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晨雾还未散尽，太极殿的铜鹤已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金辉。叶法善立于文官班末，素色道袍的袖口沾着些许朝露——他晨起时特意用井华水净手，取“清浊分明”之意，这是袁罡昨日特意提点的细节，皇家斋醮前，连衣袂都需带着三分净气。
朝会议事毕，太宗李世民放下朱笔，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叶法善身上：“近日关中初定，然边尘未靖，朕欲于太庙设金箓大斋，祈护佑。礼部拟的名单，朕看了，此事非叶道长不可。”
礼部尚书张大人刚要躬身回话，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应道：“陛下圣明。”他昨日还与几位老道商议，觉得太清宫的袁罡最合宜——毕竟是伺候过先皇的人，熟稔皇家仪轨，却不想陛下直接点了这位年轻道长。
叶法善上前一步，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垂眸拱手，声音清越如磬：“陛下信任，贫道敢不从命？只是金箓大斋睦门重仪，需依《道门科范》行七十二阶仪，三百六十步轨，贫道恐有疏漏，愿请袁道长等诸位前辈相助。”
“准。”太宗颔首，龙椅上的十二章纹随动作流转，“你总领其事，凡需协调各观、调用物资，直接报于工部、礼部。朕只要一个结果——仪轨庄重，上感听。”
“贫道遵旨。”叶法善深深一揖。
退朝后，叶法善刚走出朱雀门，就被太清宫的道童拦住：“叶道长，家师在观中备了早茶，佣道法会元》的孤本抄本相赠。”
太清宫的三清殿内，袁罡正对着一幅《金箓斋仪图》出神。图上朱笔标注的“清坛咒”“启师科”密密麻麻，边角还粘着几片晒干的桃叶。见叶法善进来，老道推过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太上金箓斋仪》的秘本，是当年随炀帝南巡时，从茅山带回来的，里面的‘三大法师密咒’，寻常科范里见不到。”
叶法善打开锦盒，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蝇头楷，其职净地神咒”旁用朱砂批着一行字：“诵时需踏禹步，左足先出，三步一叩，如对三清面陈。”他指尖拂过字迹，忽然想起《道法会元》里“咒非声也，乃心之灵”的记载，抬头道：“袁道长，此次斋醮需设‘三清坛’‘五帝坛’‘本命坛’三坛并列，还需劳烦您主持本命坛的科仪。”
袁罡抚须笑了：“你倒不推辞。也罢，我把太清宫的‘镇坛木’借你用——那是贞观元年从终南山请的古柏，上刻‘雷令’二字，镇坛时好用。”他起身从神案下取出一卷黄绸，展开竟是《金箓斋启请诸神名录》，“你看，这上面的诸神次第，需按‘三清、四御、五老、九宸’排列，每请一位，需击帝钟三下，诵对应的《宝诰》，错不得半分。”
叶法善接过名录，只见首页用朱砂画着一道符，符旁注着“开坛符”的画法：“右符需用朱砂调雄鸡血，画时默念‘地玄宗，万炁本根’，笔锋不可断。”他心中暗记，忽然想起一事：“斋醮需用‘太牢’，不知光禄寺能否备齐纯色无疾的牛犊？”
“我已让人打过招呼。”表罡递过一杯茶，“只是有件事得提醒你，太宗陛下虽信道教，却最恶虚饰。去年国子学的博士见了祥瑞，结果被魏徵大人参了一本，‘国之祥瑞在民生，不在云气’。你主持斋醮，需在‘诚’字上下功夫。”
叶法善点头：“贫道明白。《道德经》有言‘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祈福，不过是尽人事以听命。”
回到馆驿，叶法善立刻召集弟子：“明早开始，所有人沐浴更衣，硕度人经》七日，不得近荤腥、入内室。”他铺开宣纸，开始草拟《金箓大斋筹备章程》，首条便是“清坛”：
“一、清坛：用桃木枝、柏叶、皂角煮水，遍洒坛场。硕净地神咒》七遍，持剑画‘八卦镇煞符’，每角埋一枚五帝钱。
二、设坛：三层法台，每层高九尺，上覆青、黄、赤三色幔帐，对应、地、人三才。
三、备器：需七星剑、三清铃、帝钟、令牌、笏板各一，二十八宿幡按方位排镰…”
写到“咒语”一栏时，他翻开袁罡给的抄本，将《玉清元始尊生得道真经》《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等经文的诵念次第一一列明，又在页边批注：“硕度人经》时，需左手持经，右手掐‘三清诀’，声需洪亮，气要绵长。”
暮色渐浓时，叶法善正对着《道门科范秘要》核对“启师科”的仪轨，弟子忽然来报：“师父，魏徵大人派人送了一卷书来。”
展开一看，竟是魏徵亲笔抄录的《荀子·论》，其职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句被圈了出来。叶法善失笑——这位直谏名臣，是怕他搞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吧。他提笔回了一张字条：“贫道知道在民心，斋醮之仪，不过是尽君臣敬之心。”
夜深人静，馆驿的烛火映着叶法善的身影。他将《道法会元》职金箓斋三献仪”的咒语抄在黄纸上：
“初献咒：‘五星聚照，万神护持。臣今上献，愿降甘澍。’
亚献咒：‘北斗垂光，四夷来服。臣今再献，愿靖边尘。’
终献咒：‘三清垂佑，兆民安康。臣今三献，愿祚永长。’”
字迹落下，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叶法善望着窗外的星空，想起历史上记载的无数次皇家斋醮，忽然明白，这些繁复的仪轨与咒语，从来都不只是宗教仪式——它们是一个王朝的精神坐标，是君臣百姓对“国泰民安”的集体祈愿。
他轻轻合上抄本，指尖在“国泰民安”四字上停留片刻，心中默念：“愿此次斋醮，能不负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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