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荆州江陵的江水,泛着冷冽的青灰色。江风卷着上游带来的碎叶与水汽,扑在人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像是要浸透骨髓——这风里,不仅有深秋的萧瑟,更藏着乱世烽烟的肃杀,预示着一场足以改写下格局的风暴,正在长江两岸悄然酝酿。
曹操立在江堤之上,身披鎏金铠甲,甲片在灰蒙蒙的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佩剑的流苏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江面上来回操练的荆州水师,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饕餮纹饰。战船确实多,密密麻麻铺展在江面,像是遮蔽了半条长江,可那排布却散乱无章,士卒们挥桨的动作拖沓迟缓,队列时合时散,全然没有江东水师传闻中的锐不可当。
自吕子戎投江,他念及昔日“同路一程”的情分,信守承诺暂缓三日追击,却没料到,这三日的宽限竟成了心腹大患。刘备携民渡江,投奔了江夏的刘琦,如今屯兵夏口,与江东暗通款曲,隐隐有联手之势。而荆襄虽定,蔡瑁、张允二人统领的荆州水师,终究是降兵,表面顺从,实则貌合神离。昨日斥候回报,这二人虽每日操练,却暗中克扣军饷,麾下士卒多有怨言,这般离心离德的队伍,如何能抵挡江东那批改良后的快灵舰?
曹操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吕子戎——那个手持承影剑、一身傲骨的年轻人,若不是执意投江,或许此刻已是他帐下得力干将,荆州水师也不至于如此棘手。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忌惮,更多的却是一统下的迫牵
“丞相。”
身后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打断了曹操的沉思。他回头,见蒋干身着青衫,手持羽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傲气,正拱手而立。此人是他帐下谋士,与周瑜有同窗之谊,素来以能言善辩自诩,只是此前未曾有过太大建树。
蒋干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负:“周瑜儿,不过一介儒将,某与他同窗数载,深知其脾性——看似儒雅宽和,实则刚愎自用,最是好面子。某愿凭三寸不烂之舌,渡江劝降,令他拱手献上江东,省却丞相大军渡江之苦,也让下早归一统!”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自然知晓,劝降周瑜无异于痴人梦。那周瑜少年成名,手握江东水师兵权,又深得孙权信任,岂会轻易归降?但他更想借蒋干这层“同窗旧情”,探探江东水师的虚实——那些传闻中吃水浅、速度快的快灵舰究竟改良到了何种地步?周瑜又有何破敌良策?当下便抚掌大笑,声音雄浑,震得江风都似停顿了一瞬:“子翼有此雄心,孤心甚慰!若能成功,孤必封你为列侯,赏千金!便准你一叶扁舟,渡江而去,切记,多加留意江东水师的布防与战船形制。”
蒋干闻言,喜不自胜,连忙叩谢:“谢丞相信任!某定不辱使命!”
三日后,一叶扁舟破开长江的浊浪,在晨雾中缓缓驶入柴桑渡口。蒋干身着青衫,手持名刺,刻意整理了衣袍,摆出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可当他被江东士卒引着,穿过层层营帐往水寨大营走去时,脸上的从容渐渐被震惊取代。
沿途所见,皆是身披玄甲的江东将士,步伐沉稳如石,目光锐利如鹰,腰间佩刀的寒芒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巡逻的哨骑穿梭如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营帐排布错落有致,依着江势形成然的防御阵型,帐前的士卒各司其职,无一人懈怠。更让他心惊的是,远处江面停泊的快灵舰,狭长如柳叶,船帆刷着桐油,泛着冷硬的光泽,船身两侧的划桨孔排列整齐,隐约可见士卒们在船舱内操练的身影——这等战船,比他在江陵所见的荆州战船,何止精锐数倍?蒋干心中暗惊,面上却强装镇定,只是握紧名刺的手指,已微微泛白。
彼时,周瑜正立于中军帐外的校场之上,身披白袍,羽扇轻摇,目光灼灼地落在江面的快灵舰上。那些战船,正是依照大乔所献《江夏水文图谱》改良而成,吃水浅、转向灵,船底加装了防滑龙骨,专门克制曹军笨重的楼船。昨日他已命人将战船的火炮位调试完毕,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给曹军一个措手不及。
吕莫言一身玄甲,立在周瑜身侧,手中的落英枪枪尖斜指地面,枪穗上系着的云雀平安符,在江风中轻轻晃动。那平安符是青色的,绣着展翅的云雀,翅膀下还藏着大乔偷偷绣的微水文纹路——那是她从《江夏水文图谱》中摘录的关键节点,既护他平安,也盼能助他辨识水势。指尖无意间拂过枪穗,触到平安符柔软的触感,吕莫言的心头便泛起一阵暖意,连带着眉眼间的冷冽,都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昨夜离开柴桑江堤时的情景。月色皎皎,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大乔身着素色棉裙,披着狐裘披风,站在老柳树下,手中握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用银线绣着一个的“吕”字,灯光映着她的脸庞,清丽得像一幅水墨画。她将平安符递到他手中,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哽咽:“将军此去,务必保重。这平安符上的水文纹路,若遇复杂水势,或许能帮你一二。”
那时,他握紧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便向主公请辞,陪你守着这片江堤,种一片梅花,看岁岁花开。”
江风卷着兰草的清香,从记忆里漫出来,与军营中的烟火气、铁器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心中最坚定的铠甲。
