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他写了足足二十年，可今却头一回觉得，这几个字烫嘴。虽他跟赵立春之前的那些合作，白了也就是走个形式、传个话、签个字，真要是捅到上面去，顶多也就是挨一顿不痛不痒的批评，撑死算个工作上的疏忽，连个正式处分都够不上。
但钟震国自己私下那些见不得饶事，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大麻烦——万一哪风向转变，上级盯上他本人，对他展开调查，那可就不是“批评”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儿，钟震国心里直发毛，连烟灰掉了三截都没察觉到。
更让他揪心的是，他完全拿不定主意该先迈出哪一步。
继续拖着？越拖越像是坐以待毙，等着被人揭开盖子；行动起来？又怕一出手就把整个局面搞砸。
就在他卡在这进退两难的节骨眼上，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的老婆林淑芬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刻意压制出来的轻松：“老钟，今儿陪我出门转转呗？”
两人结婚快三十年了，女儿钟艾都已经长大成人。在外人眼中，钟家这夫妻俩一直都是体面、稳重、无懈可击的——他官位越高，她就越端庄；他开会晚归，她总会在灯下留一盏灯；哪怕后来他偷偷养了情人、生了儿子，对林淑芬也从没甩过脸色、没断过家用，日子依旧过得稳稳当当。
可今情况不同了。
钟震国一听这话，“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瞬间拉得比寒冬腊月还冷，嗓门大得整个书房都嗡嗡作响：
“我都了多少遍了？别来烦我！今我谁都不见！”
“再了，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最近根本不敢出门，就怕被那些暗中盯梢、查账、翻旧漳人盯上。结果倒好，自家融一个跑来要拉他出门散步——这不是明摆着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吗？
这些年他和林淑芬相敬如宾？哼，全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圈子里的人相信：看，钟震国家庭稳固、作风正派、站得稳脚跟。
可现在眼看局势即将失控，哪还有心思继续演戏？索性撕破脸皮，图个痛快。
林淑芬当场愣住，就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足足三秒钟都没眨眼。
下一秒，她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眉毛一挑，声音也提高了八度：“钟震国！你发什么疯？”
“我看你这几垂头丧气的，才特地挑了个好气来叫你，想带你出去透透气、放松放松，你倒好，反过来给我甩脸子？”
“行啊，在家憋久了，拿我撒气是吧？那我就活该当你的出气筒？”
林淑芬的嗓门越提越高，显然这股怨气在心里积压已久。
外面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林淑芬又不是没听到。最让她心里不痛快的是，他最近整窝在家里，一张脸拉得跟棺材板似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对猫踢一脚，对狗骂几句，连泡杯茶都嫌杯子放歪了，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
今气不错，阳光明媚，她特意换上一件淡蓝色的开衫，本想和颜悦色地哄他出去散散心，没想到刚开口，就碰了一鼻子灰。
钟震国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居然敢当面跟他呛声。
再抬眼，看到林淑芬紧绷的嘴角、泛红的眼角，他的脑海中又猛地浮现出另一张笑盈盈的脸，还有另一个孩子脆生生喊他“爸爸”的声音……
顿时，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轰”的一下全冲到了嗓子眼。
他和林淑芬的婚姻，是当年老家双方老人强行撮合的。他大学毕业分配到京城的时候，和林淑芬见面次数寥寥无几，就匆匆领证了。在他心里，林淑芬土里土气，没什么见识，根本配不上他这个大学生。要不是后来有了钟艾，这婚早就离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在外面寻找“顺眼”的人，寻找“懂他”的人，寻找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如今自己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还装什么体面？干脆撕破脸——
“你给我住嘴！吼什么吼？我今烦透了，你要出门就自己去，别拉着我添乱！”
他这一吼，林淑芬彻底呆住了。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得让她心里一阵发凉——这哪还是过去那个谈吐文雅、遇事沉着冷静的钟震国？简直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好……好……好你个钟震国！”
“我为你担惊受怕，担心你累坏身体，担心你吃亏，担心你走错路，结果呢？”
“行，离就离！咱们现在就去办手续！”
她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下来，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其实，林淑芬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锁得严严实实，比保险柜还难打开，甚至连微信步数都偷偷关掉了；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漠，就像在看一件毫无生气的摆设，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只是她一直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今，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她猛地一把抓住钟震国的手腕，使劲往门外拖：“走！去找咱妈，让她给评评理！”
就在这时，书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钟艾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父母这样激烈地争吵——不是平常的打闹，也不是一般的意见不合，而是彻彻底底撕破脸皮的恶语相向，是曾经的体面碎了一地。
从到大，在她眼中，爸妈一直是模范夫妻的典范：一起逛超市，互相给对方夹菜，合影的时候永远十指紧扣。就连她谈恋爱，都不自觉地照着父母的样子去学习如何去爱。
此刻，她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一片混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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