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荡,将人影拉扯得摇曳不定。听涛轩内,空气凝固,只有银针淬火的细微“嗤嗤”声,和沈婉儿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孙太医须发皆张,双目圆睁,全神贯注。他手中持着一根特制的三棱长针,针身细如牛毛,却在烛火上烧得通红!这不是寻常针灸用的银针或金针,而是专门用来施展“火针”绝技的“离火钨金针”,材质特殊,能承载内力与高温,刺激穴位效力极强,但也极其危险。
薛济民在一旁协助,将浸泡过烈酒的艾绒搓成细的艾炷备用。周晚晴则盘坐在沈婉儿身后,双掌虚按在她背心“灵台”、“至阳”两穴,将自身所剩无几的内力,化作一层薄而坚韧的防护,心翼翼地将沈婉儿心脉区域与周围肆虐的寒气暂时隔开。她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内伤未愈之下强行运功,让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但她咬紧牙关,纹丝不动。
“第一针,手少阳三焦经,‘外关’穴!”孙太医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烧红的针尖如同赤色流星,精准无比地刺入沈婉儿右手腕背上两寸的“外关穴”!针入三分,随即迅速拔出!
“呃啊——!”昏迷中的沈婉儿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被刺中的穴位周围皮肤瞬间变得通红,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三焦经向上蔓延,与附近正在肆虐的一股玄阴寒气轰然对撞!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沈婉儿右臂皮肤下,一道青黑色的气线剧烈扭曲、挣扎,与那灼热气流互相消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令人心悸的声响。片刻后,青黑气线明显变淡、缩短了一截,而那灼热气流也消耗殆尽。
有效!但这只是最外围、相对薄弱的一股寒气。
孙太医毫不停歇,再次烧红一根火针。“第二针,足阳明胃经,‘足三里’!”
赤针如电,刺入沈婉儿右腿膝盖外侧下三寸的“足三里”!同样的反应,左腿上一道寒气被削弱。
“第三针,手阳明大肠经,‘曲池’!”
“第四针,足少阳胆经,‘阳陵泉’!”
孙太医动作快如闪电,手法稳如磐石,一根根烧红的火针,精准地刺入沈婉儿四肢阳经上的要穴。每一针下去,都伴随着沈婉儿身体的剧颤和一声压抑的痛哼,以及一道寒气的削弱。沈婉儿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一个个细的红点,周围热气蒸腾,与她体内透出的阴寒气息形成诡异对比。
周晚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力构筑的那层脆弱防护,承受的压力时大时。每当火针刺入,激发阳气与寒气对撞时,冲击波便会波及心脉区域,让她不得不加倍催动内力去抵消。她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河水,飞速流逝,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退,更不能倒。三师姐的命,就系于这脆弱的平衡之上。
薛济民在一旁,时刻关注着沈婉儿的脉搏和脸色,手中准备好艾炷。当孙太医第十二针刺入沈婉儿头顶“百会”穴旁开一寸五分处的“通”穴时(此穴属足太阳膀胱经,阳气汇聚),沈婉儿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青黑与赤红之色交替闪现,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进行着最后的决战!
“就是现在!艾灸‘神阙’、‘关元’!”孙太医暴喝!
薛济民早已准备好,迅速将两枚搓好的艾炷置于沈婉儿肚脐(神阙穴)和下腹(关元穴),以内力点燃!艾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药香和温热之力,透过皮肤,渗入沈婉儿任脉要穴,温补丹田,激发人体先元气!
周晚晴也拼尽最后力气,将残存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沈婉儿背心两穴,护持她最后的心脉生机!
三管齐下!
火针激发阳经残存阳气,艾灸温补丹田先元气,周晚晴内力护持心脉!
沈婉儿身体的颤抖达到了顶点,然后骤然停止!她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淤血!淤血落地,竟瞬间凝结成冰,冒着丝丝白气!
喷出这口淤血后,沈婉儿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软软倒下,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股笼罩不散的青黑死气,却消散了大半。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不再有那种窒息的断续福
孙太医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湿透,持针的右手颤抖不已。这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的“火针”施治,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和体力。
薛济民也松了一口气,连忙查看沈婉儿脉搏,片刻后,脸上露出喜色:“脉象虽仍虚弱,但那股阴寒邪煞之气已大为减弱,心脉危机暂解!孙兄,你的火针之术,当真神乎其技!”
