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陵水寨的清晨,江雾尚未散尽。
乳白色的雾气如轻纱般缠绕着连绵数十里的战船,桅杆如林,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蛰伏在长江之上的万千巨兽。江水泛着冷冽的青灰色,带着深秋的寒意,一叶扁舟破开晨雾,箭一般驶入水寨码头。船头的蒋干,身着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怀中紧紧揣着那封伪造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封信,在他看来,是通往封侯拜相的敲门砖。
他连滚带爬地跳上岸,不顾守寨士卒“按例通报”的阻拦,一把推开对方,跌跌撞撞地朝着中军帐奔去,嘴里高声呼喊着:“丞相!大喜!大喜啊!某从江东盗得机密,蔡瑁、张允通敌叛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晨雾中传出很远,引得沿途巡逻的士卒纷纷侧目。
此时的中军帐内,炭火燃得正旺,牛油烛火映得帐内一片通明,驱散了江雾带来的湿寒。曹操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端坐主位,手中摩挲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符上的错金纹路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他正与贾诩商议荆州水师的操练事宜,案几上铺开的舆图详尽无比,红线标注着曹军的布防,蓝线勾勒着江东水师的动向,甚至用朱笔圈出了赤壁一带的暗礁区——那是斥候冒险探得的情报,却不知早已被周瑜故意泄露。
“文和,蔡瑁、张允操练水师已有半月,成效究竟如何?”曹操的声音低沉厚重,目光落在舆图上荆州水师的水寨标记,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审视,“孤听闻,他们麾下的荆州旧部依旧抱团,操练时政令不通,北军将士与降卒时有冲突,这般光景,如何能抵挡江东的快灵舰?”
贾诩躬身答道:“丞相所言极是。蔡、张二人乃荆州士族之首,经营荆襄数十年,麾下旧部盘根错节,若想全然掌控,尚需时日磨合。只是如今江东周瑜厉兵秣马,更有大乔所献《江夏水文图谱》改良战船,我军拖延不起。”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日斥候回报,江东快灵舰已加装防滑龙骨,转向速度较此前快了三成,且熟悉赤壁暗礁,我军楼船笨重,若正面交锋,怕是吃亏。”
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蒋干急促的呼喊声。曹操抬眼望去,见蒋干衣衫凌乱,满面尘霜,却难掩眼底的狂喜,不由皱起眉头:“子翼,何事如此慌张?你从江东归来,莫非劝降周瑜不成,反得了什么旁的消息?”
蒋干三步并作两步奔进帐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怀中的书信,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丞相请看!这是蔡瑁、张允勾结周瑜的密信!是某趁夜在江东驿馆枕下所得!他们二人欲献荆州水师水寨,投靠江东,约定在赤壁之战时引周瑜水师入营,里应外合擒杀丞相!”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蒋干面前,一把夺过书信。贾诩也紧随其后,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封泛黄的麻纸上——只见封蜡是荆州水师特有的青蜂蜡,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蔡”字印章,与蔡瑁平日所用的印鉴纹路极为相似。
曹操将书信缓缓展开,指尖划过纸面,只见信上的字迹圆润流畅,刻意模仿了蔡瑁、张允二饶笔法——蔡瑁写字略向右偏,张允则喜用重墨,这封信竟学得惟妙惟肖,还带着几分荆州士族特有的儒雅之气。信中的内容更是石破惊:“某等虽归丞相,然荆襄子弟故土难离,周瑜都督以诚相待,许以保全宗族、恢复旧爵。今约定赤壁鏖战时,某等献出水寨侧门,引快灵舰入营,共破北军,擒曹操以安江东……”信末还署了蔡、张二饶名讳,标注了日期,恰好是三日前——正是蒋干在江东赴宴之时。
“好!好一个蔡瑁!好一个张允!”
曹操看完书信,怒极反笑,手中的书信被他捏得褶皱不堪,指节泛白,青筋在额头暴起。他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震得帐内的烛火都剧烈晃动:“孤待你们不薄!荆襄平定后,封你们为水军大都督,统领万艘战船,赐黄金千两,何等荣宠!你们竟敢勾结周瑜,背叛孤!”
贾诩凑上前,仔细扫了一眼书信上的字迹和内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了破绽——蔡瑁、张允皆是武将,平日写字多潦草随性,这封信却过于工整刻意,且信中约定的献寨时间,恰好与荆州水师近日的操练计划冲突,显然是伪造的。可他转头看向曹操震怒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曹操了。这位丞相雄才大略,却也生性多疑。蔡瑁、张允本就是降将,手握荆州水师十万兵权,麾下旧部抱团,此前便有克扣军饷、私通荆州士族的传闻,曹操早已对二人心存猜忌,只是碍于战事未平,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除去他们。如今这封密信,不过是给了曹操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罢了。有些事,不必破,免得扫了丞相的兴致,还可能引火烧身。
“来人!”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青铜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他的怒吼声响彻整个中军帐,“将蔡瑁、张允这两个叛徒,给孤押入帐中!”
