，对着叶法善和慈溪连连磕头：“谢谢道长！谢谢师父！你们真是活神仙！”
孩子睡着后，慈溪看着叶法善收拾银针，忍不住问：“道长，您是怎么知道放血不行的？”
“痘疹是热毒蕴于肌表，放血会伤正气，让热毒更难出来。”叶法善道，“佛家医理重‘泄’，道家医理重‘补’，该泄则泄，该补则补，不能一概而论。你过去学的医术是基础，往后要学的，是何时用、如何用。”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痘疹精要》，递给慈溪：“这里面记载了各种痘疹的治法，有道家的符咒、针灸，也有民间的土方子，你拿去好好看，结合你学的刺络术，想想怎么能治得更好。”
慈溪接过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知欲。她过去觉得医术就是“对症下药”，此刻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只是药与针，还有心与意，佛与道。
接下来的几日，慈溪果然把《痘疹精要》翻了个遍，还拿着书去问叶法善各种问题：“道长，这里的‘艾灸百会穴’治痘疹昏迷，与佛家的‘念往生咒’有什么不同？”“这‘驱疹符’的画法，是不是对应着人体的经络？”
叶法善总是耐心解答，有时还会让她亲手试试：“你觉得这符该怎么画，就怎么画，只要心里想着‘让孩子好起来’，画出来的符就赢意’。”
有一次，慈溪给一个痘疹患儿画符，心里太紧张，手抖得厉害，符画得歪歪扭扭。叶法善看了，却没什么，只让她把符灰入药。没想到，那孩子的病情竟也好转了。
“你看，”叶法善笑道，“符的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画符时的心意。你心里想着救他，这心意就会通过符传递给孩子的家人，让他们安心，也让孩子有了活下去的劲儿。”
慈溪看着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忽然明白了——所谓“道医结合”，不是生硬地把符咒和药方凑在一起，而是让“术”服务于“心”，让“心”推动“术”，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救人。
她的求学之心，越发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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