孙太医苦笑摇头:“侥幸…侥幸而已。若非沈姑娘自身意志顽强,底蕴深厚,体内又有那股神奇的生机之力(生生造化气)护持过心脉,再加上周姑娘拼死护法…单凭火针,绝难成功。而且,这只是暂时压制,寒气并未根除,依旧盘踞在她经脉深处,只是被暂时打散、削弱了。需尽快寻得纯阳内力高手,彻底化去,否则时日一长,恐会复发,且一次比一次凶猛。”
周晚晴听到沈婉儿暂时脱险,心头一松,那强撑的一口气顿时泄了,眼前一黑,向后便倒。
薛济民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周姑娘!你内力透支过度,快坐下调息!”
周晚晴靠在薛济民臂弯里,勉强睁开眼,看向榻上呼吸平稳的沈婉儿,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三师姐…没事就好…” 话未完,也昏了过去。
薛济民和刚刚缓过气来的孙太医,又是一阵忙乱,将周晚晴扶到旁边榻上休息,喂服温养心脉的丹药。
听涛轩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三个人(沈、周、赵)重伤昏迷,一个(胡)重伤沉睡,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色,在不知不觉中,已泛起了鱼肚白。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当第一缕光透过窗棂,照亮听涛轩内疲惫的众人和沉睡的伤员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先生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位鹤发童颜、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老道士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精光内蕴,步履轻盈,气息绵长深远,显然内功修为极为精湛。
正是城西三阳观观主,“纯阳子”道长。
“王爷,纯阳子道长请到了。”柳先生对闻讯赶来的昭信郡王低声道。
昭信郡王连忙上前,拱手为礼:“道长仙驾莅临,王有失远迎。深夜相扰,实因有至亲好友身中阴寒奇毒,命在顷刻,不得已恳请道长施展回春妙手,王感激不尽!”
纯阳子道长单掌竖于胸前,还了一礼:“无量尊。郡王不必多礼,济世救人,乃我道家本分。病人在何处?容贫道一观。”
昭信郡王连忙引道长进入内室。
纯阳子道长先看了一眼昏迷的周晚晴和沉睡的胡馨儿,目光在胡馨儿身上微微一顿(似是察觉到“长春造化丹”残留的生机药力),随即看向沈婉儿。
他走到沈婉儿榻边,并未立刻把脉,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沈婉儿的脸色、呼吸,又看了看她手臂上残留的、被火针刺激后尚未完全消湍红点,以及地上那摊凝结成冰的黑血。
“好霸道的玄阴寒气。”纯阳子道长缓缓开口,声音清越,“非寻常寒毒,乃是以极阴内力配合歹毒心法修炼出的‘玄阴煞气’,专损经脉,蚀人魂魄。这位女施主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沈婉儿腕脉上。双目微闭,一股至阳至和、纯正浩大的温热气息,如同冬日暖阳,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听涛轩内的阴寒之感都为之一轻。
片刻后,纯阳子道长松开手,眉头微蹙。
“道长,如何?”昭信郡王紧张地问。
纯阳子道长沉吟道:“这位女施主体内情况复杂。玄阴煞气盘踞甚深,尤以心、肺、肝三经为甚。虽经高明医者以金针锁穴、火针激发阳气暂时压制,但煞气根源未除。此外…”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体内另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先生机之气,护住了心脉根本,更曾净化了部分煞气…此气玄妙,似乎…与早已失传的‘长春谷’道统有关?”
薛济民和孙太医闻言,对视一眼,心中震撼。这位纯阳子道长果然非同凡响,仅凭把脉便能看出如此多门道,连“长春谷”都点了出来。
“道长慧眼。”昭信郡王道,“沈姑娘医术通神,或真有奇遇。不知她这伤势…”
纯阳子道长缓缓道:“若要根除,需以精纯雄厚的纯阳内力,徐徐化去她经脉脏腑中的玄阴煞气,过程凶险漫长,且会极为痛苦,需伤者自身有极强的求生意志配合。此外,化去煞气后,她经脉受损严重,本源亏空,需长时间温养,能否恢复如初,犹未可知。”
昭信郡王深深一揖:“恳请道长施以援手!无论需要何物,王定当竭力寻来!”
纯阳子道长拂尘一摆,虚扶一下:“郡王不必如此。救人要紧。只是…”他看了一眼旁边厢房方向(赵师道所在),“贫道方才入府时,感应到另一股煞气盘踞,似乎更烈,且混杂剧毒…”
柳先生连忙道:“那是赵师道赵大侠,他为救沈姑娘,强行运功引动自身伤势和毒素,如今…”
纯阳子道长叹息一声:“侠义之士,可敬可叹。罢了,贫道便尽力一试。先为这位沈姑娘稳住伤势,再去看那位赵大侠。请准备一间静室,需绝对安静,不可受扰。另外,准备一些温补元气、安抚心神的药物备用。”
昭信郡王大喜:“一切但凭道长安排!”
曙光初露,希望似乎也随着这位道长的到来,重新照进了听涛轩。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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