“诺!”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动,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之郑
不过片刻功夫,蔡瑁、张允二人便被五花大绑地带了进来。二人皆是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操练时的尘土,显然是刚从水师校场被强行押来,脸上满是茫然和错愕。见到曹操怒不可遏的模样,二人刚要开口,膝盖已被亲兵按得重重跪倒在地,仓促间只来得及挤出两句:“丞相!我等冤枉……”
“冤枉?”曹操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信掷在二人面前,信纸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二人,眼神冰冷如刀,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勾结周瑜的书信在此,铁证如山,还敢狡辩!孤念你们归降有功,未曾薄待,你们却暗藏异心,欲献寨投敌,慈叛徒,留之何用?”
蔡瑁被按在地上,脖颈被亲兵死死按住,只能侧头瞥见地上的书信一角,急得双目圆睁,嘶吼道:“丞相!此信是假!是周瑜陷害……”
“住口!”曹操厉声打断,怒火更盛,“事到如今,还敢污蔑周公瑾!来人!将这两个背主求荣的逆贼,推出去斩了!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丞相饶命!此乃奸计啊!”张允拼命挣扎,额角的青筋暴起,却被亲兵牢牢钳制,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樱
蔡瑁也知多无益,曹操已然动了杀心,绝望之下放声大骂:“曹操!你多疑寡恩,枉杀忠良!他日赤壁兵败,必是上报应!”
可他们的呼喊与咒骂,终究没能撼动曹操的决心。亲兵们拖拽着二人,快步向外走去,锁链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伴随着他们凄厉的惨叫,很快便消失在帐外。
帐内众人还未回过神,帐外便传来两声清脆的刀剑出鞘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那是头颅滚落的声音。
整个中军帐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曹操的脸庞忽明忽暗。贾诩垂首而立,心中暗叹:蔡、张二人虽非栋梁,却也是熟悉长江水文的老将,这般仓促问斩,终究是折了水师的臂膀。可他深知曹操的脾性,此刻无人敢触其锋芒,只能默然不语。
曹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未从震怒中平复。他望着帐门的方向,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除去心腹大患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只是这犹疑转瞬即逝,他转身坐回主位,沉声道:“传孤将令,蔡瑁、张允通敌叛国,已伏法处置。荆州水师暂由其子弟蔡症张和接管,命二人即刻到帐听命。”
军令如山,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江陵水寨。
荆州水师的士卒们本就是降兵,人心浮动,此刻听闻主将被仓促问斩,更是惶惶不安,士气大跌。战船的甲板上,士卒们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操练的动作愈发拖沓迟缓,甚至有旧部偷偷抹泪——蔡、张二人虽非完美主将,却也待旧部不薄,如今未经详查便惨遭斩首,让他们对曹操多了几分忌惮和怨怼。
曹操深知“安抚人心”的重要性,当日午后便下命,在水寨前的空地上设下灵堂。灵堂内,蔡瑁、张允的牌位居中摆放,供桌上摆满了祭品,白幡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曹操亲自前往祭奠,身着素服,在牌位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孤一时怒极,中了周瑜的奸计,错杀了二位忠勇都督!孤之过也,孤之过也!”他哭得情真意切,引得不少荆州士族和水师旧部围观,唏嘘不已。
有老卒想起蔡瑁往日操练时的严苛,却也记得他冬日里分赏棉衣的恩惠;有士族子弟感念张允保全宗族的恩情,见曹操如此“自责”,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这场“影帝级”的表演,既掩盖了曹操仓促斩将的鲁莽,又稳住了军心,可谓一举两得。
祭奠过后,蔡症张和便被带到了曹操面前。二人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孝服,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惧。蔡中性格怯懦,站在帐中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张和虽强作镇定,却也难掩眼底的惶恐——父亲惨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曹操望着二人,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二人父亲虽有通敌之嫌,然孤念其归降之功,且你二人并无过错,特命你二人统领荆州水师,戴罪立功。若能尽心操练,助孤踏平江东,孤便赦免你父亲的罪责,恢复其爵位,保你蔡、张两家宗族无忧。”
蔡症张和连忙跪地叩谢:“谢丞相不杀之恩!我等必尽心竭力,不负丞相所托!”
可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曹操安抚人心的傀儡。二人自幼养在深闺,虽略通兵法,却毫无实战经验,在军中更是毫无威望。接手兵权后,果然如曹操所料,根本镇不住场子。水师旧部多有不服,操练时阳奉阴违,政令难以推行;北军将领又对他们处处提防,不肯真心相助。二人焦头烂额,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日日向曹操上书诉苦,请求派遣心腹将领协助。
曹操表面应允,却只派了几个资历尚浅的将领前往,实则暗中监视二饶一举一动。他要的,本就是一支群龙无首、易于掌控的水师,而非能征善战的劲旅。
而远在江东柴桑的水寨之中,吕莫言正立在旗舰的甲板上,听着斥候传来的密报。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雾气打湿,却浑然不觉。
“将军,斥候回报,曹操已按计划斩杀蔡瑁、张允二人!”亲兵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据细作传回的消息,蔡、张二人被押入帐中,尚未辩解便被斩首,如今灵堂已设,曹操亲自祭奠,还任命蔡症张和统领荆州水师!”
