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背对着众人，依旧站在窗边，任由寒冷的冬风吹拂着他青袍的袍角。他目光似乎还追随着那远去的流光洪流，又似乎穿透了更远的虚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雅阁内，用那平静依旧，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重压的声音，缓缓道，如同在邀请一位迟迟不肯登台的客人：“滈水……无支家的。再不出来……就没意思了。”
声音落下，众人又是一愣。滈水？无支家？他们也有份？而且……也在这里？在哪里？
只见蛟俸又是一阵抖动，蛟俸那张已经被蛟臧意志占据、显得冰冷僵硬的脸，忽然也起了变化。左半边脸，依旧是蛟臧的冰冷竖瞳，紧绷的线条。而右半边脸，皮肤之下，却仿佛有无数细密的绒毛要破体而出，肌肉不自然地蠕动、膨胀，显得毛茸茸、鼓囊囊的，甚至隐约能看见皮下有灰黑色的硬毛根根倒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可怖的左右分割状态！
一个干脆、暴烈、如同金石交击般的声音也从蛟俸那毛茸茸的右半边脸的嘴角扭曲着响起，两道声音诡异重合，充满了桀骜与欣赏：“崽子……好眼力！”
滈水无支家！而且，竟是两位“老祖”级别的人物，神魂同时附着在蛟俸身上？这潜伏、这隐匿、这联手……所图非！
玄渊依旧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那诡异恐怖的场景毫不在意。他只是面对着窗外寒风，淡淡道：“还有什么窄…继续吧。”语气平淡，却像是在：你们的把戏，我都看着呢，尽管耍出来。
占据蛟俸左半身的蛟臧心里，也是猛地“咯噔”一声！他一直以为玄渊的淡定是强装出来的，是面对袭击后不得已的强硬表态。可邹凉带领百余妖仙而出，固然吓了他一跳，但潏水经营多年，水府深处他早已布下重重陷阱、禁制，更有借来的、隐藏的后手……就算渭水势大，想攻破潏水主脉，也绝非易事，至少能拖延很长时间，足以让他从容布置下一步，甚至反向设伏。
但此刻，玄渊这“继续吧”三个字，还有那份仿佛洞悉一洽静待对手出招的超然淡定，让他心中那丝不安陡然放大。对方……是不是知道得太多？是不是留有更可怕的后手？他一时心神大乱，竟不敢再轻易开口接话，选择了沉默。
蛟俸右半边那毛茸茸的脸，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干脆暴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欣赏：“老夫……无支宰。你这崽子，倒是干脆狠辣的角色，老夫……喜欢。”话语中，那种将玄渊视为可塑之才、甚至有点想收到麾下的意味，毫不掩饰。
玄渊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青袍衣角在寒风中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他目光扫过蛟俸那张分裂恐怖的怪脸，最后，悠悠地了一句。
这句话，声音不高，语调平缓，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但这句话的内容，却像是一道九霄神雷，劈落在这香楼顶层，劈在蛟臧和无支宰的心头！将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傲气……瞬间劈得粉碎！
玄渊看着他们，轻轻道：“无支幽和蛟俸，他俩的宗族生死签……是你俩代为抽的吧？”
生死签？！
宗族内部，需要牺牲族人时，为显“公平”，也为了安抚人心，往往会以抽签方式决定谁去送死。而抽到死签者的直系血亲，会得到宗族格外的供养和优待，作为一种补偿和封口。这是许这两族、家族内部最阴暗、也最隐秘的传统之一，是绝不会对外人言的核心机密！
无支幽，是之前滈水派往渭水试探、最终被玄渊斩杀的那位妖仙。蛟俸，就是眼前这位傀儡潏水之主。
玄渊这话的意思是……无支幽和蛟俸，他们所谓的“命运”，他们被推出来充当棋子、牺牲品的“抽签结果”，根本不是意或运气，而是眼前这两位潜藏幕后的“老祖”——蛟臧和无支宰——在背后操纵，亲手为他们抽下的“死签”！
他如何得知？！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这简直是掘了他们的根！揭了他们最肮脏、最不敢见光的老底！
此言一出，整个雅阁仿佛被冻结在了时空之郑
蛟俸左半边脸上，蛟臧那冰冷的竖瞳，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巨大的震惊与恐惧。右半边脸上，无支宰那毛茸茸的鼓胀肌肉，也骤然僵住，仿佛失去了生机。那个“随从”眼中暴烈的精光，也瞬间熄灭，转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两人心中，同时掀起了滔巨浪！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扒光所有伪装、被直指最核心隐秘的、赤裸裸的恐惧与震撼！
族里需要出命的时候……总会安排抽签……谁抽到死签谁就去……血族至亲会被宗族供养、优待……这是宗族的隐秘，绝不外传……他如何得知？！这俩饶生死签就是出自我们两位之手，他如何得知？！
难道……族里有他的眼线？而且层级高到能触及这种核心机密？不，不可能！那是绝密！难道……他精通某种窥探机、追溯因果的大神通？还是……
无数的猜测，无数的惊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心神。先前所有的傲慢、愤怒、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砸得粉碎。
他们像是两尊突然被抽离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两只眼睛里，翻涌着足以将他们自身吞噬的、极致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窗内，寂静如墓。
只有玄渊，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青袍微动，目光清冷，仿佛刚才只是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真正的交锋，已然在这无声的震惊与恐惧中，拉开了最血腥、也最致命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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