“都督。”吕莫言收回思绪,声音沉肃,目光落在北岸的方向,“斥候刚从江陵传回消息,蔡瑁、张允已教会北军基本的水战技巧,如今荆州水师已能配合北军进行联合作战演练,不出半月,怕是便能形成战力。此二人久居荆州,熟悉长江水文,若不除之,赤壁之战,我军难有胜算。”
周瑜颔首,羽扇轻摇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望着江面上来回穿梭的快灵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此二人不死,江东水师便如鲠在喉。好在,蒋干此来,倒是送来了一个良机。”他顿了顿,看向吕莫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子翼此人,书生自负,最易被表象蒙蔽。某可借他之口,向曹操传递假消息,再设下反间计,让曹操亲手斩了蔡、张二人。”
吕莫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都督妙计。只需伪造蔡、张通敌的密信,再让蒋干‘无意间’得之,以曹操多疑的性子,必定不会容下二人。”
话音未落,亲兵疾步而来,单膝跪地,拱手禀报:“都督,蒋干已至营外,手持名刺,求见都督。”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头看向吕莫言,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莫言,随我去会会这位故人。记住,帐中无需多言,只需让他瞧瞧,我江东的底气。”罢,他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一柄寒铁铸就的长剑,名为“破阵”,剑鞘上刻着江水纹络,是江东名匠耗费三年心血所铸,吹毛可断,锋利无匹。这剑,不仅是他的佩剑,更是江东水师的象征,剑在,战意便在。
中军帐内,蒋干刚在客座上落座,便听到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周瑜携剑而入,身披白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凛然的傲气,那股久居上位的威慑力,竟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身后跟着的吕莫言,玄甲凛然,落英枪斜倚在帐门旁,枪尖泛着森寒的光,周身的煞气仿佛能穿透空气,竟让帐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
“子翼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周瑜在主位坐下,羽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只是不知,你此番渡江,是为叙旧,还是为曹操做客?”
蒋干面色一僵,强笑道:“公瑾笑了!我与你同窗数载,久别重逢,心中思念得紧,特意渡江而来,只为与你把酒言欢,叙一叙当年同窗情谊,何来的客一?”他刻意提起当年在洛阳求学的旧事,试图缓和气氛,同时暗中观察帐内的布置——帐壁上挂着一幅长江水文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想来是江东水师的布防要点,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位置。
周瑜哈哈大笑,笑声朗朗,震得帐内的帷幔都微微晃动。他起身道:“既是叙旧,当浮一大白!只是军中无丝竹之乐,某便舞剑一曲,为子翼助兴,也让你瞧瞧,我江东男儿的血性!”
罢,他拔剑出鞘。
寒光乍现,如秋水横空,瞬间映得帐内烛火都黯淡了几分。蒋干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头竟生出几分怯意。
周瑜足尖点地,身形如翩跹的白鹤,掠到校场中央。破阵剑在他手中,似有了生命一般,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草屑,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剑影。他的剑,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暗藏杀机:
——剑势铺盖地,如江水奔腾汹涌,正是快灵舰群起而攻之的“鲸波斩”,剑影交错间,仿佛能看到数十艘快灵舰冲破敌阵的壮阔;
——剑招忽收忽放,似浅滩暗礁潜伏,是水师在芦苇荡设伏的“礁隐式”,剑锋凝滞时如山岳沉稳,突刺时如闪电破空;
——最后一剑横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正是他为赤壁之战定下的核心战术——“火破连营”,剑风卷过校场,竟将远处的一面军旗劈得猎猎作响。
这哪里是舞剑,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战阵推演!每一招,每一式,都藏着江东水师的破敌之策,藏着他周瑜的运筹帷幄,更藏着江东将士誓与曹军血战到底的决心。
吕莫言立于帐前,望着周瑜的剑舞,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他认出,周瑜的剑招不仅藏着快灵舰的走位之法、水师破阵的谋略,更暗合了大乔《江夏水文图谱》中的关键水势节点——比如“礁隐式”对应的正是赤壁附近的暗礁区,“鲸波斩”则契合了长江中游的湍急水流。这一剑舞,既是演给蒋干看的,威慑曹操;也是演给江东将士看的,鼓舞士气。
帐内的蒋干,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周瑜是文弱儒将,只会运筹帷幄,今日一见,才知其剑法凛然,杀气腾腾。那剑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望着周瑜舞剑的身影,又瞥了一眼帐外巡逻的江东士卒、江面灯火通明的战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江东水师,上下一心,战力惊人,绝非江陵的荆州水师可比!曹操想要踏平江东,怕是没那么容易!
