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证人保护中心，深层问询室。
房间没有窗户，四壁都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花板嵌着柔和而不刺眼的LEd灯带。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简单的桌子，三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试图掩盖地下设施特有的沉闷气息。
德里克·桑托斯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灰色棉质衣服，头发微湿，显然刚洗过澡。但他的眼神依旧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不规律的节奏。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左边是赵山河，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臂，姿态放松但目光锐利。右边是一位记录员，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手指轻放在键盘上。
“桑托斯博士，”赵山河开口，声音平稳，“感谢你选择合作。接下来的问询，我们会录音录像，作为档案留存。你可以畅所欲言，任何细节，无论多琐碎，都可能很重要。”
德里裤零头，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
“那我们开始。”赵山河身体微微前倾，“第一个问题：你是如何被‘基金会’招募的？”
德里克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记忆。几秒后，他睁开眼，开始叙述，声音低沉但清晰：
“八年前，我在巴西圣保罗大学读材料学硕士，最后一年，家里出了事。父亲病重，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我拿不出来。那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来自‘苏黎世教育基金会’，他们有一个针对拉丁美洲优秀StEm学生的奖学金项目，全额资助博士阶段研究，还包括生活津贴。”
“你申请了？”赵山河问。
“我走投无路了。”德里克苦笑，“而且那个奖学金看起来非常正规，有官网，有往届获奖者名单，甚至还有几位诺贝尔奖得主担任顾问。我提交了申请材料，两周后收到面试通知——是视频面试，面试官是一位声音温和的老年男性，自称是学术委员会成员。他问了我很多关于能源材料、纳米技术的问题，还特别问了我对‘清洁能源突破’的看法。”
“面试通过后，我得到了奖学金，去了瑞士联邦理工学院。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博士第二年。”
德里克停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那年秋，我妹妹玛丽安娜在里约被当地黑帮绑架，索要巨额赎金。我疯了似的筹钱，但根本不够。就在我以为要失去她的时候，那个教育基金会的联系人找到了我。他，他们可以帮忙救出玛丽安娜，条件是我毕业后，要为他们‘工作’一段时间。”
“你答应了？”
“我能怎么办？”德里磕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玛丽安娜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答应了。他们真的在四十八时内救出了玛丽安娜，还安排她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他们给我安排了一次‘职业规划咨询’，建议我关注‘新型能源材料’领域，并‘恰好’把我推荐给了‘星核’项目早期的人才猎头。”
赵山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完美的操控。
利用亲情弱点，提供无法拒绝的帮助，再以“报恩”和“还债”的名义，将目标引导至预设位置。这是情报机构招募潜伏人员的经典手法，但“基金会”做得更精致、更长远。
“进入‘星核’项目后呢？”赵山河继续问。
“起初一切正常。我只是个普通研究员，做我的材料模拟和实验。‘基金会’那边很少联系我，只是偶尔会通过加密邮件，询问一些公开的技术进展，或者让我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的实验室日常报告。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德里磕脸色变得苍白。
“直到三年前，‘星核’一期取得关键突破那次。项目组内部开了庆功会，那晚上，我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个词：‘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窃取数据。”德里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给了我一套微型设备，教我怎么在断电事故的掩护下，从核心服务器提取初级能量约束场的初步数据。那次之后，我就彻底……陷进去了。”
问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的联系人是谁？”赵山河追问，“有没有代号？”
“樱”德里裤头，“他自称‘牧羊人’。所有指令都来自他，通过一个一次性的加密信道。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特征。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他每次下达重要指令后，会停顿三秒，才切断通讯。”德里克努力回忆着，“就像……就像在等待确认，或者，在听什么别的反馈。”
赵山河的眼神微微一动。这和“幽灵”尼古拉的描述吻合。
“你们怎么传递情报？”
“最初是物理传递，用他们给的微型发射器，藏在耗材预备间。后来，‘牧羊人’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协议，可以通过基地内部网络的某个薄弱节点，向外发送加密数据包。目标地址每次都不一样，但最终都会指向卢森堡的一个服务器集群，代号‘谷仓’。”
