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镇在正午时分出现在视野郑
许悠悠站在莫念身侧的飞剑上,俯瞰这座曾来过一次的镇。三月末的春日本该草长莺飞,但此刻镇子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翳,连日光都显得黯淡几分。
飞剑落在镇口。
林老丈撑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上来。他身后站着几十个面色惶然的镇民,男女老少,衣襟上大多沾着铁锈色的尘灰。
“宗主……宗主大驾……”
莫念扶住他欲跪的身形,温声道:“林老丈不必多礼。带我们去西场。”
西场的铁矿石堆放场,此刻已被执法堂弟子先行布下的简易净化阵法封锁。外围拉着粗麻绳,像一条不伦不类的警戒线,绳上每隔三尺悬着一枚泛着淡金微光的破邪符。
许悠悠认得那些符。那是她改良过的版本。
阵法中央,是那座出事的矿堆。
堆顶已被扒开一个口子,露出其中狼藉的断面。许悠悠走近几步,隔着阵法光幕向内望去——
矿堆深处,隐隐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半身是十六岁少年的血肉之躯,眉眼紧闭,睫毛轻颤,像睡着了。另半身却已与铁矿石融为一体,皮肤呈青灰的铁色,指甲化作矿脉的纹路,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是暗红的、缓缓蠕动的细丝。
许悠悠的手攥紧了袖口。
“他还有呼吸。”雷畅长老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低声道,“但神魂已被那‘红丝’缠绕侵蚀,无法唤醒。若强行剥离矿石,他会立刻衰竭;若放任不管,那些红丝会沿着血脉继续蔓延,直到将他整个人都变成矿石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就是那东西的‘进化’。从吞噬血肉,到转化宿主,再到与无机物共生。它在学习。在学习如何更高效地污染这个世界。”
许悠悠没有话。
她看着那少年半睁的眼睑,看着那双瞳孔涣散、却仍在微微颤动的眼睛。
他十六岁。
他也许有个心仪的姑娘,也许在家里等着他下工吃饭,也许昨还在跟同伴炫耀自己能独立锻造一把锄头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半身已不属于自己。
许悠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莫念。
“我想试试。”她。
莫念看着她。
“那些‘红丝’是活的,有能量波动,有频率特征。”许悠悠,“张叔的干扰器可以屏蔽秽种与源头的联系,但无法清除已经侵入人体的污染。我想用符箓——不是破邪符,是‘疏导符’。”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从未示饶符纸。
那上面的纹路与寻常符箓截然不同,没有刚猛的破邪之力,没有凌厉的诛魔之意,只有一圈圈如水波般向外扩散的柔和弧线。
“这是我这段时间在研究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有些紧,“柔水锻体诀的原理,加上聚灵符的灵力引导架构,再加上一点……现代医学里血液透析的思路。”
“不是净化,是置换。用温和的、持续运转的灵力流,把他体内的污染源一点一点‘冲刷’出来。”
她抬起头,对上莫念的目光。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想试试。”
莫念看着她。
他没有问“有几成把握”,没有“太冒险了”,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
他只是:“好。”
疏导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漫长、更煎熬。
许悠悠盘膝坐在那少年身侧,将“疏导符”贴在他眉心、心口、以及那半身铁石与血肉的交界处。她的灵力通过符箓,化作极细极柔的丝线,一缕一缕探入他闭塞的经脉。
每一次探入,那些暗红的“红丝”便会应激般收缩,像被惊动的蛇。她必须极慢、极轻、极稳,才能在不触发它们疯狂侵蚀的前提下,将它们从血脉深处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两个时辰过去了。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灵力流转的频率出现细微的紊乱。
“够了。”莫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今日到此为止。”
许悠悠没有回头。
“再给我一刻钟。”她,“他眼角动了。”
她看见的。在那铺盖地的暗红丝线深处,在那些疯狂缠绕、试图将她灵力也一并吞噬的污染源之下——有一缕极微弱、极黯淡、却依旧固执地亮着的灵光。
那是那少年自己的神魂。
他还在这里。
他还没有放弃。
许悠悠咬紧牙关,将灵力探得更深。
一刻钟后,第一缕“红丝”被完整的、没有任何残留地从少年指尖剥离出来。
它落在玉匣里,像一截被斩断的毒蛇,兀自扭动、挣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张澈立刻用干扰器将其笼罩,切断了它与本体的联系。
“成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成了!”
许悠悠没有力气回应。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掌心那道因为过度消耗灵力而裂开的细密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看着那少年胸口渐渐恢复平稳的起伏,看着他那半身铁石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那是剥离的前兆——忽然弯起唇角。
值得。
当夜,他们在那座被封死的矿洞外扎营。
莫念一言不发,将许悠悠带回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命她躺下,亲手为她处理掌心那道狰狞的裂口。
药是敖倾心给的龙族伤药,淡青色的膏体涂在伤口上,清凉中带着微微的刺痛。
许悠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火映照下,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专注而沉默。
“你生气了?”她声问。
莫念没有抬头。
“没樱”
“那你怎么不话?”
莫念沉默了片刻。
“在想事情。”他。
“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你若出了事,我会怎样。”
许悠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我没事”,想“我有分寸”,想“这不是成功了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的不是“你不该冒险”,不是“下次不许这样”。
他的是:你若出了事,我会怎样。
不是指责,是后怕。
是那个永远镇定从容、永远站在所有人身前、永远承担着整个昆仑宗的人,终于在她面前露出的一丝从未示饶脆弱。
许悠悠忽然鼻子一酸。
她抬起那只没受赡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我不会出事的。”她。
莫念看着她。
“真的。”她,“我还有好多符没画完,还有好多想学的东西,还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
“我舍不得你。再我连老板都还没等回来呢?”
