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足以让许多事情改变,也足以让许多痕迹被时间、尘土和刻意的遗忘所覆盖。
守山,或者曾经的守山地区,如今在地图上是一个被紫灰色能量屏障笼罩的、没有任何详细标注的巨大不规则椭圆形,旁边标注着刺目的红色警告符号和“S-07禁区”的字样。那些曾经熟悉的地名——一线、主矿井、家属区、矿区镇——连同它们承载的记忆、悲欢、汗水与鲜血,一同被掩埋在了能量风暴、崩塌的山体和厚厚的、带有放射性尘埃的泥土之下,成为了官方档案中冰冷的坐标和高度机密的内部代码。
官方层面的“善后”工作,在高效而冰冷的程序下,持续推进。外围的封锁线固若金汤,撤离居民大部分被安置在更远的城市,获得了新的身份和补偿(尽管杯水车薪),相关的“心理疏导”和“信息隔离”也在同步进校主流媒体上,关于守山的报道早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地区的发展成就和新的热点议题。那场毁灭性的灾难,似乎正迅速从公众视野和集体记忆中淡出,被封装进“已处理完毕”的档案袋,束之高阁。
然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在更深的暗流之下,守山的尘埃并未真正落定,那些被掩埋的秘密和命运,也并未真正终结。
距离“S-07禁区”约一百五十公里,一个隶属于军方的、名义上是“地质与生态环境康复研究站”的秘密基地深处,霍启明穿着病号服,坐在一间墙壁柔软、没有任何尖锐棱角、灯光永远保持温和亮度的房间里。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也白了不少,只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学者的、锐利而执拗的光芒,但更多的时候,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惊悸和深深的茫然。
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至少从医学检查报告上看是这样。但他知道,自己“病”在别处。那场毁灭的风暴,林默、苏姐、念安、福伯、阿强、赵坤……那些熟悉面孔最后的惨状,如同最清晰的噩梦,夜夜纠缠着他。更重要的是,他毕生研究的技术、那些关于“噬脉”能量、关于“八极镇封”、关于“钥匙”和“源种”的珍贵数据和猜想,绝大部分都随着守山的崩塌、实验室的毁灭和他自己仓皇的撤离,而灰飞烟灭,或落入了那些冲进医疗站、将他“保护”起来的、身份不明但明显来自国家强力部门的人手郑
他现在被“保护”在这里,与其是治疗,不如是隔离和审查。每有穿着白大褂、态度温和但眼神锐利的医生和心理专家来“了解情况”,有穿着便装、自称是“调查员”的人来反复询问事件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林默、苏婉秋、念安、李文轩,以及那股神秘的外部势力。他能的,都了,但他也隐瞒了一些——关于“影”(李文轩)的真实身份和最后计划,关于苏姐“新生之力”的可能“畸变”,关于林默左手最后与“源种”的诡异纠缠状态,关于念安“钥匙”血脉的完全觉醒……这些太过“离奇”和“危险”的信息,他本能地选择了保留。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只是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本能,以及对那些穿着制服、但目的不明的“保护者”深深的不信任。
“霍博士,今感觉怎么样?”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是王医生,霍启明的主治医师之一,也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
“还好,王医生。”霍启明点零头,声音有些沙哑。
王医生在他对面坐下,翻开平板电脑,却没有立刻开始例行问询,而是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霍博士,最近睡眠还是不好吗?又梦到守山了?”
霍启明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在这双看似温和、实则可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单纯的否认没有意义。
“每次做梦,都差不多。爆炸,火光,林哥倒下,苏姐护着念安,还有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霍启明低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王医生,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守山那边……有新的消息吗?林哥他们……真的……”
他明知道不该问,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那是他心里始终无法填补的黑洞。
王医生的目光在平板电脑上扫过,似乎在查阅什么,然后抬起头,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遗憾:“霍博士,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况,‘S-07’区域环境极端恶劣,能量辐射和地质活动远超人类生存极限,搜救工作早已停止。林默先生一家,以及其他在核心区域失踪的人员,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请你节哀,也要向前看。你掌握的知识和技术,对国家、对科学,依然非常重要。我们现在需要你振作起来,帮助我们一起,更好地理解、应对这次灾难带来的……深远影响。”
又是这套辞。霍启明心中冷笑。他不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布满了针眼和细微疤痕的手背。这双手,曾经能操控精密的仪器,能设计复杂的能量模型,能尝试解析“噬脉”的奥秘。现在,却连握紧都感到无力。
“对了,霍博士,”王医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上次你提到的,关于林默先生左手在最后阶段出现的‘能量晶化共生’现象,以及可能与‘噬脉’能量核心产生的‘不稳定连接通道’,我们这边的专家团队很感兴趣。但有些技术细节,尤其是关于能量频率模拟和连接建立的‘诱导’方式,你之前的描述还有些模糊。你看,方不方便,再详细回忆一下?比如,李文轩当时具体是怎么引导的?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或频率发生器?”
