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兴平二年（195年）·江表曲阿
暮春江风裹着钱塘潮润的水汽，卷得曲阿城外的讨逆军旗猎猎作响，青黑色的旗面绣着残破的汉家日月纹，在烽烟里翻涌成江东大地最醒目的底色。
吕莫言立在孙策的楼船甲板上，肩头斜倚的梨木枪杆温润如玉。三年征战的摩挲，让木纹里浸满了江风与尘沙，却依旧不改最初的光滑。自庐江随孙策东渡以来，他早已褪去流民时期的褴褛素衫，换上一身藏青细布劲装，沉默寡言的性子未曾有半分更改，唯有眼底藏着的悲悯，在目睹笮融屠戮豫章百姓、焚城掠地的惨状后，凝出了一层淬过火的锐色。
“笮融妖言惑众，借浮屠之裹挟部众，残杀豫章太守朱皓，纵兵屠城劫掠，江东父老苦之久矣！今日破城，必擒此贼，以安江表民心！”孙策披一身亮银明光铠，手握丈八梨花枪，立在船头声震四野，声浪压过了江涛拍岸的轰鸣。程普、黄盖、韩当三员老将按剑肃立，甲叶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周瑜手持白羽扇，指尖轻点着案上铺开的曲阿城防图，眉目间凝着将帅独有的审慎，目光在城垣与江道之间反复逡巡。
曲阿城高墙厚，青石砌就的城堞坚不可摧，四门紧闭如铁桶，城墙上弓弩手列阵如林，滚木、擂石、热油堆垒如丘，将整座城池护得密不透风。笮融以佛教教义裹挟部众，麾下士卒虽军纪暴虐，却悍不畏死，孙策前番三次强攻，皆被阻于城门之下，江东士卒折损不少，江面上飘着的残破甲胄，成了这场攻城战最惨烈的注脚。
吕莫言望着城西侧隐在芦苇荡里的断壁残垣，沉步走到周瑜身侧，指尖轻触城防图上一道浅淡的旧渠印记，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公瑾，笮融部众只知死守正门与东门，城西有前朝漕运废弃密道，直通城内衙署后侧，年久失修却尚可通校我领五十名锐士，借芦苇掩护潜袭，夺西门举火为号，水师与步军里外夹击，可一鼓破城。”
周瑜羽扇轻收，扇尖轻点桌面，眼中赞许尽显：“吕兄行事沉稳，虑事周全，此计正中要害。我亲率水师佯攻正门，以战鼓号角牵制敌军主力，吕兄务必保重，不可贸然深陷重围。”
暮色垂落，残阳将江面染成血红色。吕莫言束紧腰间革带，背好梨木枪，挑拣五十名精于潜行的锐士，人人短刃轻甲，衔枚无声。一行人借着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绕至城西密道入口，狭道潮湿逼仄，壁上覆满青苔与蛛网，仅容一人躬身前行，霉味与土腥气扑面而来。
吕莫言持枪在前，枪尖轻挑碎石蛛网，步履轻悄如鬼魅，每一步都踏在无声之处，身后锐士亦步亦趋，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行至密道中段，两盏昏黄的灯笼遥遥晃来，两名巡城士卒提刀巡弋，脚步声在狭道里回荡。吕莫言身形骤闪如惊鸿，梨木枪以巧劲横锁，枪杆精准抵住两名士卒的咽喉，沉劲一吐，二人连闷哼都未曾发出，便软倒在地。他挥手示意锐士继续前行，枪尖垂落，扫去地上痕迹，全程未发半点声响，落英廿二式的灵动与精准，在潜行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潜入城内，笮融守军果然毫无防备，尽数集结于正门抵御水师攻势，西门仅有十余老弱士卒值守。吕莫言率部直扑西门城楼，梨木枪一展，落英廿二式翩跹而出，枪影如漫飞絮，却招招锁敌关节，守门士卒兵刃纷纷脱手，溃不成军。他攀上城堞，抽出腰间火褶子点燃火把，烈焰冲而起，在暮色里成了最醒目的攻城信号。
城外孙策见火光骤起，当即挥军猛攻，战鼓擂动如惊雷，水师战船直抵城下，云梯架起，士卒攀城而上。城门应声而破，喊杀声震彻江表，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笮融部众腹背受敌，瞬间土崩瓦解。
笮融披头散发，提一柄环首刀亲战，面目狰狞如恶鬼：“孙策儿！安敢破我城池！”
吕莫言策马迎上，梨木枪不闪不避，落英廿二式全力施展，枪影翩跹却藏千钧之力。笮融刀法刚猛暴戾，刀刀劈向要害，却连吕莫言的衣角都碰不到，十余回合过后，刀法渐乱，气力不支。吕莫言枪尖轻挑，精准点中笮融手腕，环首刀脱手坠地，两侧士卒一拥而上，将这荼毒江东的贼首生擒活捉。
