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崩塌的尘埃,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并未完全落定。那片被划为“S-07禁区”(官方内部最高机密代号)的广阔区域,依旧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紫灰色能量屏障之下。屏障内部,是持续不断、但烈度有所降低的地动、能量乱流,以及那如同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令人灵魂颤栗的“噬脉”威压和甜腥气息。屏障外围,是绵延数十公里、由军队、特殊工程车辆和临时构建的合金隔离墙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封锁线。高耸的了望塔、无声盘旋的无人机、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以及空气中和地下密布的各种探测传感器,共同构成了一个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冰冷的铁壁。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秘密的坟场,也是无数双眼睛——来自官方、来自某些不为人知的势力、甚至来自国际社会——在严密监控、却又讳莫如深、投以复杂目光的焦点。
守山事件,在官方口径中,早已被定性为“特大复合型地质灾害与环境灾难”,相关的调查报告、专家分析、疏散安置公告,早已通过层层筛选,变成了公众可以接触到的、经过“无害化”处理的、充满专业术语和模糊数据的新闻稿。主流舆论的视线,在最初的爆炸性关注后,也因信息的严格管制和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其他热点所取代。只有网络上某些隐秘的论坛、众的超自然研究圈子,以及极少数掌握着不完整内幕的势力,还在持续地、低烈度地讨论、挖掘、分析着那片被紫灰色笼罩的土地下,可能隐藏的、超越常识的真相。
然而,真正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距离“S-07禁区”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的西南某省省会,一栋外表低调、内部戒备却异常森严的、挂着“地质与环境异常现象调查中心”牌子的灰色大楼深处,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墙壁和花板都覆盖着特殊吸波和屏蔽材料的房间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桌面上方悬浮着数面全息屏幕,显示着“S-07禁区”不同角度、不同波段的实时监控画面、能量波动曲线、地质活动数据,以及一些经过高度模糊化处理的、疑似人体或异常生物的热成像轮廓。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围坐在桌边的几张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面孔。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人,肩章上的将星在屏幕光芒下泛着冷光。他是“中心”的实际负责人,代号“泰山”。
“三个月了。”泰山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S-07’的能量屏障强度稳定在预设的‘可控泄漏’阈值,外围封锁稳固,没有发生大规模能量爆发或污染物外泄。表面看,我们控制住了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左手边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癯、眼神有些疲惫的中年学者身上。“但是,陈教授,你提交的最新分析报告指出,屏障内部的能量场,出现了‘结构化’和‘指向性’增强的迹象,尤其是在原‘一线’核心区域周边。同时,我们在周边七个省的十七个监测点,累计捕捉到二十七例与‘S-07’能量特征存在微弱关联,但无法用现有地质或气象模型解释的异常现象报告,包括范围的电磁干扰、动植物异常行为、以及……三起无法确认的、低级别的‘接触者’精神紊乱病例。你能解释一下,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点名的陈教授,是“中心”的首席科学家,也是国内少数几个真正接触过“噬脉”能量初步分析数据的顶尖学者之一。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泰山将军,这意味着,我们之前的‘完全封控’和‘自然衰变’模型,可能过于乐观了。‘S-07’内部的力量,似乎并未像预期那样在无序扩散中快速衰减,而是在某种……我们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内在逻辑’或‘残留意志’影响下,开始重新‘组织’和‘试探’。那些外围的异常现象,很可能是这种‘组织’过程中,能量以极其微弱、但更加‘隐蔽’和‘有目的性’的方式,向外‘渗透’或‘共鸣’的结果。至于‘接触者’病例,虽然数量极少,症状也不典型,但结合能量特征分析,不能排除是极低剂量的‘噬脉’能量信息辐射,对敏感个体精神产生的间接影响。”
“残留意志?有目的性的渗透?”坐在泰山右手边的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的壮年男子,代号“山魈”,是负责“S-07”外围安保与特殊行动的最高指挥官,他眉头紧锁,“陈教授,你是,那片死地下面,还赢活’的东西?是那个所谓的‘源种’?它……在思考?在尝试突破?”
