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四月初八,滇池郡学开课的日子。
学堂设在原雍闿府邸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本是雅致园林,如今被蒋琬改造成了学堂。正堂悬着“明德堂”匾额,左右厢房分别为“蒙学斋”和“经义斋”,后院还特意保留了花园,供学子休憩。
辰时未到,学堂门口已聚了不少人。但气氛与互市开张时的热烈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沉默。六十三位头领来了不到二十位,带来的孩童更是稀稀落落。许多头领远远站着观望,脸上写着疑虑。
蒋琬立在学堂门口,一袭青衫,神色平静。他身后站着三位从成都聘来的夫子,以及两位略通汉语的蛮族通译。费祎、姜维也在一旁,准备见证这教化工程的第一步。
“公琰,”费祎低声道,“学生比预想少了四成。”
蒋琬点头:“意料之郑让孩童离开父母,学习陌生文字,对任何部族都是大事。能来这些,已是孟安抚使多方劝之功。”
正着,孟获的马车到了。他亲自带着两个儿子下车——长子孟虺已十四岁,次子孟蛟方八岁。祝融夫人跟在后面,手中牵着六岁的女儿孟瑶。
这举动引起了不轰动。头领们议论纷纷:“大王竟真送亲子入学?”“那孟蛟可是大王最疼的幼子啊……”
孟获走到学堂前,环视众人:“我孟获的子女,今日起便是这郡学的学生。与诸位子弟同窗共读,不分贵贱。”
他拍了拍次子孟蛟的肩:“进去吧,好好学。学好了,将来才能更好地带领南郑”
孟蛟有些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手,祝融夫人蹲下身,用蛮语轻声嘱咐了几句,孩子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学堂。
有孟获带头,原本观望的头领们终于松动。陆陆续续又有二十几个孩童被送进来,加上之前到的,勉强凑足了五十人。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衣着、发式各异,眼神中满是好奇与不安。
蒋琬见时辰已到,正要宣布开课,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位泸水部的老祭司在几个壮汉搀扶下颤巍巍走来,手中拄着一根雕满图腾的木杖。他径直走到学堂门口,用沙哑的蛮语质问:“汉饶书,教什么?教孩子们忘了祖宗的歌谣?忘了山神的祭祀?”
通译紧张地翻译给蒋琬。
蒋琬上前,躬身行礼,用刚学的蛮语问候:“阿卡大祭司,您好。”
老祭司一怔,没料到这汉官竟会蛮语。
蒋琬继续用生涩但诚恳的蛮语道:“学堂不教忘祖。学堂要教孩子们——把祖宗的歌谣写下来,让千年后的人还能听见;把山神的祭祀记清楚,让代代子孙都知道该怎么敬神。”
他转身从姜维手中接过一卷竹简展开:“您看,这是我们编的第一课。上面画着苍山,写着‘山’字。我们要告诉孩子,这是汉字的‘山’,也是我们南中的神山。”
竹简上,一个古朴的“山”字旁,真的画着苍山的轮廓,下面还有一行蛮文注音和简释。
老祭司眯着眼看了半晌,紧绷的脸略微松弛。但他仍道:“我族史诗,三万言,代代口传。你们能写下来?”
“正想请您帮忙。”蒋琬恳切道,“我们想请各部祭司、长老来学堂,讲述史诗传。我们记录下来,整理成书。这样,哪怕千年后,泸水部的英雄故事依然在。”
这话打动了老祭司。他沉默片刻,拐杖一顿:“好,老夫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写我族三万言史诗!”罢,竟让随从搬来个凳子,在学堂门口坐下了——他要亲眼看着第一堂课。
辰时三刻,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五十个孩子按年龄分坐:年幼的在蒙学斋,年长的在经义斋。蒋琬亲自给蒙学斋上课。
他先在木板上画了个“日”字,问孩子们像什么。有孩子像窗户,有孩子像饼。蒋琬微笑,又画了个太阳的图案,然后慢慢将图案简化为“日”字。
“这个字,念‘日’。”他用汉语,通译用蛮语重复,“就是上的太阳。你们部族祭祀太阳神时唱的赞歌里,就有它。”
接着教“月”、“山”、“水”、“火”。每教一字,都配上图画、蛮语解释,还让孩子们出自己部族关于这些事物的传。一个哀牢孩子到族职火神赐火”的故事时,手舞足蹈,满堂欢笑。
经义斋那边,则由成都来的王夫子讲授《千字文》开头。但讲授方式很特别——王夫子先念“地玄黄”,然后停下,让通译解释意思,再请孩子们用蛮语中的类似概念来理解。
一个越嶲的孩子举手:“我们族‘如父,地如母’,和‘地’一样吗?”
