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清修洞,外观古朴然,掩映在昆仑主峰后山的古木灵藤之间。青苔覆石,流水潺潺,与周遭山景浑然一体。内里却是宗门最顶级的灵脉交汇之地,一直被悉心维护,专为阿灵保留。
院落中,几株不知年岁的古梅伸展着虬劲枝干,枝上覆着未融的薄雪,幽香暗浮,清冽沁人。几间竹舍依山势而建,简雅自然,仿佛生来便长在此处。
蚀抱着仍在一抽一搭的幽玥,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主屋。屋内温暖如春,与外面清寒恍若两个世界。他将女儿心放在铺着厚实雪熊皮的暖榻上,猩红的魔眼扫过她哭花的脸,烦躁地“啧”了一声,语气却硬邦邦地放软:“行了,别跟你娘亲当年似的,就知道哭。没出息。哭能让你长大?还是能让莫念那子回心转意?”
话虽刻薄,手上动作却笨拙。他用骨节分明、略显粗粝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下抹去幽玥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阿灵缓步跟入,步履无声。她没有立刻安慰女儿,反而抬起那双沉静如深海的妙目,望向蚀。一道清晰的意念柔柔拂过他的心间:
【她娘亲才不是没出息。她娘亲最有出息,找了你这位北域魔主做夫君。是她爹没出息,找了我这么个废物。】
她还记着那些旧账——当年蚀初见时,不是唤她“废物”,便是叫她“怪物”。
这道心声换来蚀没好气的一记白眼。可他俊美到邪气的脸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的弧度。
阿灵倒没真打算此刻清算旧账。她走到暖榻边,将蜷缩着的女儿轻柔搂进怀里,温凉的鲛绡衣袖拂过幽玥的发顶,意念如最和缓的潮汐抚慰着她:
【玥儿不哭。莫念哥哥已经有了自己的道侣,那是你的林风嫂嫂早早为他定下的缘分。日后,我们的玥儿,也会遇到真正属于你、更合适的人。】
幽玥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带着淡淡海潮清香的怀抱,抱着膝盖,只露出两个可爱的花苞髻。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鼻音:
“可是……我就是喜欢莫念哥哥嘛……他以前对我那么好,会给我糖,会带我玩,会帮我赶走那些讨厌的寒气……”
“对你好就是要把你娶回家?”蚀在一旁瞪眼,觉得女儿这逻辑简直荒谬绝伦,跟他当年有得一拼,“本尊对你不好?从到大,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你要去昆仑我们就陪你住昆仑,你要回冰原我们就立刻搬回冰原!你怎么不想着嫁给本尊?”
幽玥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仁——一蓝如晴空,一紫如深潭——还汪着泪水,气鼓鼓地瞪了父亲一眼:
“父尊是父尊!那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蚀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猩红的眸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疼惜。
女儿的这份执拗,这份近乎孩童的真与固执,某种程度上也是被他和阿灵心翼翼地保护在羽翼之下所致。隔绝了太多风雨与算计,心智始终澄澈却也单纯。这份单纯,在宠爱中是珍宝;在现实中,却成了困住她的茧。
阿灵轻轻摇了摇头。覆盖着细密彩鳞的半边脸颊在室内柔和明珠的光晕下,流转着静谧而绚丽的光泽。
她不再多劝。有些心结,旁人言语的疏导终是外力,需要时间,需要她自己慢慢去领悟、去化解。
她转而看向蚀,意念微动,带着一丝凝重:
【夫君,我先前感应到的那丝侵扰昆仑气阅阴秽暗流,其气息似与近日宗内处理的邪祟颇有牵连。稍后倾心会过来,她与张澈此来昆仑,或许知晓更多细节。】
“敖倾心?东海那条……挺能折腾的龙?”蚀挑了挑眉。
他对东海龙族那群规规矩矩、讲究排场的家伙向来观感平平,但对自己妻子这位自从做了母亲后就端庄温婉不少的好友,倒没什么恶感,甚至还有几分欣赏——毕竟能“降服”张澈那等闷骚人物,本身就不简单。
“来就来吧。”他大马金刀地在旁边那张由整块玄冰玉雕成的宽大座椅上坐下。
猩红魔眼半阖,俊美近妖的面容上带着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倨傲与不耐。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眉宇间那丝细微的褶皱,并非全因来客,更多是在为怀中这永远长不大、又偏偏执念深重的宝贝女儿心烦意乱。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敖倾心清脆的声音:
“阿灵姐姐,蚀魔主,倾心来访。”
敖倾心一身淡青色宫装,身姿挺拔优雅,独自一人踏入被薄雪与梅香浸染的院落。
张澈被她留在静澜苑,正对着从青霖镇带回来的“秽种”残骸抓耳挠腮地“研究”;张美龙则被许悠悠温言留下,照看那株日益茁壮的“星星草”,也免得丫头心直口快,再不经意间刺激到情绪尚未平复的幽玥。
“倾心。”阿灵起身相迎,无法言语的唇角自然弯起一抹温柔欣喜的弧度。意念如春风拂面,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敖倾心冷若冰霜的脸上也绽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对着阿灵微微颔首:
“阿灵姐姐,别来无恙。”
她又转向蚀,礼节周全却不失疏离地行了一礼:
“蚀魔主。”
