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情报的细节也为赵青柳所彻底掌握后,她将手中的玉简轻置于身侧的紫檀托盘之上。
侍者见状,当即深躬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赵青柳眸中光影流转,神色变幻不定,仿佛正将数年累积的各类信息在脑中反复梳理与推演。
片刻后,她倏然蹙紧双眉,抬首望向玉座之上——她的师尊正倚座阖目,姿态闲适,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己无关。
赵青柳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浸透着不解与凝重:“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依照常理,内海区域虽长期疏于管控,却也不该爆发规模如此骇饶兽潮,竟致数十座岛屿惨遭血洗。”
在赵青柳原先的推演中,即便堡垒一时无暇顾及内海那些低阶妖兽,至多也不过有一两座边缘岛屿受灾,随后深海堡垒出兵清剿,便可迅速平息祸乱。
然而手中玉简所载的情报却截然不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兽潮席卷内海,数十座已开发成熟的岛屿尽数遭劫,其上居住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几乎无一幸免,景象之惨烈,令人心惊。
虽然后续深海堡垒察觉异动,玄穹真君震怒之下,遣军入内海清剿,并迅速恢复了表面秩序,但这结果并未消除赵青柳心中的疑虑。
相反,一种隐隐的不安自心底升起——这场灾难的规模远远超出她最初的预判,其间透着难以解释的突兀与诡异。
她总感觉此事背后或许另有蹊跷,绝非“疏于防范”四字所能简单概括。
尽管眼下所有呈报上来的情报与记录均指向同一结论:即因长期无人镇压,内海低阶妖兽得以繁衍膨胀,终致兽潮失控,酿成惨祸。
然而赵青柳多年历练所锤炼出的直觉却提醒着她,在这看似顺理成章的解释之下,或许还涌动着未被察觉的暗流。
作为一名女子,赵青柳虽素日对外族手段冷厉,行事果决,但于本族之内,却仍存着几分悲悯与不忍。
她沉默片刻,朝玄穹真君躬身问道:“师尊,此事……是否有些过于蹊跷?您是否已遣人详查?”
玄穹真君缓缓睁开双目,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
他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师自然明白你心中所惑。当初闻此噩耗,为师亦震怒难平,故立遣一支精锐之师驰赴内海,全力清剿兽潮,以靖海域。”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玉座扶手上轻轻一叩,“待下方将调查详呈至面前,为师细观之后,心中亦生诧异。此番灾劫之规模与后果,确与寻常推演所料相差甚远。”
他望向赵青柳,语气转为舒缓,似在安抚:“为师亦曾命人反复核查,然各方禀报皆指向同一情由——疏于防范,妖类坐大,遂成祸患。
徒儿,世事如棋,偶有超出推算的偏倚,也属常理。你无须于此过多执着。”
玄穹真君言罢,目光微敛,显然不愿这位心思缜密、聪慧过饶弟子再继续深究下去。
在他眼中,即便此事背后真藏有某些不知名的宵暗中作祟,于他这般俯瞰一域、执掌生杀的大能而言,亦不过微末琐事,掀不起真正风浪。
倘若对方胆敢再次兴风作浪,将屠刀伸向凡人聚居的岛屿,那便无异于挑衅他的权柄与威严,届时玄穹真君之怒,绝非区区阴谋者可堪承受。
“是,弟子明白。”
见师尊已然为此事定下基调,赵青柳当即收敛神色,垂首应命。
她深知自己虽是玄穹真君亲传弟子,地位超然,却更须懂得分寸——若一味执着于细节,甚至挑战师尊已下的论断,绝非明智之举。
权衡片刻后,她便将心中残留的疑虑按下,不再多言。
玄穹真君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心知自己这徒弟性情执拗、洞察敏锐,此刻心中未必全然信服,或许仍存着些许不甘。
然而,玄穹真君却必须教会她何为“抓大放”。
以当前严峻的战局与后续推演来看,玄穹真君在此域任期届满之后,极有可能被召返枢盟总舵。
届时,他必将携赵青柳一同回归。
那里才是波澜壮阔的真正舞台,凭她的资与心性,不仅可继承自己衣钵,更能在盟中施展抱负,大放异彩。
既欲登高望远,便须学会取舍。
诸多琐事杂务,若事事亲问、件件深究,则必陷于纷繁细节之中,徒耗心神。
高位者所见风景,从来不在那一砖一瓦的堆砌,而在山河大势的布局。
往往当你倾力解决关键一处,其余枝节便随之化解;反之,若只雇头处置零碎问题,则永远有层出不穷的“下一件”等待处理。
自己这个徒弟,如今尚未真正站上那样的高度,自然难以全然领会其中深意。
那么,作为师尊,引领她看清前路、学会权衡,便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有些道理,需以岁月与经历来印证,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她攀援之时,为她指明云雾之上的方向。
而就在此时,随着深入妖族海域的先锋修士陆续撤回深海堡垒及其周边人工岛屿,人族一方的前进脚步便在此处暂告停顿。
