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柴桑太守府的暖阁里,炭火燃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在青砖地上烫出细碎的黑痕。可这融融暖意,却驱不散孙权眉宇间的沉沉郁气。
他踱着步子,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那些文书,一半是张昭、虞翻等饶降曹奏议,字字句句都在着“曹操势大,不可与当,墨迹间透着一股怯懦的寒意;另一半,是诸葛亮昨日留下的联盟策论,笔墨间尽是“唇亡齿寒,联刘抗曹”的恳切,字里行间藏着破局的锋芒。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交锋,搅得他心神不宁。
孙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青瓷杯盏。杯盏里的雨前茶早已凉透,碧色的茶汤凝着一层薄翳,像极了此刻江东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低头望着杯底的残叶,眼前闪过刘琮的身影。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拱手让出荆襄九郡,换来了一个青州刺史的虚名,如今怕是早已被曹操软禁在邺城,形同囚笼之鸟。
若我降曹,下场又会比刘琮好上几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方才送诸葛亮离去时,那人羽扇轻摇,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主公若降,不过是曹操帐下一州牧,他日飞鸟尽,良弓藏;若战,或可与曹操三分下,共争衡。”
争衡下?
孙权的指尖猛地收紧,青瓷杯盏在掌心微微发烫。他何尝不想?父兄两代人,浴血奋战,才打下江东这片基业,他岂能做那拱手相让的懦夫?可曹操的百万大军,就像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让他喘不过气。那些北军的铁骑,那些荆州的水师,那些谋士猛将,无一不是锐不可当。
“主公。”
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打断了孙权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只见周瑜身披白袍,羽扇轻摇,缓步走了进来,白袍的下摆沾着些许江雾的湿气,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身后跟着的吕莫言,身披玄甲,甲胄的缝隙里露出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那一抹素白,在烛火下格外显眼——显然是刚从水寨赶来,连甲胄都未曾卸下。
两人一踏入暖阁,便带着一股江风的清冽,吹散了些许滞闷的暖意。
周瑜拱手作揖,声音沉肃,字字千钧,像是敲在青铜鼎上,带着金石之音:“主公!斥候来报,曹操大军已屯于江北乌林,战船千艘,旌旗蔽日,蔡瑁、张允正日夜操练水师,眼看便要横渡长江。此刻江东,已是生死存亡之秋!降曹,不过是苟延残喘——曹操此人,多疑善妒,宁教我负下人,休教下人负我,他日必削夺孙氏兵权,江东之地,终将沦为他人囊中之物;联刘,才是唯一的生路!”
吕莫言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得暖阁的窗棂微微颤动:“主公!曹操已稳固北方基业,此番拿下荆州,收编水师,其志不在!待他彻底消化荆襄九郡,下一步便是东出夏口,南下合肥,两路夹击江东!届时,我军水师再强,也难以一洲之力,抗衡曹操的倾国之师!不如扶刘御曹,共抗强敌!”
他的手掌按在腰间的落英枪上,枪杆温润,是常年摩挲的痕迹。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贴着他的肌肤,带着大乔指尖的温度。他想起昨夜江堤上,大乔将绣着水文纹路的棉套塞进他手中时的模样,想起那句“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目光灼灼地望着孙权,满是赤诚,“我军快灵舰已尽数按大乔夫人所献《江夏水文图谱》的法子刷上桐油,船底加固,吃水线也依图谱调整妥当,专克曹军楼船笨重之弊!刘备麾下有关张赵三员猛将,更有吕子戎将军以死换得的三日喘息之机,其仁德之名能聚荆襄民心,与我江东水师互为表里,正是破曹的最佳臂膀!”
周瑜接过话头,羽扇指向案上的舆图,其上红线标注着赤壁、夏口的浅滩水域,正是大乔图谱的复刻:“主公所言刘备兵微将寡,实则不然!关羽麾下有万余精于水战的荆州旧部,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威震曹军,张飞当阳桥一声怒喝便能吓退追兵!更重要的是,刘备携民渡江,民心所向,荆襄义士多有归附之心。我军擅水战,刘备军擅陆战,两军联手,水陆配合,方能扬长避短,大破曹军!”
