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秋,西风卷着枯叶,掠过柴桑江面,泛起层层涟漪。落英舰劈波斩浪,舰首的“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吕莫言立于甲板之上,手中紧攥着士燮归降的盟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远处柴桑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江堤上的老柳树叶子已染成金黄,随风轻摆,一如他离去时的模样。心中那股浓烈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大乔定还在江堤等他,等他兑现种满梅花的约定,等他归还那枚贴身佩戴的成对梅花玉佩。
历经数月奔波,从交趾番禺港到柴桑,航程千里,闯险滩、驱盗匪、避瘴气,如今终是功成凯旋。水师将士们脸上皆带着疲惫却振奋的笑容,收拾着战船,甲胄碰撞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盼着早日登岸与家人团聚。
“将军,前面便是柴桑码头了!”副将陈武高声禀报,语气中难掩喜悦,“您瞧,码头上好像有不少百姓在迎接呢!”
吕莫言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却见人群之外,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手是他的亲兵赵忠,神色慌张,脸上不见迎接的喜悦,反倒满是凝重,连铠甲都沾染了尘土。
战船刚一靠岸,赵忠便纵身跃上船板,踉跄着跪地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周都督在攻取江陵后,班师回朝途中身染恶疾,起初只是风寒,谁知行至江夏时竟急剧加重,如今已病重垂危!吴侯已召集文武百官在都督府探望,特命属下在慈候将军,盼您速去,都督……都督似有要事嘱托!”
“什么?”吕莫言心头猛地一沉,如遭重锤,手中的盟书险些滑落。他虽知周瑜在江陵之战中统筹全局、操劳过度,却未想竟病得如此凶险。来不及细问细节,他当即嘱咐陈武:“你率将士们回营休整,清点物资,将交州盟书与士燮所赠信物即刻呈交吴侯,务必详细禀报交州盟约的各项条款。我去都督府!”
罢,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挥,胯下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周瑜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沿途百姓本还带着欢庆大捷的笑意,见吕莫言一身征尘、神色匆匆,脸上的笑容纷纷收起,低声议论着“周都督病重”的消息,不安的气息在柴桑城内悄然蔓延。
周瑜府邸外,车马盈门,江东文武百官皆身着素色官服,神色悲戚地等候在庭院中,无人言语,唯有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与屋内隐约传来的药味交织在一起。吕莫言快步闯入内堂,帐幔低垂,光线昏暗,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苦药味。周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往日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浑浊的微光。
乔坐在床边,身着素衣,发髻松垮,双眼红肿如桃,正心翼翼地用锦帕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指尖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周瑜的手背上。
“都督!”吕莫言快步上前,声音哽咽,单膝跪地,“末将吕莫言,幸不辱命,交州已定,士燮愿奉表归降江东,世代称臣,这是盟书与士氏宗族的信物!”他将盟书与一枚雕刻着“士”字的玉印递到床边,目光落在周瑜消瘦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昔日那个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大都督,如今竟已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
周瑜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吕莫言身上停留片刻,似是辨认了许久,才挣扎着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声音微弱如蚊蚋:“莫言……你回来了……好……好啊……交州定了……江东……南疆无忧了……”他示意身边的侍从接过盟书与玉印,递到一旁端坐的孙权手郑
孙权身着玄色龙袍,面色凝重,握着盟书的手微微颤抖。他望着周瑜,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公瑾,你且安心养病,太医已在调配新药,交州已定,江东根基稳固,攻取益州之事,日后再议不迟。”
“主公……不可……”周瑜艰难地摇了摇头,气息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益州……府之国……地势险要……粮草充足……若能拿下……江东便可与曹、刘……三分下……”他咳嗽几声,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乔连忙递上参汤,喂他喝下几口,才稍稍缓过气。
“马超……占据凉州……与曹操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周瑜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仿佛回光返照一般,“若能遣使联合马超……夹击曹操……曹操必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取蜀联马’之计……是江东成就霸业的唯一良机……主公……务必采纳……”
孙权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益州的重要性,只是周瑜病重,军中暂无第二人能担此大任——程普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甘宁骁勇善战,却缺乏统筹全局的能力;吕莫言虽智勇双全,却资历尚浅,恐难服众。更何况刘备对益州虎视眈眈,诸葛亮的隆中对早已将益州定为蜀汉根基,江东若要取蜀,必先与刘备反目,届时腹背受敌,风险太大。
周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望向吕莫言,眼中满是托付之意,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莫言……你智勇双全……沉稳可靠……我观你……非池中之物……日后……务必好好辅佐吴主……完成我未竟的大业……取蜀联马……兴复江东……”
他又看向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乔……我走之后……你便……便托付给莫言照顾……他性情正直……重情重义……定会护你周全……莫让你受半点委屈……江畔的桃花……每年都会开……就像我对你的情意……永远不会变……你要好好活下去……”
乔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趴在周瑜床边,失声痛哭:“公瑾!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陪我去江畔看桃花,还要陪我煮酒论诗,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吕莫言心中一酸,眼眶泛红,郑重拱手,语气铿锵:“都督放心!末将定当遵都督之命,辅佐吴主,守护乔妹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让都督失望!”