“我不能肯定。”陈教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现有的数据太有限,也太反常。‘噬脉’能量的性质,完全颠覆了我们已知的物理和能量模型。它似乎同时具备高能粒子、信息载体、精神污染和……某种难以描述的‘活性’特征。如果它存在‘意志’,那也绝非我们理解的生物或人工智能的意志,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混乱、却又仿佛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解读的‘规则’的存在方式。至于‘突破’……我更倾向于认为,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永不溶解的、却会不断散发辐射和波纹的石头,其影响范围,正在以我们难以察觉和阻止的方式,缓慢地、坚定地扩大。”
房间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陈教授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如果“S-07”内部的力量真的具有某种“活性”和“扩散性”,那么现有的物理封锁,或许只能延缓,而无法真正阻止其影响的蔓延。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种力量真的能对生物精神产生影响,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间接影响,其潜在的社会危害和不可预测性,将是灾难性的。
“那个幸存者名单,有进展吗?”泰山转向另一侧,一个负责情报分析和内勤的、面容精干的中年女性,代号“夜枭”。
夜枭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屏幕上,上面是数十个名字和照片,大部分都被打上了红色的“确认死亡”或“失踪推定死亡”标记,只有寥寥几个标注着“状态不明”或“正在追查”。
“根据从守山矿区残存的部分人事档案、幸存矿工(已隔离观察)口述,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部分线报交叉比对,”夜枭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守山事件中,核心相关人员主要包括:守山矿业负责人林默,及其妻子苏婉秋、女儿苏念安,三人均在‘一线’核心区域失踪,生存几率低于千分之一,标记为‘失踪推定死亡’。守山家族核心元老,林福生(福伯),同样在该区域失踪。技术负责人霍启明,在事件发生前因公外出,得以幸存,目前处于我们的保护性监控之下,但其掌握的核心技术资料在撤离时大部分损毁或失踪。安全主管赵坤,重伤,目前仍在军方医院秘密治疗,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此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她顿了顿,放大了屏幕上的一张略显模糊、但依旧能看出英俊轮廓的中年男子证件照,照片下方标注着“李文轩(化名?),身份不明,疑似与守山早期秘密及‘噬脉’研究有关,事件中出现在‘一线’区域,确认死亡(发现部分遗骸)。”
“这个李文轩,以及他死亡现场发现的一些……不符合常规科学认知的物品残留,是我们目前最困惑的线索之一。”夜枭补充道,“还有,根据霍启明断断续续的回忆和部分数据碎片恢复,在事件最后阶段,似乎有另一股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外部势力介入,目标直指林默一家,尤其是其女儿苏念安。这股势力的来历、目的,我们毫无头绪,其行动模式和装备特征,与任何已知的国内外组织都不匹配。他们在事件尾声似乎也遭受了重创,有迹象表明其使用了非常规手段撤离,但撤离方向和目标无法追踪。”
外部势力?目标是一个三岁女孩?房间里众饶眉头皱得更紧了。守山事件的复杂程度,显然远超一次简单的“矿难”。
“泰山将军,”坐在陈教授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气质阴郁、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代号“墨师”,是“中心”从某个特殊部门借调来的、“非科学”领域的顾问,“依老朽浅见,‘S-07’之事,恐怕不能全然以常理度之。地脉有灵,矿藏含煞,古来有之。守山之事,或非偶然,恐是积年因果,引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那‘源种’,若真是古书记载的某种‘地秽’、‘凶煞’之精粹,其性暴戾贪婪,破封之后,岂甘困守一隅?扩散蔓延,侵蚀生灵,乃其本能。至于那女孩……若真如线报所言,身负特殊血脉,能‘安抚’甚至‘克制’那凶物,则成为各方觊觎争夺的‘钥匙’,也就不足为奇了。如今,凶煞已出,‘钥匙’失踪,暗处的眼睛只怕更多。我们在此讨论封锁控制,焉知没有更高明之辈,已在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墨师的话,带着浓厚的玄学色彩,在座大多是接受现代科学训练的精英,闻言大多面露不以为然,但泰山和陈教授等少数几人,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在“噬脉”这种完全超越现有认知的现象面前,或许,任何可能性都不能轻易排除。
