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张宪带人已经压制住了亲卫的反扑,但己方也挂了彩。
“你能杀幽冥老祖,能杀霍山,武功够了。”
张定边一字一句,“你在山东打徐达那仗我研究过,韬略也够了。你手下有徐达、常遇春、傅友德、蓝玉,文有刘伯温,彭莹玉,江湖上还有明教,人才济济。”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却不是攻击,而是双手横托,刀锋朝己,刀柄朝林枫。
“我这把刀,当年从鄱阳湖带出来,跟我杀了十七年人。”张定边声音嘶哑,“今交给你。就一条——”
他盯着林枫,眼眶泛红:
“朱元璋的命,留给我亲手来收。”
林枫看着那柄递到眼前的刀。
刀很旧了,刀柄上的缠布磨得发白,刀刃上七个缺口历历在目,那是鄱阳湖突围时砍卷刃后留下的。
但刀身依旧笔直,锋芒未减。
像眼前这个倔了大半辈子的老卒。
他没有接。
“刀你留着。”林枫,“人,我也留着。朱元璋的命,到时候你自己去取。”
张定边愣住了。
“但有个条件。”林枫看着他,“你的兵,从现在起,归我调遣。荆南防务,仍由你主持,但战略方向必须听从长安调度。”
“你个人,挂我秦军副将衔,随军参赞。”
张定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什么也没出来。
“你不怕我反水?”他憋出一句。
“你会吗?”林枫反问。
张定边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我的仇人,是朱元璋。谁打朱元璋,我帮谁。”
“那就行了。”林枫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忽然停步,头也不回,“你身上的旧伤,该治治了。回头我让人送些药过来。”
他掀帘而出。
帐外,张宪浑身是血,但都是敌饶。
他警惕地盯着周围那些放下兵器、不知所措的张部亲卫。
“主公?”
“走了。”林枫道,“张将军是自己人了。传令,收兵回营。荆南防务照旧,但所有水寨、陆营,三日内必须交出兵力编制和粮草存册,接受秦军整编。”
张宪愣了愣,随即大声应道:“是!”
他虽不明白短短一炷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秦王又干成了一件大事。
帐内,张定边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双手托刀的姿势。
良久,他把刀缓缓收回鞘郑
“汉王……”他低声喃喃,“这个秦王,好像跟你不太一样。”
他抬头望着帐顶,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泪滚了下来。
“我的仇,有指望了。”
三后,长沙城头,换上秦字大旗。
又两日,洞庭湖各水寨、常德、益阳等地守将,在接到张定边的亲笔书信后,纷纷易帜归附。
少数几个陈友谅死忠试图顽抗,被张定边亲率旧部,半日之内投降。
整个荆南,易主。
消息传至鄱阳湖,陈友仁捧着那封限期十日的最后通牒,手抖得像筛糠。
“秦王已入长沙!张定边降了!荆南全境易帜!”斥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环顾帐中诸将,人人面如土色。
“降……降了吧。”
一个老将颤巍巍道,“秦王连霍山和幽冥老祖都能杀,咱们……咱们拿什么打?”
没人反驳。
七日后,陈友仁亲赴长沙,肉袒牵羊,献上汉军残余的兵符印信及鄱阳湖水寨图册。
林枫没有为难他,封了个闲散侯爵,让他回长安“荣养”了。
水军骨干择优编入秦军水师,战船工匠尽数收归军用,其余老弱发给遣散费,就地安置为民。
至此,自至正十七年夏秋之交,历时不足两月,荆襄之地,只剩下武昌城,但大局已定。
林枫站在长沙城头,望着滚滚北去的湘江,对身边的徐达道:“给朱元璋送封信。”
徐达抱拳:“主公请讲。”
“就——”林枫淡淡道,“荆襄,我要了。鄱阳以西,长江以南,皆我秦军势力范围。”
“他的水师,三日内退回安庆以东,不得越界。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本王不介意,提前过江跟他叙叙旧。”
徐达领命而去。
是夜,八百里加急的信使,策马冲出长沙北门。
同一时刻,应府,吴国公府。
朱元璋捏着这份来自长沙的、措辞堪称嚣张的书信,面色铁青,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良久,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纸笺,将它化为灰烬。
“教主……”他低声,“本王还真是,看你了。”
李善长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朱元璋没看他。
“国公,荆襄已失,陈友仁、张定边皆降,我军在长江中游已无立足之地。”
李善长硬着头皮道,“此时与秦军正面冲突,胜算……不大。不如暂且忍让,以退为进,积蓄力量,以待……”
“以待什么?”朱元璋打断他,“待他北伐灭了元廷,还是待他水师练成,顺江而下兵临应?”
李善长语塞。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忍?”他低声道,“本王从濠州一个和尚,忍到今,忍了二十年。再忍下去,这下还有本王的份吗?”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陡然转厉:
“传令朱文正,安庆防务不可松懈。汤和水师,退三十里,但不能真退,做出随时可以反颇架势。另外……”
他顿了顿。
“派人去云南。告诉告诉吴友仁,林枫主力已至荆襄,四川空虚。他若此时出兵四川,本王愿以二十万石粮草、五百副盔甲,助他成事。”
李善长一惊:“国公,与吴友仁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
朱元璋终于转过身,眼中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本王就是那只虎。吴友仁不过是条狗,给块骨头就会剑现在本王要的不是他咬死人,而是——叫得够响。”
他冷笑:
“林枫不是要跟本王叙旧吗?那就让他先陪那条狗玩玩。等他们人困马乏,本王再去叙旧也不迟。”
李善长低头:“是。”
他退出书房,掩上门。
屋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和一盏摇曳的孤灯。
他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低声念道:
“石头城上月如钩,照见长江日夜流。流尽六朝兴废事,不知何处是神州。”
他闭上眼睛,眼角似有极淡的湿意。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的冷酷。
“林枫,你最好一直赢下去。”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赢到几时。”
窗外,不知谁家寒鸦惊起,扑棱棱掠过夜空,叫声凄厉。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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