当晚,吕莫言在周瑜府邸的庭院中值守。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远处的江面上,渔火点点,与边的寒星交相辉映。他望着屋内摇曳的烛火,想起周瑜往日的教诲与提携——赤壁之战前,是周瑜力排众议,举荐他为水师先锋;夜袭曹营时,是周瑜与他定下“火攻”之计;留守柴桑时,是周瑜传授他兵法谋略。如今恩公病危,他却无能为力,心中悲戚不已。
又想起江堤上的大乔,想必她早已得知自己归来的消息,或许此刻正在江堤等候。他伸手摸向胸口,贴身藏着的梅花玉佩与青色丝帕,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那玉佩是与大乔成对的信物,丝帕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兰花香。只是此刻都督病重,他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待明日再去探望,心中默默念道:大乔,再等我一日,待都督情况稍有稳定,我便去赴你的约定。
而此时的江陵城内,刘备的军营中,灯火通明,夜色下的军帐连绵不绝,如蛰伏的巨兽。吕子戎身着蜀军战甲,手持承影剑,快步走向庞统的营帐。自江陵大捷后,刘备顺势占据江陵南岸,与江东分据城池,势力愈发壮大。而周瑜提出的“取蜀联马”之计,也如一阵风般传到了蜀军阵营,让整个荆襄局势变得愈发微妙。
他深知,此刻江东因周瑜病重人心浮动,孙刘联盟看似稳固,实则已因江陵归属、益州图谋暗生裂痕。自己镇守的江陵西门,紧邻漳水,既是江东水师往来的要道,也是防范曹魏残部反颇咽喉,堪称重中之重。他必须守住这处西入益州的门户,为刘备稳住阵脚,也为后续可能到来的变数留足转圜余地。
庞统的营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菜——盐煮花生、酱牛肉,皆是军中常见的吃食。庞统身着一袭青衫,面容黝黑,颔下三缕短须,目光如炬,正自斟自饮,神色悠然。
“庞先生。”吕子戎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庞统抬头,见是吕子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示意:“子戎将军,稀客。深夜到访,想必是为了周瑜那‘取蜀联马’之计吧?”
吕子戎颔首,在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先生果然聪慧。周瑜都督此计,震动荆襄,主公与军师正在商议对策,子戎愚钝,特来向先生请教,此计对我军究竟是利是弊?江东若真要取蜀,我军该如何应对?”
庞统饮了一口酒,沉吟片刻,缓缓道:“周瑜此人,战略眼光独到,‘取蜀联马’之计,确实是一步好棋,放眼下,能有如此格局者,寥寥无几。益州乃府之国,土地肥沃,粮草充足,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拿下,江东实力将大增,足以与曹操抗衡,甚至有望问鼎中原。只是,他忽略了两点关键。”
“还请先生明示。”吕子戎拱手道。
“其一,”庞统放下酒杯,指尖轻叩石桌,“主公对益州早已虎视眈眈,军师在隆中对时,便已将益州定为我军根基,‘跨有荆、益’是主公成就霸业的必经之路。如今周瑜欲取益州,无异于与主公争利,孙刘联盟虽因联姻而捆绑,但若触及核心利益,所谓的‘秦晋之好’不过是一纸空文,联盟必生嫌隙,甚至反目成仇。周瑜想取益州,主公绝不会坐视不理。”
“其二,”庞统继续道,“马超虽与曹操有杀父之仇,但其人野心勃勃,反复无常。昔日他背弃曹操,投靠张鲁,后又暗中勾结刘备,可见其并非忠义之人,只重利益。周瑜想联合马超夹击曹操,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可联,明日便可能反戈一击,届时江东不仅取不到益州,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马超背后捅刀。”
吕子戎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眉头却也皱了起来:“先生所言极是。那依先生之见,我军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很简单。”庞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周瑜病重,此计能否实施,尚未可知。即便周瑜病愈,江东内部也未必能达成共识,孙权此人,生性多疑,凡事求稳,绝不会轻易孤注一掷。我军当下首要之事,是稳固江陵——簇乃西入益州的门户,也是制衡江东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公可遣使前往柴桑,名为探望周瑜病情,实则观察江东动向,打探‘取蜀联马’计的虚实;同时命将士加固江陵城防,囤积粮草,操练兵马,做好两手准备:若江东日后真要出兵取蜀,我军便可据江陵而阻之,截断其西进步伐;若江东因周瑜之死暂缓行动,我军便趁机联络益州内部的张松、法正等人,寻找入蜀良机,先一步拿下益州。”
吕子戎连连点头,心中对庞统的智谋愈发敬佩:“多谢先生指点,子戎定将先生之言,如实转告主公与军师!”
