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府，吴国公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朱元璋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映出他对面一位面容普通、眼神却格外沉静的中年文士。
“先生此去大都，干系重大，亦风险重重。”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元廷虽衰，虎狼之性未改。此行目的，非真‘联虏’，而是‘缓兵’与‘祸水北引’。”
文士，姓陶名安，虽名声不显于外，却是朱元璋暗地里极为倚重的谋士之一。
他微微欠身：“国公之意，属下明白。”
“一曰‘示警’，将林枫取开封、图山东、意在直捣黄龙之势，详陈于北元掌权者面前，使其惊惧，将防御重心东移，或可暂缓其对江南残余势力的清剿压力；”
“二曰‘疑兵’，暗示江南有意‘静观’甚至‘协助’北元侧击林枫后方，然此仅为姿态，绝无实约，旨在令北元对林枫生出更多忌惮，分其心神；”
“三曰‘察探’，观元廷内部虚实，何人主战，何人主和，其仓廪、兵马究竟衰败至何地步。”
“正是。”朱元璋颔首，“尤其要留意，元廷是否还有能战之将、可用之兵部署于山东、河北。若有可能……让他们的眼睛，多盯着点明军。”
“至于‘借道’、‘联合’剿匪云云，只是话头，虚与委蛇即可。先生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要。”
“属下谨记。”
陶安再拜，随即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郑
一条危险的暗线，就此牵向风雨飘摇的元大都。
数日后，大都，皇宫大内。
蒙古贵族与怯薛将领们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顺帝妥懽帖睦尔高踞宝座，面色疲惫中带着烦躁。
“林枫的秦军已占开封！下一个就是山东！山东若失，河北门户洞开，反贼骑兵数日可抵大都城下！”一位老将捶胸顿足。
“怕什么！叛军远来，人马疲惫，山东有王保保元帅的旧部，有各路义兵，凭坚城、借地利，足以挫其兵锋！”另一人反驳。
“义兵？那些汉儿豪强，见风使舵，靠得住吗？王保保本人远在大同，鞭长莫及！”
“够了！”顺帝终于不耐，喝止了争吵。
他的目光瞥向殿角一个一直沉默的官员，“孛罗帖木儿，江南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那官员出列，低声道：“陛下，确有来自吴国公朱元璋的密使暗中接触，言语间……似对林枫坐大甚为忧虑，暗示愿见元廷与我江南相安，共御强秦。”
殿内顿时一静，随即哗然。
“朱元璋？那个和尚出身的反贼头子？他的话也能信？”
“此必是反间计！汉人狡诈，不可不防！”
但也有冷静的声音：“不论其心真假，林贼势大，确是眼前第一死担”
“朱元璋既露怯意，或可暂不加兵于他，甚至……稍示宽容，令其与林枫相争。我军或可集中精力，先破林枫东路！”
顺帝昏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内部倾轧不断，军力捉襟见肘，若能驱虎吞狼，哪怕是暂时的喘息之机，也弥足珍贵。
“着枢密院、兵部议定山东防务，增调……邻近兵马，务必守住济南、益都等要地。”
“至于江南之事……准其静观，暂不南征。那个密使，好生盯着。”
一场基于互相利用与猜忌的短暂默契，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达成。
元廷的防御重心，开始更多地向山东和河北倾斜。
......
九月初，在开封休整完毕的徐达大军自开封誓师东进，剑指山东。
林枫的旨意与刘伯温的密信同时送达：速取山东，切断南北，但需警惕元廷可能因江南提醒而增强的抵抗，并防备当地豪强势力的反复。
大军行动迅猛，连克归德、曹州，兵锋直抵山东门户——济宁路。
然而，在济宁城下，徐达遇到了北伐以来未曾预料的麻烦。
济宁守将并非元廷直属的蒙古勋贵，而是当地势力庞大的汉人武装张承范。
张承范早年也是反元起义军一支，后受元廷招安，镇守山东、河南交界，拥兵自重，左右逢源。
其部下多是本地子弟，守土意志顽强，且深谙地理。
济宁城防坚固，兼有运河之利。
守军并不出城野战，而是凭借城防工事和运河上的水师进行骚扰、阻击。
秦军强攻数次，皆因敌军防守顽强、水路支援及时而受挫，伤亡不。
“将军，这张承范部与以往元军不同，战法刁钻，又得地利。强攻损失太大。”
蓝玉指着地图上蜿蜒的运河，“关键是这条水道，他们的船来去自如，截我粮队，袭我营寨，防不胜防。”
徐达凝视地图，沉吟道：“张承范此人，首鼠两端。他死守济宁，既是向元廷表忠心，恐怕也是待价而沽，想看我们与元廷谁给的价码更高，或者……谁的压力更大。”
他想起刘伯温密信中提及的江南动向与元廷可能的反应，“元廷或许许了他什么，或者，他也在观望朱元璋的态度。”
“那我们怎么办？绕过去？”部将问。
“绕过去，则后勤线暴露在其兵锋之下，后患无穷。”
徐达摇头，“必须拿下济宁，而且要快。元廷若真从河北调兵来援，被拖在这里就麻烦了。”
他踱步片刻，忽然问道：“济宁城中粮草，主要从何处来？”
“回将军，多是依靠运河从苏北及东平、兖州等地漕运而来，本地屯粮亦有不少。”
徐达眼中精光一闪：“运河……传令：分兵一支，由你率领，多带骑手，轻装疾进，绕过济宁，直插东平、兖州方向，不必攻城，专一袭扰其粮道，焚毁其沿河粮仓、码头！”
“再令水师设法封锁济宁段运河下游，截击运粮船只！”
“蓝玉，”他转向蓝玉，“你选精锐死士，趁夜潜入，不攻城门，专寻其城墙与运河闸口、水门结合部。”
“那里防御或有疏漏，且水流复杂。若能打开缺口，或可里应外合。”
“末将领命！”蓝玉精神一振。
同时，徐达亲自修书一封，射入城郑
信中并未一味劝降，而是陈下大势，指出元廷日薄西山，朱元璋心怀叵测，张承范继续为元廷卖命、夹在两强之间绝无善果。
同时，许以高官厚禄，承诺若降，其部属、家产、地盘均可保全。
攻心、断粮、奇袭，三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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