“无论如何,”泰山最终沉声总结,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S-07’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扩散的影响必须被严密监控和尽可能遏制。对外,维持现有口径,加强舆论引导和心理疏导,防止社会恐慌。对内,加密所有相关研究数据,提升‘S-07’周边及全国敏感地区异常现象监测等级,尤其是针对潜在‘接触者’和精神影响案例的筛查与管控。对霍启明、赵坤等关键幸存者,加大保护与调查力度,务必挖出他们掌握的所有信息。对那股神秘的外部势力,以及可能存在的、像墨师提到的‘更高明之辈’,情报部门要全力追查,不留死角。”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另外,以‘中心’名义,起草一份最高密级的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直报最高层。我们需要让上面清楚,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S-07’这一个点的问题,而是一场……可能会逐步改变世界运行规则的、无声的战争的前哨。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多的准备时间。”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去执行那沉甸甸的任务。泰山独自留在会议室,关闭了全息屏幕,房间陷入昏暗。他走到巨大的防弹玻璃窗前(窗外是模拟的自然风光,并非真实),看着外面虚假的阳光和绿意,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他想起陈教授报告中,那个关于“S-07”核心区域能量场出现“结构化”和“指向性”的诡异描述,想起夜枭提到的、目标直指女孩的神秘势力,想起墨师那番关于“凶煞”和“钥匙”的古老警言。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场雨,可能带着能腐蚀灵魂的毒。
与此同时,在距离“S-07禁区”更遥远的地方,在太平洋某个不为人知的私群屿地下深处,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和古老神秘符号交织的、银白色调为主的宽阔空间里。
冯子敬站在一面巨大的、由无数流动数据和全息影像构成的墙壁前,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类似研究员制服的衣服,脸上的伤痕已经基本消退,但那双暗紫色的瞳孔,在周围冰冷科技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妖异和深邃。他手中,把玩着一个不断变幻着复杂三维结构的暗紫色能量模型,模型的核心,隐约能看出一个蜷缩的女孩轮廓,以及几条扭曲纠缠、指向不同方向的“线”。
“老师,‘S-07’的能量屏障稳定,但内部‘圣种’的活性反馈数据显示,其‘同化’与‘信息辐射’效率,在过去七十二时内,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虽然幅度极,但趋势稳定。”一个穿着类似制服、面容模糊、声音经过处理的年轻助手,在他身后恭敬地汇报,“另外,三号、七号潜伏节点的‘共鸣’测试反馈,在距离‘S-07’七百公里和一千二百公里的两个预设地点,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与‘钥匙’血脉特征存在百分之零点零一相似度的能量残留信号,信号一闪即逝,无法精确定位,但可以确认,信号源处于‘圣种’能量场的间接影响范围内。”
冯子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零一……有意思。看来,‘圣种’破封后的‘呼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悠长’和‘细腻’。至于那点‘钥匙’的信号……”他目光落在能量模型核心那个女孩轮廓上,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和遗憾,“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证明了,她可能还‘存在’,至少,她的‘信息’未曾彻底湮灭。李文轩那个老东西最后布下的阵法,还有那个‘畸变’的苏婉秋……看来确实起到了一点意想不到的‘屏蔽’或‘保护’作用。”
他转过身,看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浸泡在淡绿色营养液中的透明圆柱形容器,容器内,悬浮着几块散发着微弱暗紫色光芒的、仿佛某种生物组织的碎片,以及一些细的、结晶化的物质。
“样本一的‘最终变量’数据,解析进度如何?”冯子敬问道。
“解析遇到困难,老师。”助手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残留的能量和信息结构极度混乱且不稳定,其中混杂了强烈的、属于林默自身的负面情绪烙印、守护执念碎片,以及与‘圣种’意志冲击后产生的、无法定义的‘混沌变量’。常规的信息提取和模型重构手段几乎全部失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残留物与‘圣种’本体的连接虽然微弱,却并未完全切断,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隐晦的‘共鸣’模式。而且……我们在解析过程中,检测到了三次极其短暂、无法复现的、类似‘主动信息发送’的微弱波动,波动目标指向……无法识别,似乎是随机的,或者指向某个不存在的‘坐标’。”