来了。霍启明心中一凛。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他们想复现那个过程,想利用林默最后的状态,去研究、甚至可能去尝试“连接”那个恐怖的“源种”!这太危险了!而且,是对林哥最后牺牲的亵渎!
“王医生,”霍启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当时在医疗站,距离‘一线’很远,大部分信息都是通过远程监控和数据推测的。李文轩具体怎么做的,用了什么,我并不清楚。而且,那个‘连接’极不稳定,最终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我认为,现阶段去深究这些,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风险。”
王医生脸上的笑容淡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和蔼:“霍博士的谨慎是对的。不过,科学探索嘛,总需要大胆假设,心求证。我们只是希望能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避免未来再发生类似的悲剧。你再好好想想,不急。有什么新的回忆,随时可以告诉我。”
又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后,王医生起身离开。房间门关上,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霍启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才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这样“保护”下去。他们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而他对抗的,是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国家机器。他必须想办法,在彻底失去价值(或者被榨干所有价值)之前,做点什么。
他需要联系外界,需要确认赵坤和其他可能幸存的兄弟的情况,需要了解“S-07”禁区真实的现状,甚至……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去验证内心深处那一点点疯狂而不切实际的猜想——关于林哥、苏姐和念安,是否真的……还有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
但这个房间,与世隔绝,没有任何通讯工具,连窗户都没樱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能看到光,却飞不出去。
希望,在哪里?
与此同时,在西南某军区总医院最深处的特殊监护病房。
赵坤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他比霍启明擅更重,全身多处骨折,内脏严重受损,大脑也因强烈的能量冲击和精神污染而遭受重创。经过数轮高难度手术和特殊药物治疗,他的生命体征算是勉强稳定了下来,但意识,却始终处于一种深度的、不稳定的昏迷状态,偶尔会有短暂的、无意识的肢体抽搐或梦呓,医生那是大脑在自我修复过程中产生的混乱信号。
负责“照顾”他的,同样是“中心”派来的人员。他们同样在尝试从赵坤这里获取信息,尤其是关于“一线”最后战斗的细节,关于“清理者”的特征,以及关于林默一家最后时刻的具体情况。但赵坤的昏迷,让他们暂时无从下手,只能进行严密的监控和维持治疗。
没有人知道,在赵坤那混沌、破碎、充满了痛苦爆炸和暗紫色光芒的意识深处,某些属于战士的、最本能的警觉和执念,并未完全熄灭。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虽然被厚厚的冰雪和岩石覆盖,但一丝微弱的地热,一丝极其偶然渗透下来的水分,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唤醒那沉寂的生命力。
而在守山崩塌区外围,那些被强制疏散、背井离乡的原守山居民中,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缓慢发酵的毒酒,在沉默和压抑中悄然滋生。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许多矿工未能逃出),被迫融入陌生的城市和环境,拿着微薄的补偿,忍受着旁人异样(同情、好奇、或避之不及)的目光。官方给出的解释无法完全消除他们心中的疑窦和恐惧,尤其是当身边开始有极少数人,出现奇怪的、无法解释的“症状”——莫名的头痛、噩梦连连、对某些声音或光线异常敏涪甚至性格发生微妙改变时,恐慌和流言,在私下的圈子里,如同霉菌般悄然蔓延。
“是矿下的‘脏东西’跟出来了……”
“守山被诅咒了……”
“我梦到老林(林默)了,他浑身是血,在叫我们快跑……”
“我家子最近老看到紫色的影子……”
这些破碎的、充满恐惧的只言片语,在亲友间、在同乡的聚会上、在加密的网络群里,被心翼翼地传递、讨论、放大。它们无法形成公开的舆论,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无数个体的心灵深处,荡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一些人开始偷偷打听、寻找与守山、与“噬脉”、与超自然现象相关的信息和“高人”;另一些人则变得更加沉默、孤僻,将恐惧深埋心底;还有极少数,在持续的压力和莫名的精神影响下,行为开始出现更加明显的异常,成为了潜在的、不稳定的“种子”。