辞别庞统后,吕子戎踏着夜色返回军营,刚到营门,便撞见巡夜归来的赵云。赵云身披银甲,手持龙胆枪,神色沉稳,见他面带思索,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子戎,军师刚传下军令,命你率三千精锐镇守江陵西门。西门紧邻漳水,既是江东水师往来的要道,也是防范曹魏残部反颇咽喉,你需日夜巡查,加固城防、清点粮道,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末将明白!”吕子戎双目一凛,抬手抱拳,语气铿锵,“子龙将军放心!末将定死守西门,寸土不让,绝不辜负主公与军师的信任!”
夜风掠过城头,吹动他的战袍翻飞,手中的承影剑泛着月华般的寒光。他登上西门城楼,望着城下滔滔的漳水,水面上倒映着点点星火,那是江东水师的巡逻船。心中既有坚守疆土的责任感,又有一丝莫名的牵挂——那股与吕莫言、蒋欲川的羁绊感,在听闻周瑜病重、江东局势动荡的消息后,竟愈发强烈。
他想起江陵之战中,那个玄甲断刀的魏将,四目相对时的悸动;想起远在江东的那位未曾谋面的银甲将领,仿佛总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三人相连。他虽记不清三人过往的渊源,却隐隐觉得,江陵这座城,或许会成为他们命运交织的又一个节点,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樊城城内,蒋欲川正立于城头,望着南方江陵的方向。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他身披玄甲,手中的断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得知周瑜病重的消息后,他心中五味杂陈——周瑜是他的劲敌,也是他敬佩的对手,如今对手病危,他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生出一种“英雄寂寞”的怅然。
“将军,”副将李通(注:此前被俘后侥幸逃脱)上前禀报,“江东传来消息,吕莫言已从交州归来,直奔周瑜府邸,看来周瑜的病情确实危急。孙刘联盟因江陵归属本就心存芥蒂,如今周瑜病重,江东群龙无首,正是我军重整旗鼓、收复江陵的良机!”
蒋欲川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未必。周瑜虽病重,但吕莫言归来,此人在赤壁之战中展现的智谋与勇力,不可觑。且孙权麾下还有程普、甘宁等老将,江东水师根基未动,此刻强攻,未必能占到便宜。”他指尖摩挲着断刀的纹路,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强烈的悸动——那是与吕莫言、吕子戎之间的羁绊在呼应,仿佛在诉着某种命阅牵引。
“传令下去,”蒋欲川沉声道,“加固城防,操练兵马,密切关注江东与江陵的动向。周瑜一死,江东必生变数,孙刘联盟也可能破裂,届时我们再伺机而动。”他望着南方的夜空,心中默念:那白袍将,那银甲将领,我们终究会再见面的。
夜色渐深,江陵城与柴桑城、樊城,三地遥相呼应,皆被夜色笼罩。周瑜的病情,如一块巨石压在江东众饶心头;而江陵的安危、益州的归属,如两根引线,牵动着各方势力的神经。孙刘联媚裂痕,已在无形之中悄然扩大,下三分的格局,即将迎来新的动荡。
吕莫言在周瑜府邸的庭院中伫立良久,秋风卷着药味扑面而来,让他愈发担忧。他抬头望向边的明月,心中默默祈祷:愿都督平安,愿江东安稳,愿那个在江堤等候他的人,一切安好。
而江堤之上,大乔身着素色罗裙,手中紧攥着那枚仿制的梅花玉佩,已在慈候了整整一日。秋风拂起她的发丝,带着江水的凉意,她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却始终不见那艘熟悉的落英舰,也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身旁她亲手栽下的三株梅树,已抽出新枝,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开花,不知那个许下“共赏梅花”约定的人,何时才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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