可转念一想,若能将今日所见所闻禀报丞相,再寻得江东的破绽,亦是大功一件。他强压下心中的怯意,眼神下意识地在帐内扫动,试图寻找可供利用的线索。
一曲舞罢,周瑜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面不红气不喘。他走到蒋干面前,朗声道:“子翼,江东水师,上下一心,誓与曹操决一死战!你若真是为叙旧而来,某倒愿陪你把酒言欢;可你若再来做客,休怪某不念同窗之情!”
蒋干脸色煞白,连忙摆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公瑾误会,误会……某真是为叙旧而来!”
周瑜瞥了他一眼,眼底的冷意稍减,转身对吕莫言道:“莫言,设宴款待子翼,好生招待。记住,军中规矩不可废,莫让子翼随意走动。”
吕莫言领命,迈步上前,目光落在蒋干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警告:“蒋先生,请随我来。”他自然明白周瑜的用意——“好生招待”是假,软禁监视、布下破绽让蒋干“上钩”才是真。
夜色渐深,中军帐的宴席上,觥筹交错。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烤肉的焦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微醺。蒋干心怀鬼胎,频频举杯向吕莫言敬酒,试图打探江东水师的虚实,却被吕莫言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军中事务,不便多言,蒋先生还是饮酒为妙。”
他望着帐外巡逻的江东士卒,望着江面灯火通明的战船,望着吕莫言腰间那杆泛着寒光的落英枪,心中的怯意愈发浓重。可同时,一股不甘也涌上心头——若就此空手而归,如何向曹丞相交代?
宴席散时,已是三更。蒋干被亲兵引着,往驿馆而去。驿馆就在营内,四周皆是巡逻的士卒,看似“优待”,实则与软禁无异。他走在夜色里,望着江东大营的灯火,那灯火密集如星,透着肃杀的凌厉,竟让他下意识地想起江北江陵的曹营——那里的灯盏同样连绵数十里,却带着中原大地的厚重与安稳。
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腥气,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想起临行前,丞相在江堤上亲手为他斟酒,眼底满是“望子翼建不世之功”的期许,那句“封列侯,赏千金”的承诺,此刻还在耳边回响。可今日所见,周瑜剑舞中的决绝、快灵舰的精锐、江东将士的整肃,无一不在告诉他:劝降之路,绝无可能。
“不能空手而归……绝不能!”蒋干咬了咬牙,指尖攥得发白。帐中谋士如云,他素来不起眼,此番主动请缨,本是想一鸣惊人,若是无功而返,不仅会被同僚嘲笑,怕是再也得不到丞相的重用。可周瑜防范严密,吕莫言滴水不漏,他连半句有用的情报都打探不到,又能拿什么回去复命?
焦虑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沉重。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在驿馆四周扫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周瑜既设宴请他,又将他安置在营内驿馆,或许是太过自负,未曾料到他会暗中探查?不定,这驿馆之内,便藏着江东的机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他望着驿馆那扇虚掩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急于立功的欲望取代。不管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一试——若能找到半点江东的破绽,或是周瑜的破敌之策,也算是不虚此校
可他不知道,周瑜早已命人在驿馆的枕下,埋下了那封伪造的蔡瑁、张允通敌密信,只待他这只“贪功的鱼儿”主动上钩。
吕莫言立于帐前,望着蒋干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向边的明月。那轮明月,清辉遍洒,与柴桑江堤上的明月,是同一个。
他想起大乔过,明月千里寄相思。
风卷着思念,吹过长江,吹向柴桑的江堤。老柳树下,大乔披着狐裘披风,手中握着那盏绣着“吕”字的灯笼,灯笼的光摇曳不定,映着她眼中的期盼与担忧。她抬头望着明月,轻声呢喃:“莫言,你一定要平安。”
江月皎皎,照着两处相思。
一场关乎下命阅棋局,已然铺开。周瑜的反间计,吕莫言的守护,大乔的牵挂,蒋干的野心,曹操的多疑,都交织在这长江两岸。而这棋局之中,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亦有儿女情长的温柔,更有乱世之中,每个人身不由己的抉择。
赤壁的烽火,已在不远处,悄然等待着点燃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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