“你传递过哪些情报？”
德里克报出了一串清单：初级能量约束场数据、部分材料性能参数、项目人员组织结构、安保轮班规律……以及，最近那份关于“能量传输瓶颈”的假报告。
“那份假报告……”赵山河身体前倾，“你知道是假的？”
“一开始不知道。”德里克摇头，“是秦主管……秦琉璃后来告诉我的。她那份报告是她给我的，目的是误导‘基金会’。我当时很震惊，但……她这样能保护玛丽安娜，也能让我有机会脱身。”
“她是什么时候接触你的？”
“就在审计开始前几。她发现了耗材预备间的发射器，在夜里单独找我，摊牌了。她给了我选择——继续为‘基金会’工作直到暴露，或者……为她工作，换取真正的保护。”
德里克抬起头，看着赵山河：“我选择了她。因为她，她能真正保护玛丽安娜。也因为……我受够了。每活在恐惧里，害怕被发现，害怕‘基金会’灭口，害怕连累妹妹……我受够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解脱。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
“关于‘牧羊人’，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他的真实身份？或者‘基金会’的组织结构？”
德里克努力思索，最终摇头：“‘牧羊人’很神秘，从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但有一次……很偶然的，我在接收指令时，背景音里隐约听到一段音乐，很模糊，像是……京剧？我不太确定，我对中国戏曲不熟。”
京剧。
赵山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德里克补充，“‘牧羊人’似乎对燕京很熟悉。有次我汇报基地的安保升级情况，他随口评论了一句‘西山的风格，还是老一套’。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深蓝’基地的安防系统，最初的设计顾问团队里，有来自西山某研究所的人。”
西山。
又是西山。
赵山河的脑海中，线索开始连接：西山家属院、京剧爱好、对“星核”技术深入了解、能调动“基金会”资源……
“牧羊人”很可能是一位身居燕京高位、同时与境外“基金会”有隐秘联系的双面人物。
“最后一个问题，”赵山河的声音变得凝重，“‘夜莺归巢’协议，具体内容是什么？”
德里磕身体明显绷紧了。
“‘夜莺’……是‘牧羊人’对我们这类潜伏人员的统称。”他艰难地，“‘夜莺归巢’，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撤离指令。一旦激活，意味着该‘夜莺’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必须立即终止一切活动，通过预设的逃生通道撤离。但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也意味着，‘牧羊人’会启动清理程序。如果‘夜莺’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撤离，或者撤离路径被阻断……那么，会有专门的‘清道夫’来确保‘夜莺’永远沉默。”
“就像他们对‘幽灵’做的那样？”赵山河问。
德里克猛地抬头，眼神惊恐：“‘幽灵’……他怎么了？”
“他差点被清理，但我们救下了他。”赵山河没有透露更多，“所以，当你收到‘夜莺归巢’指令时，你其实面临两个威胁：一是‘基金会’可能灭口，二是‘牧羊人’的清理组。”
德里克脸色惨白，缓缓点头。
问询持续了三个时。
德里克几乎掏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通讯频率、加密方式、死信箱位置、识别暗号、紧急联络点……记录员的键盘敲击声几乎没有停过。
当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德里克瘫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谢谢你的合作，桑托斯博士。”赵山河站起身，“接下来，你会暂时住在这里，配合我们的技术团队，验证你提供的信息。一旦确认无误，我们会安排你和玛丽安娜团聚，并启动证人保护程序，给你们新的身份和生活。”
德里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真的……能团聚吗？”
“我承诺过。”赵山河点头，“但前提是，你提供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并且，你要接受终身监控。这是必要的代价。”
“我接受。”德里克毫不犹豫，“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赵山河示意记录员带德里克离开。
问询室的门关上后，赵山河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
德里磕证词，像一块拼图，补全了“基金会”行动模式的许多细节。但更大的谜团也随之浮现——“牧羊人”究竟是谁？他如何在燕京高位和境外组织之间游走？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秦琉璃……
她选择救德里克，选择向他坦白，选择再次站在他这一边。
这或许，是这场黑暗博弈中，为数不多让人感到慰藉的事。
赵山河拿出手机，拨通了王顶光的号码。
“顶光，德里磕证词已经同步给你。重点排查两个方向：第一，燕京高层中，有京剧爱好、熟悉西山安保体系、同时对‘星核’技术有深入了解的人。第二，回溯‘基金会’过去十年所有已知行动，寻找与德里克描述特征吻合的‘牧羊人’指挥模式。”
“明白。”王顶光的声音透着兴奋，“老大，这次我们可能真的抓到‘基金会’的尾巴了。”
“心点。”赵山河提醒，“‘牧羊人’能隐藏这么多年，绝不是简单角色。别打草惊蛇。”
“是。”
挂断电话，赵山河走出问询室。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星核”，为了所有被卷入这场战争的无辜者。
也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相信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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