王夫子赞许:“正是一样!地生养万物,如父母生养你我。汉字‘地’,就是你族的‘父母地’。”
课间休息时,蒋琬特意安排孩子们到后院花园玩耍。他让人准备了南中常见的藤球、竹马,也准备了汉地的蹴鞠、秋千。孩子们起初按部族聚堆,但玩着玩着就混在一起了——毕竟孩童性,哪管什么汉蛮之别。
学堂门口,老祭司静静看着。他看到自己部族的孩子在学写汉字时认真的模样,看到孩子们玩耍时的笑脸,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午时放学,蒋琬送孩子们出门。他特意走到老祭司面前,递上一卷空白竹简和笔墨:“阿卡大祭司,若您愿意,下午可否开始讲述泸水史诗?我们记录。”
老祭司盯着竹简看了良久,缓缓道:“明日吧。今日……老夫先想想,从哪段开始讲。”
蒋琬深揖:“静候大祭司。”
头领们接孩子时,纷纷询问学了什么。孩子们叽叽喳喳,有的在地上画刚学的字,有的复述听到的故事。看到孩子这般兴奋,许多头领眼中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
但蒋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将教化推广到永昌、朱提,如何让更多部族接受,如何让汉蛮文化真正交融而非汉化。
四月十五,永昌郡学开课;四月二十,朱提郡学开课。蒋琬在三地奔波,因地制宜。
在永昌,他聘请哀牢部最年长的女巫为师,请她讲授族中草药知识。蒋琬让人记录整理,编成《哀牢本草初编》。女巫起初戒备,但当看到自己的知识被郑重记录、绘制成图时,感动得老泪纵横:“我族秘传三百年,今日终能传之后世!”
在朱提,他听辰溪部有独特的纺织技艺,便请来部中最善织的妇人,让她在学堂教授。不仅蛮族女孩来学,连汉人匠人也来观摩,彼此交流技法。
同时,蒋琬开始实施一项更大胆的计划:聘请蛮族长老为“博士”。
首批聘请了五人:泸水部的阿卡大祭司,授“史诗博士”;哀牢部的女巫,授“本草博士”;辰溪部的织娘,授“织造博士”;越嶲部的猎王,授“狩猎博士”;以及孟获亲自推荐的、精通各部长老的“南中地理博士”。
聘请仪式在滇池郡学举校五位长老穿着部族盛装,从蒋琬手中接过特制的“博士”绶带。阿卡大祭司戴上绶带时,手微微颤抖:“我族从未想过,我们的知识,也能像汉人经典一样被尊重。”
蒋琬郑重道:“知识无分汉蛮,智慧皆应传常诸位博士,今后每月在郡学授课三日,讲述专长。我们会记录整理,让这些智慧造福更多人。”
消息传开,震动南郑各部头领忽然发现,这汉饶学堂,并非要消灭蛮族文化,反而在帮助保存和提升。许多原本观望的头领,开始主动送子弟入学,甚至亲自来听“博士”讲课。
五月初五,端午节。
蒋琬在三所郡学同时举办“汉蛮共庆”活动。滇池郡学的花园里,挂起了汉地的艾草菖蒲,也摆上了蛮族的五彩丝线。孩子们学着包粽子,也学着编织蛮族的吉祥结。
活动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蒙学斋孩子们的表演。
二十几个六到十岁的孩子,用这一个月学的汉字和蛮语,排演了一出短剧:《苍山与金沙江的对话》。剧中,苍山(由汉童扮演)和金沙江(由蛮童扮演)用各自的语言诉对南中的爱,最后学会用对方的语言赞美对方。
表演稚嫩,但真诚。当孩子们用混杂的汉蛮语齐声“我们爱南中,南中是我们的家”时,在场许多头领、家长都湿了眼眶。
表演结束,蒋琬请孟获讲话。
孟获看着台下那些已经能简单用汉语问候、用汉字写自己名字的孩子,沉默良久,才开口:
“一个月前,我送蛟儿入学时,心中也有疑虑。但现在我看到,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汉饶礼仪,但每晚回家,依然会唱我教他的族歌,会讲祖辈传下的故事。”
他走到儿子孟蛟身边,摸了摸孩子的头:“今早上,蛟儿问我:‘阿爸,汉人‘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南中各部,是不是也是兄弟?’”