城破之后，孙策严令三军不得扰民，擅取百姓一物者斩。吕莫言亲率部众安抚流民，开仓放粮，将府库中的粟米、布帛尽数分与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扶老携幼的百姓接过粮米，眼中重燃生机，孩童攥着麦饼破涕为笑，他掌心的梨木枪杆微微发烫。那份自失忆漂泊起便刻在骨血里的护民本心，终于在江东的土地上，扎下了深根。
二、建安元年（196年）·会稽王朗大营
江东连战连捷，孙策挥师南下，兵锋直指会稽郡。会稽太守王朗据城死守，吴郡豪强严白虎、严与兄弟拥兵数万，与王朗互为犄角，成了平定江东的最后一道阻碍。
会稽依山傍海，粮草充足，王朗素有儒名，深得地方士族拥戴；严氏兄弟残暴贪戾，却掌控着吴郡的乡勇部曲，二者联防，看似坚不可摧。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如豆，将诸将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周瑜展开吴郡与会稽的联防守地图，沉声道：“王朗固执守土，重名节而惜百姓；严氏兄弟无谋好勇，残暴而失民心。二者联防，看似稳固，实则离心离德，需分而破之，方能以最折损，平定两郡。”
吕莫言颔首而立，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吴郡城廓，献策道：“严与恃勇轻敌，可遣股士卒诱其出战，设伏破之；严白虎失了兄弟，必军心大乱，吴郡可一鼓而下。王朗重仁爱民，破吴郡后再遣人劝降，陈明利害，可不战而定会稽，免一城百姓受战火之苦。”
孙策拍案称善，声震帐内：“吕兄此计，正合我意！明日便挥师攻吴郡，诱杀严与！”
次日清晨，孙策军列阵吴郡城下，严与果然恃勇出阵，横矛立马于阵前，叫嚣挑战：“孙策黄口孺子，谁敢与我一战！”
吕莫言拍马出列，掌中梨木枪直指前方，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二人马战数十回合，严与力大刀沉，却招式粗陋，全凭蛮勇；吕莫言枪走轻灵，落英枪法翩跹如蝶，避实击虚，渐渐将严与的招式尽数化解。严与力竭招式散乱，破绽尽出，吕莫言枪尖骤凝，直取其咽喉要害，一枪点中，敌将当场坠马，气绝身亡。
吴郡士卒见主将战死，士气瞬间崩泄，孙策率军掩杀，一举破城，严白虎仓皇逃亡余杭，不久便被追兵擒斩，吴郡全境平定。
兵临会稽城下，吕莫言单人独骑至城门下，弃枪拱手，扬声劝降，声音清亮，穿透城门缝隙，传遍城头：“王太守，乱世割据，徒增百姓苦难，战火一起，满城生灵皆为焦土。孙将军志在平定江东，轻徭薄赋，安抚流民，使黎民安于田亩，使士子归于乡学。太守若降，可保一城生灵周全，亦能全自身名节；若执意抵抗，城破之日，血流成河，非仁者所为，亦非太守本心。”
王朗立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江东军，又看了看城中扶老携幼、惶恐不安的百姓，长叹一声，缓缓挥手：“开城，归降孙将军。”
至此，江东六郡平定大半，吕莫言文武双全的威名传遍江表。将士敬其勇而不暴，百姓感其仁而爱民，孙策每每议事，必引其同坐于侧，叹道：“吕兄如吾之肱股，江东之福，苍生之幸也！”
三、建安二年（197年）·曲阿帅帐
袁术在寿春僭越称帝，建号仲氏，改元九江，置公卿百官，郊祀地，彻底背弃汉廷，成了下诸侯共讨的逆贼。为拉拢江东势力，袁术遣使携金玉重礼、绫罗绸缎赴曲阿，欲与孙策联姻，将其女许配孙策之弟，许以高官厚禄，共分下。
帅帐之内，众将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多有劝和者：“袁术坐拥淮南三郡，兵精粮足，带甲数十万，与之联姻，可保江东无虞，亦可借其势抗衡中原诸侯。”
吕莫言当即出列，声色沉厉，目光如炬，字字掷地有声：“袁术称帝，乃谋逆大罪，人共愤，下诸侯必将群起而讨之。将军乃汉家讨逆将军，世代食汉禄，若与逆贼联姻，必失江东民心，引下诸侯围攻。江东初定，根基未稳，此乃取祸之道，万不可行！”