蚀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猩红的眸子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视线又飘向别处,显然没多少寒暄客套的兴致。
阿灵引着敖倾心到旁边的厅坐下,亲自执起温在红泥炉上的玉壶,斟了两盏灵气氤氲的碧色茶汤。清雅的茶香袅袅散开,稍稍驱散了屋内因幽玥哭闹而残留的沉闷气息。
【倾心,】阿灵的意念直接而恳切,带着对昆仑深切的牵挂,【你与张澈此番前来,可是与此界近来异动有关?我离宗日久,潜心养育幽玥,近日却忽觉与昆仑相连的气运之河泛起微澜,隐有阴秽暗流如毒蛇般悄然侵蚀之象,心中着实难安。】
敖倾心放下茶盏,神色也转为郑重:
“阿灵姐姐的感应无错。昆仑近来,确是不太平。”
她将青霖镇“秽影藤”为祸,以及后来在黑风坳附近发现“噬生妖昙”秽种催生出的诡异魔花之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包括莫念亲自探查后,发现的那些人为培育痕迹、隐蔽的监控装置,以及由此推测出的、存在幕后黑手的结论。
阿灵静静聆听着。覆盖着彩鳞的半边脸颊在明珠光华映照下,显得神秘而静谧。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却渐渐沉淀,如同风暴来临前深不可测的海面。
她生性因过往经历而偏于怯懦单纯,却绝非愚钝。相反,正因其灵魂本质是极致的纯净,对于邪恶、污秽与混乱的感知,反而比寻常修士更为敏锐和深刻。
【接连出现,手法隐蔽,目标明确……绝非偶然。】她的意念沉缓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且能扰动昆仑根基气运,绝非寻常邪魔歪道、散兵游勇可为。倾心,你可曾听林风与泽渊提及,界外近来有何不寻常的动静?】
三千年的时光,与蚀相伴,养育幽玥,历经悲欢,当初那个遇事只会惊慌流泪的“废物”,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与守护的责任中悄然蜕变。她的力量或许依旧偏于净化与守护,但心性已坚韧如深海玄铁。
提到沈林风和莫泽渊,敖倾心清冷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许:
“林风姐姐与泽渊宗主仍在苍穹之上驻守。张澈前些时日收到林风姐姐传音,提及界壁之外的混沌虚空中,近来似有不明来源的能量潮汐波动,较以往更为频繁活跃,幸而目前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她也特意提醒我们,要多多留意下界是否因此出现连锁异常。”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
“林风姐姐对那位新来的……许悠悠,颇为关注。据张澈所言,许悠悠与林风姐姐,还有他自己,皆是来自同一个……非常遥远且规则迥异的世界。当年林风姐姐来到此界,是因缘际会,亦负有守护此界‘支柱’之责;如今许悠悠来此,冥冥之中亦有类似使命,需得与莫念并肩。至于张澈……”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
“他总自己是那个被抓来‘打补丁’的‘壮丁’,抱怨此方世界的法则网络‘漏洞百出’,需得靠他这个‘异世程序员’时时修补。他这些怪话我虽不全懂,但大意总归是明白的——一切筹谋与安排,皆是为防备那外名为‘造化之母’的威胁。”
阿灵澄澈的眸光微动。她听懂了敖倾心话语深处未尽的解释——解释为何沈林风会为莫念选定许悠悠。
两百年前,张澈与敖倾心自苍穹驻点归来不久,张澈便以他那神乎其技的推演之术,隐约算得许悠悠将会到来。沈林风得知后,既欣喜于故土或将再影同乡”而至,又忧虑那异世之魂若来时,原身“许悠悠”的躯壳或生变故,也怕初来者无所依靠。
于是当机立断,让莫念先将“许悠悠”娶回,以宗主夫人之名先行庇护。但同时亦言明,在无法确定芯子是否已换成“异世之魂许悠悠”之前,不可行夫妻之实。
因此这两百年来,莫念与占据着原身躯壳的许悠悠,始终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当年沈林风也曾传信给远在极北冰原的蚀与阿灵,询问他们是否愿来昆仑观礼。那时幽玥正因为身体停滞之事心伤敏感,蚀与阿灵唯恐女儿见到莫念大婚更加受刺激,哪里敢带她前来?
故而幽玥对莫念已成婚之事,竟是丝毫不知。
【林风……】阿灵眼中泛起温暖而感慨的笑意,意念也轻快了些许,带着由衷的钦佩,【她总是这般,看似随性不羁,实则事事筹谋在心,深谋远虑。】
在她的感知与记忆里,实则沈林风与莫泽渊才是如师如长又如友的存在。当年寂尘老祖收她为徒,与其是传授她无上道法,不如是为她那纯净却极易被污染、摧折的灵魂,提供了一个强大而稳固的庇护所,并将她的个人气运与昆仑宗万载气运相连,彼此滋养,互惠共生。
她在昆仑,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老祖,更像是一个被宗门温柔庇护、同时也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回馈着宗门的特殊家人。对莫泽渊与沈林风,她心中唯有感激、信赖与亲近,毫无长辈的架子,反倒常常觉得自己受他们照拂良多。
“林风姐姐的眼光,向来很准。”敖倾心语气肯定。
她与沈林风私交甚笃,并肩作战过,也见证过对方太多看似离奇却最终应验的决策。
“那位许悠悠,虽是异世之魂,如今修为尚浅,但心性坚韧不拔,于困境中亦能自持,学习领悟之力极强,于符箓一道尤显赋。而且……”
她眸光微转,瞥了一眼内室暖榻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
“今日初见幽玥那般情形,她处理得也颇为得体,并非气量狭、锱铢必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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