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清晨，总是从药圃的露水和灶房的炊烟开始的。慈溪换上了一身观里给的粗布道袍，灰扑颇，不如僧袍飘逸，却方便干活——她正跟着道童学碾药，石碾子在她手里转得有些生涩，额角的汗滴落在碾槽里，混着苍术的粉末，散发出辛辣的香气。
“慈……慈溪师父，您这碾得太粗了，得再碾会儿。”道童看着碾槽里颗粒不均的药末，有点不好意思地提醒。
慈溪擦了擦汗，笑着应道：“好，我再碾碾。”她过去在尼庵也碾过药，却没这般讲究——那时只觉得是“形式”，如今听叶法善“药末粗细直接影响药效”，便格外用心，哪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肯敷衍。
叶法善站在药圃边，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手里还捏着片刚摘的薄荷，清凉的气息从指尖散开。他昨日特意交代道士们，别把她当“贵客”，该让她干的活一样不少——劈柴、挑水、碾药、晒谷，这些最寻常的活计，最能磨掉虚浮的念头。
“师父，城西的张大户派人来请，他家公子得了怪病，请您去瞧瞧。”一个道士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张烫金的帖子，看着与观里的朴素格格不入。
叶法善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便扔给道士：“告诉他，观里医馆忙，若真有病，让他自己来。”
“可……他家给的诊金，够买半年的药材了。”道士有些犹豫。
“医馆不是当铺，看病也不是卖货。”叶法善语气平淡，“贫民分文不取，富户量力捐赠，这规矩不能破。他若想来，随时欢迎；若想摆架子，就算了。”
慈溪碾药的手顿了顿，心里忽然一亮——这才是“济世”该有的样子，不攀附权贵，不嫌弃贫贱，一碗水端平。她想起过去在尼庵，有富商来捐香火，主持便请去禅房奉上好茶，而对求药的贫农，却只淡淡打发几句，那时只觉得是“世情如此”，此刻才知，是自己的心偏了。
上午的医馆依旧热闹，慈溪被安排给来看病的惹记姓名、症状。有个老婆婆耳背，她便凑到耳边大声；有个孩子哭闹不止，她就从怀里摸出颗野山楂——那是她清晨在观外摘的，洗干净了装在兜里。叶法善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午后，叶法善带着几个道士去城郊的田地，教灾民如何给冬麦除草。慈溪也跟了去，学着用锄头刨土，动作生疏得很，没一会儿就把锄头挥到了麦苗上。
“不是这样，”叶法善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示范，“锄头要贴着地皮，轻轻刨，像给孩子挠痒痒似的，别伤着根。”他的掌心粗糙，带着药草和泥土的气息，传到慈溪手上，竟让她有些脸红。
“种地跟看病一样，都得用心。”叶法善松开手，“你看这麦苗，看着壮实，根却嫩得很，稍不留神就伤了。人也一样，看着结实，心里的苦处若不细心瞧，也难医。”
慈溪看着被自己锄断的麦苗，心里有些愧疚，却也懂了叶法善的意思——修行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经卷里，在泥土里。她重新拿起锄头，学着叶法善的样子，手腕轻轻用力，锄头贴着地皮划过，果然只带起杂草，没伤着麦苗。阳光落在她的侧脸，道袍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臂沾了些泥点，却比昨日的僧袍更显生动。
傍晚收工回观，路过施粥棚时，正撞见几个孩子在抢一块胡饼。慈溪下意识地走过去，蹲下身把胡饼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掰成均等的几块，分给孩子们：“要好好分着吃，抢是抢不来饱肚子的。”
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怯生生地问：“师父，您是尼姑还是道姑呀？”
慈溪摸了摸她的头，笑了：“我现在呀，是跟着叶道长学本事的人。”
叶法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数。他转身对身边的袁罡道：“这尼僧倒是块璞玉，就看能不能经住打磨了。”
袁罡捋着胡须：“观其言行，倒不是虚浮之人。只是佛门与道门的医理、科仪终究不同，怕是要费些功夫调和。”
“无妨。”叶法善道，“医理也好，科仪也罢，终究是为了救人。佛家的‘刺络放血’、道家的‘针灸符咒’，若能融会贯通，反而是百姓之福。”
接下来的几日，慈溪果然如叶法善所，从最基础的活计做起。不亮就去灶房帮忙烧火，早饭后果然去药圃锄草，午后在医馆登记问诊，傍晚跟着去田里学农活，晚上则在灯下研读叶法善给的医书，常常读到深夜。
有一次，她给一个患咳嗽的老汉抓药，把“杏仁”写成了“桃仁”，幸好被叶法善及时发现。叶法善没重话，只把两味药放在她面前：“你看，杏仁是白色，润肺止咳；桃仁是红色，活血化瘀。一字之差，差之千里。行医不是诵经，错一个字，可能就害了一条命。”
慈溪看着两味药，脸“腾”地红了，连忙把药方改过来，又对着药柜默背了半个时辰的药名，直到把所有容易混淆的药材都记熟才罢休。
还有一次，她跟着道士去贫民窟送药，有个醉汉见她穿着道袍，却不像寻常道士那般严肃，便出言调戏。慈溪起初有些慌乱，随即想起叶法善的“心定则神定”，她冷冷地看着醉汉：“我手里的药，能救病，也能治恶人——你若再胡闹，我就把这巴豆给你灌下去，让你知道什么疆自作自受’。”
醉汉被她眼里的镇定吓住了，嘟囔着走开了。同行的道士笑着：“慈溪师父，您这气势，比咱们观里的护院还厉害。”
慈溪却没笑，她知道，这不是气势，是心里有磷气——不再是靠经文给自己壮胆，而是靠手里的药、心里的理，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便无所畏惧。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叶法善正在整理青禾留下的农书，上面记着各种作物的种植时间、病虫害防治，字迹稚嫩却认真。慈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道长，这是用您的‘紫苏叶’煎的，治风寒咳嗽的，您这几日总在药圃忙，怕是受了些凉。”
叶法善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带着紫苏的清香。他看着慈溪，忽然问道：“这些日子，观里的活计苦吗？”
“苦。”慈溪坦然道，“比在尼庵打坐苦多了，胳膊酸，腿也疼，手上还磨出了茧子。”
“那为何还想留下？”
“因为踏实。”慈溪的眼睛亮了起来，“烧火时，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知道粥能煮熟；锄草时，看着杂草被拔掉，知道麦苗能长高；抓药时，看着病人喝下药，知道他们能好转——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比诵经时的‘虚无缥缈’让人安心。”
叶法善放下药碗，从书架上取出一本《道门科范简释》，递给她：“这是入门的科仪书，你先看着。明日起，你随我学洒净科仪——不是让你学那些花哨的咒语，是学如何用桃木枝洒净水，如何用艾草熏屋子，这些都是为了洁净环境，防疾病传播，是科仪里的‘实用之术’。”
慈溪接过书，指尖有些颤抖。她知道，这是叶法善在给她机会。
“多谢道长。”她深深一揖，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的尘埃。
叶法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青禾常的一句话：“道长，种子只要肯扎根，再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庄稼。”他觉得，眼前这颗“种子”，已经开始扎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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