周瑜亦步出附议，羽扇轻挥，语气笃定：“吕兄所言至理。袁术外强中干，嫉贤妒能，麾下离心离德，骄奢淫逸，苛待百姓，必不能久。将军绝婚拒使，上顺朝廷，下安民心，方为江东长久之计。”
孙策拍案而起，一把夺过袁术的书信，当众撕碎，纸屑纷飞如蝶，怒斥来使：“袁术反贼，窃据神器，吾与他势不两立！”随即下令驱逐袁术使者，整军备战，传檄下，与曹操、吕布等诸侯同讨逆贼。
经此一事，孙策更信吕莫言之谋，将江东吏治、练兵、安抚流民之事，尽数托付于他与周瑜。二人一文一武，一谋一勇，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训练水师，整肃军纪，江东国力日渐强盛，流民纷纷归附，成了汉末乱世中一方难得的安稳乐土。
吕莫言依旧每日晨起练枪，梨木枪影翩跹于江畔晨雾之中，落英廿二式愈发圆融。枪尖所指，再无半分杀伐戾气，唯有护佑苍生的坚定。他依旧记不起自己的过往，记不起那柄断裂的鱼竿，记不起梨园里的结义誓言，却在江东的土地上，活成了自己最该有的模样——以枪为盾，以心为炬，守一方水土，护万家烟火。
四、建安四年（199年）·许都
许都宫墙巍峨，青砖黛瓦覆着一层压抑的肃杀。宫墙之内，汉献帝形同傀儡，朝堂内外皆被曹氏心腹掌控，羽林卫皆是曹操亲军，连宫门的启闭，都由曹氏族人了算。
吕子戎身着粗布短褐，混在入城的流民之中，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剑，剑鞘磨得泛白，背上包裹里只有干粮与水囊，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眼底的澄澈与坚定。
自太行深谷锻成莲花纹长枪，亲手送到赵云手中，又带少年上终南山拜入童渊门下，他便辞别老铁匠，辗转中原遍寻明主。这数年间，他见过太多诸侯割据，太多视百姓如草芥的强权，心中的明主画像愈发清晰——非有滔权势，非有绝世武艺，而要有一颗匡扶汉室、护佑黎庶的仁心。听闻中山靖王之后刘备，仁德布于下，虽屡遭颠沛，却始终不弃百姓，志在匡扶汉室，遂千里奔赴许都，欲投其麾下，完成护民安邦的初心。
太孝隐落、许都相隔千里，战火焚断驿道，他依旧不知义兄赵雄早已焚庐殉亡的噩耗，只当乱世之中，各自安好，待平定下，再赴隐落山相聚，与义兄把酒言欢。
这日，曹操设青梅煮酒之宴，召刘备入府赴宴，明为叙旧，实为试探。吕子戎闻讯赶往曹府，正见许褚按刀立在府门，铁掌攥住刘备手腕，力道之重，让这位素来隐忍的汉室宗亲眉头紧蹙，指尖泛白。
许褚虽不识吕子戎，却听曹操数次与郭嘉提及“昔年荥阳一战，有吕姓将率骑兵救我于重围，剑技卓绝，心善念民”，见青年步履沉稳，气度不凡，只当是江湖游侠，却也不敢轻慢，握刀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问：“何人在此喧哗？”
“许褚将军，汉室宗亲，当朝左将军，岂容无礼相待！”吕子戎快步上前，右掌轻按许褚手腕，一股沉凝的内劲透入，刚柔并济，恰好卸去他手上的力道。许褚只觉腕骨发麻，铁掌不由自主松开，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眼中满是讶异。
刘备又惊又喜，朝吕子戎颔首致谢，随即整理衣袍，随许褚入府。吕子戎立在曹府外的老槐树下，指尖轻扣腰间铁剑，心悬如弦——曹操奸雄多疑，这场青梅煮酒，便是一场生死试探，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府内青梅煮酒，酒香清冽，铜樽相碰，暗藏机锋。曹操笑指刘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语道破机：“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惊落手中竹箸，恰逢边惊雷炸响，他顺势俯身拾起竹箸，借惊雷掩饰惶恐，一句“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堪堪化解了这场生死试探。宴席散后，他快步出府，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仓皇，吕子戎立刻迎上，低声道：“玄德公无恙？”