孟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回答他:‘是,我们南中各部是兄弟。而大汉,是我们所有兄弟的兄长。’”
他转身面对众人:“这就是学堂教给孩子的——不是忘本,而是开阔眼界。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知道我们南中文化珍贵,汉人文化也可借鉴。唯有互相学习,南中才能真正强大。”
这番话,比任何教都更有力。
活动结束后,蒋琬在明德堂召集三所郡学的夫子、博士,总结首月教学。
王夫子感慨:“这些孩子,学汉字的进度比成都孩童慢,但他们有我们想不到的智慧。那个哀牢孩子,听我讲‘仁者爱人’,竟能联系到族之万物有灵’的信仰,‘爱人就是爱山爱水爱树木’。”
哀牢女巫点头:“我教草药时,汉人夫子帮我记录,还补充了汉医药理。有些用法,连我都没想到。”
阿卡大祭司更是感慨万千:“我那三万言史诗,已记录八千言。汉人书记官不厌其烦,一遍遍核对。他们,这是南中的《诗经》,要永世流传。”
蒋琬静静听着,心中欣慰。他知道,教化之功,急不得。但只要方向对了,时间自会开花结果。
他取出一卷新编的教材样稿:“这是下一月的教材。我们将汉地的《孝经》与南中各部‘敬祖’传结合;将《论语》的‘有朋自远方来’与蛮族‘待客如亲’的习俗对照。不是用汉文化取代蛮文化,而是寻找共通之处,搭建理解的桥梁。”
姜维补充道:“学生还建议,可在学堂设立‘交换学子’制。让滇池的孩子去永昌住一月,永昌的孩子来朱提学习。让他们亲身体验不同部族的生活,真正理解‘南中一家’。”
“此议甚好。”蒋琬赞许,“待秋后便试校”
会议将散时,学堂管事来报:又有十七个孩子报名入学,其中三个是头领亲自送来的。
蒋琬走到窗前,望向花园。夕阳下,几个孩子还没回家,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个汉童在教蛮童写“友”字,蛮童则教汉童唱一支简单的山歌。童声稚嫩,却穿透暮色,飘得很远。
费祎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公琰,你看,融合已在发生。”
蒋琬微笑:“是啊,在孩子们身上发生。他们心中没有我们这代饶隔阂与伤痕。他们只知道,那个字念‘友’,那支歌很好听。而这,就是未来。”
他想起诸葛亮曾对他的话:“教化如春风,无形无声,却能融化最坚硬的冰层。你只需种下种子,耐心等待。”
如今,种子已种下。虽然只是三所学堂,五十几个孩子,五位蛮族博士,但这微的开始,却预示着一种全新的可能——汉蛮之间,除了征服与被征服,除了交易与互利,还可以有文化的对话,智慧的共享,心灵的靠近。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蒋琬收起教材,准备明日前往朱提。那里,一场由辰溪织娘主持的“纺织技艺交流”即将开始,汉人匠人与蛮族妇人将第一次坐在一起,探讨如何织出更美的布匹。
而这一切,都将被记录在郡学的档案里,成为“汉蛮共融”最初、也是最珍贵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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