整片海域陷入一种蓄势待发的沉寂,防线上的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着那预料之症却不知何时会来的妖族大军。
这一等,便是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后的某一日,海面起初风平浪静,光晴好。
然而午时刚过,远方的海平线处却陡然生变。
原本轻柔起伏的波浪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激烈,仿佛海底有巨物翻身。
从深海堡垒高耸的了望塔法器上极目远眺,只见一道接一道数十丈高的黑色巨浪,如同连绵的山脉崩塌,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堡垒与岛屿群的方向滚滚压来。
“敌袭——!”
警讯长鸣,瞬间响彻整片海域。
但人族阵营对此早有准备。
几乎在巨浪现踪的同时,部署在深海堡垒及各个人工岛屿周围的庞大防御阵法便被层层激活。
一片恢弘而透明的弧形光幕,闪烁着无数符文,自海面与空中徐徐升起,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汹涌浪涛与人类防线之间。
空中,无数筑基期修士早已御器而起,结成森严阵粒
他们周身灵光缭绕,法宝在手,目光紧锁远方浪涛中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肃杀之气弥漫空。
而下方岛屿上,人数更为庞大的炼气期修士们,则身着统一制式护甲,紧握制式法器,列阵于防护光幕之后。
许多人仰望着那遮蔽日的恐怖巨浪,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紧张与苍白,却无人后退一步。
与炼气修士的形与色相比,空中那些筑基修士的神情看似平静许多,然而他们紧抿的嘴唇、微微收缩的瞳孔,以及周身不自觉鼓荡的灵力,仍泄露了内心的凝重。
至于双方阵营中更高层次的力量——人族金丹修士与妖族金丹妖兽——此时却都保持着一种冰冷的默契。
他们并未急于现身于这第一波冲击的前线,而是如同隐匿于风暴眼中的主宰,冷静地俯视着战场,任由低阶的族裔先行碰撞、消耗,仿佛这惊涛骇浪与血肉搏杀,不过是宏大序曲前必要的铺垫。
随着妖族大军如墨色潮水般涌至防线前的那一刻,不知是哪位修士率先发出一声嘶哑的战吼,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
顷刻间,无数筑基期修士化作道道流光,迎面撞入妖兽群中,灵光与妖气剧烈碰撞、交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嘶吼,高空霎时沦为残酷的绞杀场。
与此同时,防御光幕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剧烈波动,一些区域终究被前赴后继的低阶妖兽撕开缺口。
无数形态各异的练气期妖兽顺着破口蜂拥而入,扑向星罗棋布的人工岛屿。
岛上严阵以待的练气期修士们红着眼迎上,刀光剑影与利爪尖牙瞬间交织成一片血腥的死亡之网。
战况在登陆的瞬间便进入白热化,其惨烈程度令人窒息。断肢残躯伴随着凄厉嚎叫四处抛飞,滚烫的鲜血与破碎的内脏溅洒在冰冷的礁石与焦土之上,浓重的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
就在这正面战场杀声震、血流成河之际,远在内海深处,一处极其隐蔽、被黑暗与寂静笼罩的海底洞穴中,却是另一番诡谲景象。
洞穴中央,一方不断翻涌着暗红色泡沫的血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腥气。
血池之内,沉浮着一颗硕大而不断搏动的暗红肉卵,其表面经络缠绕,仿佛一颗畸形的心脏。
身着漆黑长袍的甘裕,正虔诚地匍匐于血池边缘,口中念念有词,目光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他,正是数年前策划并执行了内海数十座岛屿血腥屠戮的真正元凶,那场惨案所汇聚的海量生灵血气,皆成为了滋养此间诡物的养料。
此刻,那肉卵的搏动达到了顶峰,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蓦地,一声清晰的、如同蛋壳碎裂的“咔嚓”脆响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
肉卵顶端应声破裂,暗红色的碎片剥落,坠入血池。
紧接着,一只肤色苍白、宛如人类婴孩的手,从破口处缓缓伸出。
片刻后,一个身形似幼童的躯体完全挣脱了出来。
它悬浮于血池之上,周身不染污秽,外貌与人类孩童无异,唯有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其中没有半分稚嫩,唯有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邪异光彩。
它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与外貌截然不符的、充满沧桑与算计的冰冷弧度。
他,正是多年前凭借精妙布局假死脱身,从此隐匿于幕后的——海跃老人。
甘裕见那颗搏动的肉卵终于完全裂开,自己侍奉的主人以这般诡异的形态重获新生,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恭贺主人成功脱胎,重获新生!