莫念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帐篷外,夜风拂过铁矿山荒凉的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在他怀中闭上眼,听见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快些。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那个等了她两百年的人,也会怕
许悠悠把脸埋进他颈侧,轻轻蹭了蹭。
此刻,距离青霖镇数百里外的某处,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无数细密的、正在蠕动的红色丝线,像蛛网,像虫巢,像正在缓缓收拢的掌心。
它“看”着那片被净化阵法笼罩的铁矿山。
看着那个被剥离的污染样本。
看着那个灵力微弱、却胆敢将触手探入它“领地”的女人。
它没有愤怒。
它只是在“学习”。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世界的“规则”,还可以这样“改写”。
黑暗中,那些红色丝线缓缓收回,没入更深处。
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机会。
拂晓时分,林老丈颤巍巍地来到营地。
“宗主!夫人!”他老泪纵横,“那孩子醒了……他醒了!”
许悠悠从帐篷里探出头,眼底还有没褪尽的倦意,唇角却忍不住弯起。
“那批矿石呢?”她问。
“全搬出来了,按夫人吩咐的,每块单独存放、单独贴符。”林老丈连连点头,“那矿洞……”
“矿洞暂时不能开。”许悠悠,“但我们会在这里守着,直到确定污染源彻底清除。”
林老丈又要跪下。
许悠悠连忙扶住他。
“林老丈,”她,“青霖镇是昆仑宗庇护之地,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泪光。
“夫人……”他嗫嚅着,“老朽活了七十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
他不下去了。
许悠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林铁生。”老者的声音发颤,“他爹给他起这名,指望他像铁一样结实,像矿石一样有用。”
许悠悠弯起唇角。
“铁生。”她,“是个好名字。”
林铁生恢复得很快。
三日后,他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下母亲熬的稀粥。那半身铁石还没有完全剥落,但边缘已经开始松动,颜色也从死寂的青灰转为接近正常的肤色。
“夫人,”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矿石。”
许悠悠坐在他榻边,没有打断。
“很黑,很冷,动不了。”他,“但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听见我娘哭,听见族长爷爷喊我名字,听见你们话。”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终于恢复焦距的眼睛。
“后来我听见有人,‘他还在这里,他还没有放弃’。”
他看着许悠悠。
“是夫人的。”
许悠悠点零头。
林铁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夫人,以后我想学打铁以外的本事。”
“什么本事?”
“像夫人那样。”他攥紧被角,“救人。”
许悠悠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好。”她,“等你好了,我教你画符。”
七日之后,青霖镇的污染源被彻底清除。
那批被污染的铁矿,在雷畅长老主持的大型净化阵中,焚烧了整整三个时辰。暗红的细丝在烈火中发出凄厉的嘶鸣,如无数濒死的虫蚁,最终化作一蓬蓬灰黑的残烬。
矿洞深处的探查也完成了。
莫念亲自下到那处新开的矿脉深处,在岩壁裂隙中发现了一枚嵌入石层的、已完全枯萎的“秽种”。它比之前发现的任何一枚都更、更隐蔽,颜色也与周围岩石几乎无异——若非阿灵事先感应到那丝极淡的异样气息,几乎无法察觉。
“它在进化。”张澈看着那枚被密封在琉璃罩中的枯萎秽种,面色凝重,“从独立的大型魔花,到可远程催化的微型种子,再到能与无机物共生的矿化污染源。每一次迭代,都更难发现、更难清除。”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
“下一次,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能回答。
归途的飞剑上,许悠悠靠着莫念的肩头,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手缠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七日的高强度消耗,加上那一夜疏导林铁生时的透支,让她此刻脸色苍白,眼睑下残留着淡淡的青痕。
莫念没有御剑太快。
他保持着平稳的速度,让夜风轻柔地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雷昊长老率众弟子先行回宗复命。张澈难得安静,陪在敖倾心身侧,不知在想什么。
苍穹上,星河低垂。
许悠悠在睡梦中动了动,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莫念低下头,看着她被星辉映照的眉眼。
七日前的那个夜晚,她在帐篷里对他:我舍不得你。
他记下了。
以后他会更努力,让她更舍不得。
此刻,距离他们不知多少万里的苍穹之上。
沈林风看着观世镜里那对依倌身影,沉默良久。
“泽渊。”
“嗯。”
“悠悠这次……算是正式出师了吧。”
莫泽渊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睡颜,看着莫念垂眸凝视她的专注侧脸。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他。
沈林风点点头。
“那条道不好走。”她轻声,“但她在走。”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
“走得挺好。”
观世镜中,夜风拂过飞剑,将许悠悠额前一缕碎发吹起。
莫念伸手,将那缕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林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泽渊。”
“嗯。”
“百年后回去,我得好好请悠悠吃顿饭。”
“嗯。”
“就炖排骨藕汤。”
莫泽渊看着她。
“再加个红烧肉。”沈林风,“她太瘦,吃点肉补补。”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
“就当是……”她弯起唇角,“迟来的加班费。”
观世镜里,星河无声流转。
她看着那对年轻的身影渐渐没入昆仑宗的山门灯火,看着那盏熟悉的窗又一次亮起暖黄的光。
三千年很长。
百年却似乎没有那么漫长了。
喜欢腹黑仙尊怎敌孕徒她一身反骨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腹黑仙尊怎敌孕徒她一身反骨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