“多谢壮士适才相救。”刘备拱手，眼中满是恳切，“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为何出手助我？”
“在下吕子戎。”吕子戎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语气里满是赤诚，“玄德公仁德济世，志在匡扶汉室，护佑苍生，正是子戎追寻半生的明主。子戎愿效犬马之劳，助公平定乱世，还下太平。”
刘备又惊又喜，执其手道：“子戎肯助我，大事可成！只是我身陷许都，处处受制，寸步难行，如何脱身？”
吕子戎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献策：“袁术称帝失道，众叛亲离，近日欲率军北上投袁绍。公可向曹操请命，率军截击袁术，以此为由离开许都，直奔徐州，再招兵买马，徐图大业。此乃唯一脱身之机，万不可失。”
刘备茅塞顿开，眼中重燃光亮。当夜他便入宫向汉献帝请命，又赴曹府面见曹操。曹操正欲借刘备之手削弱袁术势力，又料他手中无兵无粮，翻不起什么风浪，当即应允，拨给兵马粮草，令他督师出征。
夜色沉沉，星光黯淡，刘备携关羽、张飞二将，在吕子戎护送下，星夜离开许都，直奔徐州而去。马蹄踏碎许都的寂静，也踏碎了曹操掌控下的布局。许都的暗流惊澜，自此翻涌向下四方，汉末的格局，因这一场逃离，悄然改写。
五、现代·望蜀坡江边
江雾终日不散，将整片江岸裹得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过数丈。雾霭浓稠如牛乳，连奔腾的江水都被吞入其中，地间只剩一片静谧的白，唯有江风卷着浪涛的声响，从浓雾深处隐隐传来。
这是蒋欲川寻找吕子戎、吕莫言的第二十六日。
他将简易帐篷移至江边高地，这里能无死角俯瞰整片失踪核心区域。地磁监测仪稳稳架在青石上，屏幕上的波纹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每一次数值波动，都被他精准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而坚定，没有半分潦草，也没有半分情绪宣泄。
二十六里，望蜀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江滩石、每一片草丛，都被他踏遍了。他弯腰拾起江滩上一块带着篆纹的古砖，指尖轻轻拂过砖面模糊的刻痕，而后将古砖与背包里的残木、纸卷放在一处，仔细标注好发现的时间、地点，没有半分疏漏。
手机依旧静立在石上，屏幕漆黑，在这片被雾霭笼罩的区域里，始终没有半点信号。蒋欲川合上笔记本，靠着帐篷立柱坐下，目光落在翻涌不散的江雾里，眉眼沉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磨毛的页角。监测仪的轻响混在江风里，他只是静静坐着，望着雾锁江面的方向，一言不发。
江风卷着雾水打湿衣摆，远处的坡影、林色都隐在白茫茫的雾色里，再无半分轮廓。他没有妄自远赴他乡，没有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只是守在两位兄弟消失的这片土地上，一步未离，像江畔生了根的礁石，任凭江浪拍打，始终不曾动摇。
梨园结义时那句“不离不弃”的誓言，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汉末的风，吹过江东的楼船帆影，卷过许都的宫墙青砖；现代的雾，笼着望蜀坡的江岸青石，藏着跨越千年的执念与追寻。吕莫言在江东定国安邦，以枪护民；吕子戎在徐州辅佐明主，以剑守心；蒋欲川在江边静立，以诺相守。
三条命阅轨迹，在无形的血脉与初心牵引下，缓缓缠绕，渐渐靠拢。乱世的烽火还在燃烧，跨越时空的羁绊，终将在某一个风起的时刻，冲破所有阻隔，迎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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