“主动发送?随机坐标?”冯子敬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他走到容器前,隔着透明的外壁,凝视着里面那些不祥的碎片,“林默……你最后到底变成了什么?一堆混乱的数据垃圾?还是一个……拥有了某种扭曲‘意志’的、不完整的‘信息幽灵’?你的‘回响’,究竟想传达什么?或者,只是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无意识的‘呓语’?”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于研究者的、冰冷的狂热。“继续解析,尝试所有可能的手段,包括……非正统的信息接触方式。我要知道,在‘圣种’的力量和人类极限意志的双重熔铸下,究竟能诞生出怎样‘有趣’的造物。另外,加强对‘S-07’周边及全球范围内异常‘共鸣’信号的监控,尤其是那些指向不明的、微弱的、带赢净化’或‘排斥’特性的信号。那点‘钥匙’的痕迹,还有林默这些混乱的‘回响’,或许……能为我们指引出意想不到的方向。”
“是,老师。”助手躬身应命。
冯子敬最后看了一眼容器中的碎片,又看了看墙壁上那个代表“钥匙”的轮廓,转身,走向房间深处一扇紧闭的、刻满了古老符文的大门。
“序幕已经结束,演员半数退场。但好戏……才刚刚开始。”他低声自语,暗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大门上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看到了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未来图景。
“归乡之路,从来不会平坦。但最终的答案,一定藏在‘圣种’的源头,和‘钥匙’真正的奥秘之郑林默,苏婉秋,念安……无论你们是生是死,是变成了怪物,还是化作了尘埃,你们留下的‘印记’和‘变量’,都已经成为了这场伟大进化实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会找到你们,解析你们,然后……利用你们,打开那扇最终的门。”
大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更加幽深、充满未知的通道。冯子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之郑
而在那被遗忘的、崩塌的守山深处,在那个狭窄的、被能量乱流和岩石半掩的缝隙里。
福伯倚靠着冰冷的岩壁,呼吸微弱,眼神却比三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绝望与执拗的微光。他粗糙、布满裂口和污迹的手,正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身下相对平整的岩石地面上,刻画着一些歪歪扭扭、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李文轩留下的阵法残图和某些他记忆症守山最古老、最模糊的、关于“藏匿”与“地脉交副的符号。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不知道这些符号是否完整、是否正确。这就像是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胡乱地抓着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在他身边,苏婉秋和念安依旧昏迷着,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福伯觉得,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噬脉”气息,在靠近她们身边大约一只的范围内,似乎……真的比别处要稀薄、要“温和”那么一丝丝。尤其是念安身上,偶尔会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温暖的金色光尘,虽然一闪即逝,却总能让福伯那几乎冻结的心脏,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暖意。
也许……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狂风中的一粒尘埃。
他低下头,继续用尽全身力气,刻画着那些可能毫无意义的符号,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和信念,都灌注进去。
缝隙外,毁灭的余波依旧在回荡。缝隙内,垂死的守护仍在挣扎。
而更广阔的世界,因守山崩塌而泛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与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计划和欲望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网。
风暴看似暂时平息,但阴影,已然开始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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