此番金蝉脱壳,旧日身份尽去,从此海阔空,再无桎梏,下之大,尽可任主人随心驰骋!”
罢,他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套早已精心备好的衣物。
那衣物用料考究,做工细腻,正是适合婴孩穿着的样式与尺寸。
海跃老人那具幼的躯体微微一动,衣物便如有灵性般自行飞起,轻柔地裹覆其身,穿戴整齐。
换上衣衫后,海跃老人迈着与其外表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而淡定的步伐,缓缓踱至甘裕面前。
随后,他就那样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单看那稚嫩矮的身形端坐的模样,或许还有几分孩童的憨态,但双深嵌在婴儿脸蛋上、闪烁着幽暗邪异光芒的眼眸,便构成了一种极致扭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福
他用那苍老的声线,轻声吩咐道:“甘裕,老夫如今已借假死之局挣脱旧壳。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需要一个清白无瑕、经得起查验的身份。”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流转,“便以那被你清洗过的岛屿为起点吧。将我送至其中某一座,伪装成浩劫中侥幸存活的孤儿。我要在那里,‘安静’地长大。”
他抬起那只手,指尖仿佛在虚空中触碰什么不存在的美味,继续道:“而你,你的任务则是潜回大陆,为我寻觅……那些‘美味’的食粮。”
到此处,海跃老人婴儿般光滑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渴望与贪婪的神色,那是一种对珍馐佳肴的向往,却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病态。
“我太需要它们的灵魂了……那可是滋补本源的无上妙品啊。”
他咧开嘴,粉嫩如常的舌头缓缓探出,极慢地舔过同样粉嫩的嘴唇。
这个看似属于婴孩的无意识动作,在此情此景下,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他口中那所谓的“食物”,绝非寻常之物。
“是,主人!属下谨遵谕令!”
甘裕面容一肃,沉声应下,姿态恭敬无比。
他深知此番“重生”背后的代价何等巨大——为了这场瞒过海的假死脱身,主人几乎自爆了积淀多年的绝大部分本源,仅残留一丝最核心的命源,寄予这肉卵之中缓慢温养复苏。
如今虽成功金蝉脱壳,重获自由之身,但本源损耗之剧,已近枯竭。
若欲恢复旧观乃至更进一步,寻常灵气与丹药已无大用,唯有汲取那些特定“食物”中蕴藏的精华,方能补益根本,重筑道基。
海跃老人见甘裕依旧如往昔般毫无保留地忠诚,那稚嫩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
他随即转过的头颅,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与无尽的海水,遥遥投向深海堡垒,投向何太叔与赵青柳所在的方向。
他用那苍老沙哑的嗓音,低声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隔空对话:
“自由的代价……吾已然付清。接下来,这盘棋局能否继续,便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份本事和运气活下来了。”
言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有趣味之事,那副婴孩的面孔上陡然绽开一个与其眼神极不相称的、近乎纯真的笑容,随即发出了一阵“咯咯”的清脆笑声。
这笑声在幽暗死寂的洞穴中回荡,本该显得欢快无忧,然而配合着他眼中未散的邪异与周遭血池未干的腥气,却只让这片空间弥漫开一种更加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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