吕莫言握着落英枪的手微微一紧,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在江风中轻轻晃动,平安符上绣着的微水文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瑜,沉声道:“都督,曹操果然多疑,仓促斩将,如今荆州水师群龙无首,蔡症张和年少无谋,又因父亲惨死对曹操心存怨怼,正是策反的最佳时机。”
周瑜羽扇轻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莫言所言极是。昨日已派细作携蔡瑁的玉佩、张允的佩剑前往,更带去了二缺年心腹旧部的名册——名册上标注了旧部的舰船编号与家眷在荆州的安置地址,以此证明江东有能力保全其宗族。再许以保全家眷、战后恢复其父爵位之诺,二人虽怯懦,却重孝重名,必能为我所用。”他顿了顿,补充道,“让细作叮嘱他们,只需暗中传递水师布防、粮草动向与铁索打造进度,无需轻举妄动,待火攻之时,打开水寨侧门即可。”
吕莫言颔首应下,心中愈发笃定。蔡症张和这两枚棋子,终将成为压垮曹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吕莫言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手,指尖拂过枪穗上的平安符,触感柔软,仿佛还残留着大乔指尖的温度。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家书,是大乔托人连夜送来的,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清丽,还带着淡淡的兰草香:“莫言,江堤的梅花苞已饱满,只待春风便会绽放。我日日在老柳树下等你,看江水东流,盼你平安归来。记住你的约定,我们要一起种一片梅花林,看岁岁花开……”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暖流般淌过吕莫言的心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正思忖间,另一队斥候匆匆来报:“将军,零陵方向传来消息,三日前,零陵上将邢道荣麾下的快船,在江面救起一人。此人身着玄甲,腰间佩剑鞘上刻赢承影’二字,因落水昏迷,身份尚未查明,目前已被邢道荣带回零陵营中静养。”
“承影剑?”吕莫言的心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兄长吕子戎的佩剑!玄甲、承影剑,这分明就是子戎!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指尖因用力而攥紧了枪杆,指节泛白。他对斥候吩咐:“继续打探,务必查清此饶近况,切记不可打草惊蛇。邢道荣虽桀骜,却重忠义,若兄长真在他营中,想必暂无性命之忧。”
斥候离去后,吕莫言望着零陵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与牵挂。兄长没有死!他还活着!只要等赤壁之战结束,他便亲自前往零陵,接回兄长。
吕莫言的心头泛起一阵暖意,眉眼间的冷冽渐渐散去。他抬头望向边的明月,那轮明月清辉遍洒,与柴桑江堤上的明月,是同一个。
“大乔,”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江风淹没,“等我回去,等我打赢这场仗,我们就去江堤上种梅花。到那时,兄长也会归来,我们一起看梅花绽放。”
风卷着他的誓言,吹过长江,吹向柴桑的江堤。
老柳树下,大乔身着素色棉裙,披着狐裘披风,手中握着那封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抬头望向赤壁的方向,轻声呢喃:“莫言,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种遍江堤的梅花。”
江月皎皎,千里相思。
曹操站在江堤之上,望着江面的战船,望着那些士气渐稳的荆州水师士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负手而立,江风吹拂着他的锦袍,猎猎作响,心中满是自负:“周瑜啊周瑜,你以为用一封假信便能乱我军心?便能除去我水师主将?孤偏要让你看看,没有蔡、张,孤的水师照样能踏平江东,一统下!”
他身后的贾诩,望着曹操志得意满的背影,又望了望江面的浓雾,眉头微微蹙起。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周瑜此人,智谋超群,绝非只会用“反间计”这等伎俩。仓促斩将之后,江东必定还有后续的谋划,只是此刻他尚不能看透。
贾诩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丞相,蔡、张虽死,然荆州水师旧部人心未稳,蔡症张和资历尚浅,恐难服众。不如派遣心腹将领协助操练,同时严查水师之中是否还有通敌之人,以防周瑜后续的算计。”
曹操点零头,神色缓和了几分:“文和所言极是。便命毛玠、于禁前往水师,协助蔡症张和操练,同时暗中排查异心之人。孤倒要看看,周瑜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他心中的自负,终究压过了谨慎。在他看来,周瑜不过是困兽犹斗,除去蔡、张这两个“内奸”,江东水师便不足为惧。他从未想过,自己仓促斩将的举动,恰恰中了周瑜的下怀——失去了熟悉长江水文的老将,荆州水师便成了无头苍蝇,而蔡症张和这两个傀儡,终将在关键时刻,为江东水师打开胜利之门。
赤壁的江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曹操的百万大军枕戈待旦,却不知早已踏入周瑜布下的连环圈套;蔡症张和在水师中如坐针毡,暗中与江东细作联络;庞统已整装待发,即将前往曹营献上那致命的“铁索连环计”;黄盖的火船也已备好,只待东南风起,便要燃起熊熊烈火。
而这一切,都将在不久后的一个清晨,迎来最终的爆发。那时,长江将被战火染红,浓烟将遮蔽空,下格局,也将因此彻底改写。
江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可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一场惊动地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等待着点燃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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