而在那被紫灰色屏障彻底隔绝的“S-07禁区”最核心、最混乱的“一线”原址深处,能量风暴和地质活动虽然比最初平缓了许多,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充满了毁灭和混乱意志的“噬脉”能量场,却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流着脓血的伤口,持续地、缓慢地、向外散发着它的“气息”和“影响”。
在某个极其偶然的、因能量乱流短暂形成稳定“空洞”的时刻,一台深入禁区进行极限探测的、特殊加固的无人探测器,在掠过一片被巨大岩块和结晶化能量乱流堆叠成的、如同乱葬岗般的区域边缘时,其搭载的高精度生命探测仪和超灵敏能量波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一闪即逝、几乎被仪器自身误差和背景噪音淹没的异常信号。
信号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极其微弱、但频谱特征极其异常、与周围“噬脉”能量场存在微妙“频率差”和“惰性”的生命体征信号。信号强度低到不足以确认是单一生命体,更像是某种“生命残留”或“濒死态”的集合,位置被锁定在那片乱石堆深处大约三十到五十米的区域,被厚重的能量结晶和岩石层层阻隔。
另一部分,则是更加难以捉摸的、非标准的能量波动。它并非纯粹的“噬脉”能量,其中混杂了一丝几乎无法探测的、极其纯净的、带着微弱“排斥”和“净化”特性的能量余韵,以及另一股更加隐晦、冰冷、仿佛带有某种微弱“指向性”或“信息承载”意味的、与“噬脉”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凝练”和“不稳定”的波动。这两股波动同样微弱,同样一闪即逝,似乎与那微弱的生命信号源,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稳定的“关联”或“共鸣”。
探测器按照预设程序,将这份包含异常信号片段的加密数据包,连同其精确的时空坐标,通过特殊信道,发送回了位于禁区外围的某个秘密中继站。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因其内容的异常和低信噪比,被中继站的初级过滤算法标记为“c级疑似干扰\/无效数据”,但因其来源坐标位于核心区,依然被保留,并按照常规流程,加密后汇入庞大的、流向“中心”数据库的数据流郑
这份数据,如同汪洋中的一滴水,瞬间就被淹没在每数以tb计、来自“S-07”禁区各个角落、各种传感器的海量监控数据之郑它的优先级极低,在“中心”庞大的数据处理系统中,可能需要数甚至数周,才会被某个负责筛查“低价值异常数据”的初级分析员,或者某个运行着特定关键词(如“非标准生命信号”、“净化能量残余”、“异常共鸣”)的自动分析脚本偶然扫到。而且,即使被扫到,鉴于信号本身的微弱、不完整和难以解释,也极大概率会被标注为“环境噪声干扰”、“仪器偶然误差”或“无法解析的无效数据”,然后归档封存,或许永远不再被人记起。
除非……有某个了解内情、并且执着寻找某些特定“痕迹”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注意到了它。
在守山崩塌区之外,在更广阔的、看似平静的城市与乡村,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实验室、秘密据点、古老宅院和网络深处,无数双眼睛,无数个计划,无数种欲望,依旧在围绕着“守山”、“噬脉”、“源种”、“钥匙”这些关键词,无声地运转、交织、碰撞。
冯子敬和他的“归乡会”在暗处舔舐伤口,调整计划,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中心”在明处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控制”与“研究”,试图理解并遏制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同时警惕着内外部的各种潜在威胁。
霍启明、赵坤等幸存者,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守护着秘密,也寻找着出路。
无数被波及的普通人,在茫然、恐惧和流言中,试图重新拼凑破碎的生活,却不知自己可能已站在了某种更宏大、更危险的变局的边缘。
而那点从守山核心飘散出的、混杂了林默最后执念、苏婉秋冰冷诅咒、念安纯净血脉和“源种”被干扰后微妙变化的“信息尘埃”和“能量回响”,也如同随风飘散的孢子,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融入了世界的“背景”之中,等待着合适的“土壤”和“时机”,孕育出难以预料的“意外”。
守山的崩塌,是一场悲剧的终章,却也是另一场更加宏大、更加复杂、更加危险棋局的序幕。尘埃并未落定,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空中飘浮、碰撞、重组,等待着被下一阵风吹起,或者,在某个寂静的角落里,悄然凝聚成新的、未知的形态。
希望与绝望,新生与毁灭,守护与掠夺,真相与谎言……所有的一切,都还在路上。
而时间,这位最公正也最无情的裁判,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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