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洛凝视着星图，阿瓦隆斯那黯淡的圆球在战术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像一颗等待被摘取或捏碎的腐朽果实。
恶毒之眼号的舰桥笼罩在低沉的嗡鸣与仪表冷光中，与前方舰队那些张牙舞爪、引擎喷吐着亵渎之焰的巨舰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冷清，甚至……整洁。
一种属于过去的、近乎刻板的秩序感仍然徘徊在这艘残杀级巡洋舰的钢铁回廊里，这是贝洛刻意维持的堡垒，也是他与舰桥外那些混沌污染之间的无形界线。
迪莫拉，那个身体一半已与沉思者阵列结合的星语者，用她或它单调的合成音道：“引擎响应已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七，正在调整航向以保持后卫阵型相对位置。”
“传感器阵列全功率运行，扫描模式‘警戒之环’已激活，侦测到前方舰队能量读数急剧上升，攻击阵型正在展开，概率模型显示，阿瓦隆斯轨道防御系统将在四十七标准分后进入有效射程。”
“知道了。”贝洛的目光没有离开星图。
他能看到代表瓦坎舰队各舰的猩红光点如同饥饿的狼群般散开，形成经典的包围与压制阵型。
“自治领王”号居中调度，地狱级与冥河级重型巡洋舰构成坚实的前锋，屠夫级与地狱使者级凭借速度与凶猛的火力准备撕裂防线，而那艘被玷污的“无畏哨兵”号则像一条阴险的毒蛇，游弋在侧翼。
阵型本身无可挑剔，体现了瓦坎残存的、被血怒打磨过的战术本能，直接、凶猛、旨在最大限度制造恐惧和瞬间瘫痪抵抗。
但贝洛看到的是阵型之外的东西，是瓦坎那被杀戮欲望蒙蔽的双眼所忽略的盲区。
阿瓦隆斯星系的行星带异常密集，几处引力读数有难以解释的微弱扰动，遥远的、本应空旷的拉格朗日点有极其短暂的能量溢出痕迹，虽被立刻屏蔽，但没能逃过恶毒之眼号全力运转的尖端传感器。
然而这些痕迹太轻微，太专业，不像是仓促组织起来的行星防御部队能留下的。它们更像……某种布置。
“迪莫拉。”
贝洛声音平稳，微微开口下令道：“重点扫描以下区域，行星带b-74至b-81扇区，阿瓦隆斯第四卫星背面阴影区，L3和L4拉格朗日点外围一光秒范围内的微陨石云。使用主动脉冲扫描，但伪装成背景辐射噪声，间隔随机化。”
“命令已接收，执行此类精细化扫描将占用百分之十五的传感器冗余计算能力，并可能增加百分之零点三被敌方早期预警系统察觉的概率，逻辑建议：在主要攻击波次吸引全部注意力后实施更为高效。”
“按我的做。”
贝洛不容置疑地命令。
他不需要逻辑建议，他需要确认一个直觉，一个关于雄狮如何作战的、深植于第一军团古老传统的直觉。
莱昂·艾尔庄森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将全部力量暴露在敌人面前。如果他在，阿瓦隆斯绝不可能只是一颗坐以待毙的孤星。
迪莫拉的机械触须在控制台上舞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片刻后，新的数据流开始在主战术屏边缘滚动。
“检测到异常。”
星语者报告，合成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b-78扇区行星质量分布与预期模型存在百分之三点七的偏差，部分行星内部结构显示非自然空洞与能量屏蔽特征。”
“L3点微陨石云中发现三个静止的、伪装成冰岩的热信号源，特征符合……型舰船或战斗舱潜伏模式。”
贝洛的嘴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找到了。 不是主力，是伏兵。是隐藏的利爪。
就在此时，舰队前方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瓦坎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阿瓦隆斯轨道防御平台的射程。
宏炮的光束撕裂虚空，新星炮的怒吼在真空中无声地绽放成毁灭的焰火。
防御平台的火力凶猛而精准，显然经过精心部署和殊死一战的决心加持。几艘冲得太快的屠夫级护盾上炸开绚烂的涟漪，但混沌舰队庞大的体量和凶猛的反击立刻压制了它们。
一艘地狱级重型巡洋舰的主炮齐射，将一座防御平台连同其坚守的船员化为膨胀的金属尘埃。
瓦坎的狂笑仿佛能透过虚空传来，全息影像中，代表“自治领王”号的信号剧烈闪烁，那是舰首撕裂者鱼雷舱和光矛阵列全力开火的标志。
混沌舰队如同红色的潮水，势不可挡地涌向星球。
“敌方主力注意力已被完全吸引。”迪莫拉陈述着明显的事实，“检测到‘自治领王’号及周边护卫舰群能量读数向舰首武器系统和护盾集中，侧翼及后方传感器监视密度下降至标准值的百分之三十。”
“当然，”贝洛低语，目光锐利如刀，“瓦坎的眼里只有眼前的猎物和喷洒的鲜血。”
他提高了声音，“迪莫拉，保持航向，但将引擎输出降低至舰队基准的百分之八十五，调整姿态，让我们的右舷尽可能朝向b-78扇区。”
“护盾能量向前方倾斜，但右舷点防御阵列和近防激光待命，充能至临界状态，但不要显示主动锁定信号。保持静默监听L3、L4点所有频段。”
“此战术配置不符合标准后卫职责规范，且降低了本舰对前方可能漏网之敌的拦截效率。”迪莫拉提出疑问。
“我们不是在执挟标准’后卫职责！”贝洛手指轻轻敲击着指挥王座的扶手，那是他思考时不经意的动作，“我们在等待，等待瓦坎的狂怒达到顶点，等待猎物确信猎人已全力扑出，等待……那一闪而过的机会。”
他靠回椅背，头盔下的面容冷峻。
前方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阿瓦隆斯轨道上爆开一团团短暂而残酷的火焰之花，既有防御平台的，也有混沌舰队的。瓦坎的部队正在稳步推进，代价是鲜血与钢铁，但对于恐虐的战士来，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祭品。
贝洛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
他仿佛回到了卡利班幽深的森林，化身猎人，隐匿于阴影，感知着风中最细微的气息，等待着巨兽露出破绽的刹那。
只不过，这一次，猎物和猎饶角色，或许远未分明。
作为舰长他既要在警惕可能从阴影中扑出的帝国伏兵，也在审视着瓦坎那看似不可一世的狂暴攻势，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能证实或粉碎那个惊猜测的信号。
如果雄狮真的在此，他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世界被如此蹂躏。
真正的反击，往往始于最不可能的时刻，来自最被忽视的方向，而贝洛，这个被放逐到后卫的“不可靠者”，或许恰恰是唯一一个既了解黑暗使的战法，又身处最佳观察位置的人。
“迪莫拉。”
他最后的命令轻得几乎像自语，“记录所有异常交战数据，尤其是任何出现……非典型战术模式、极高效率的规模接战。另外，扫描阿瓦隆斯地表，寻找任何高强度、高优先级的通讯信号，哪怕它只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
“正在执校逻辑延伸：你在寻找原体存在的直接证据。”
“不全是，”贝洛的目光穿透舰桥观察窗，投向远方那一片混乱而壮丽的死亡之光，“我在寻找……一个答案。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我的基因之父，也关于……我们所有饶未来。”
恶毒之眼号继续在舰队后方看似懒散地游弋，如同一条耐心而危险的阴影中的鲨鱼，等待着血潮中泛起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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