“再者,”吕莫言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恳切,“主公可曾想过夏口一战的教训?斩黄祖虽雪父仇,却失了荆州之心,若再拒刘备于门外,便是将江东推向孤立无援的绝路!曹操此番南下,志在一统下,绝非仅仅为了刘备!今日他能灭刘备,明日便能踏平江东!联刘抗曹,不仅是为了江东的安危,更是为了下苍生,免遭战火荼毒!”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暖阁里的炭火,似乎都因这话语,燃得更旺了些,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三饶脸庞忽明忽暗。
孙权沉默了。
他望着周瑜的坚定,望着吕莫言的赤诚,望着案上的文书与舆图,脑海里闪过父亲孙坚的遗志——“江东子弟,当守土卫疆”,闪过兄长孙策的嘱酮—“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闪过夏口城头高悬的黄祖首级,闪过沔水对岸刘琦水师的旌旗,闪过江东水寨里将士们操练的身影,那些在江堤上浣纱的妇人,那些在田埂上耕作的农夫,他们的命运,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冲散了他心中的犹豫。
孙权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一缕晨光,刺破江雾,落在庭院的梧桐树上,一只飞鸟振翅而起,冲破层层迷雾,朝着际飞去。那矫健的身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混沌的心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却掩不住那份少年英主的锐气。
“好!”
孙权的声音,打破了暖阁的寂静,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震得案上的文书簌簌作响:“本主公决定,联刘抗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立于一旁的鲁肃身上。鲁肃一直站在暖阁的角落,听着三饶对话,双手紧握,眼中早已泛起喜色。此刻听到孙权的决断,他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领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在!”
“你即刻带上厚礼——江东的粮草三千石,精铁五百斤,快灵舰的图纸一卷,前往夏口,面见刘备,商议联盟之事!”孙权的声音斩钉截铁,指尖重重地落在案上的舆图,点在赤壁的位置,“务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达成盟约!两军合兵一处,共抗曹操!若刘备愿与我同心,此战得胜后,荆襄九郡,江夏以西归他,江夏以东归我,永结盟好!”
“臣,遵旨!”鲁肃大喜过望,声音铿锵有力。他等这一,已经等了太久。从曹操南下的消息传来,他便日夜忧心,如今主公下定决心,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鲁肃转身快步走出暖阁,门外的江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早已备好车马,随从们抬着粮草清单、精铁账簿,捧着快灵舰的图纸,候在府外。鲁肃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带着几名随从,朝着夏口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柴桑的晨雾,也踏开了一条联盟抗曹的生路。
暖阁里,周瑜望着鲁肃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头看向吕莫言,两人相视一笑,眉宇间的凝重,终于散去了几分。他们都知道,从孙权下定决心的这一刻起,江东的命运,便与刘备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长江之上,即将燃起一场席卷下的烽火。
孙权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快灵舰,望着远处隐在雾中的夏口方向,眼中闪烁着野心与希冀的光芒。
“曹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凛然的战意,“本主公倒要看看,你的百万大军,能否跨过这道长江堑!”
三日后,夏口城头。
刘备披着一件旧棉袍,迎着寒风,望眼欲穿。他的身后,站着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还有一身素袍的刘琦。刘琦面色虽带憔悴,眼底却透着一股隐忍的锐气——自江夏屯兵以来,他便日夜操练水师,只为有朝一日能夺回荆州,诛杀蔡瑁张允,为父报仇。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望着江东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阖,神色沉稳;张飞握着丈八蛇矛,粗声嘟囔:“鲁肃怎么还没来?莫不是孙权那子反悔了?”
“三弟莫急。”诸葛亮轻笑一声,“子敬先生乃忠厚长者,既领命而来,必不食言。况且,江东若不联我,便是坐以待毙,孙权非庸主,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话音未落,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叶扁舟的影子。舟上插着一面“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快,开城门,迎接子敬先生!”
夏口的城门缓缓打开,鲁肃带着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着青衫,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干练。见到刘备,他连忙拱手作揖:“鲁子敬,奉吴侯之命,特来拜见刘使君!”
刘备连忙扶起他,笑容满面:“子敬先生一路辛苦!快,入城详谈!”
议事厅里,案上摆着清茶。鲁肃将江东的厚礼清单呈上,又将快灵舰的图纸铺开,指着上面的浅滩标注,沉声道:“吴侯之意,愿与使君结为盟友,共抗曹操。江东水师,愿为先锋,镇守江面;使君陆军,可驻守夏口,互为犄角。若此战得胜,荆襄之地,江夏以西归使君,江夏以东归江东,永结盟好!”
诸葛亮望着图纸上熟悉的水文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子敬先生果然诚意满满。快灵舰慈利器,吴侯竟愿共享,足见结盟之心。此图纸上的浅滩标注,与我等所知的赤壁水域分毫不差,此战若能善用,必能大破曹军!”
刘备叹了口气,神色恳切:“备兵败长坂坡,幸得子戎将军以死相护,数十万百姓才得保全。如今吴侯不弃,愿结联盟,此恩绰,备没齿难忘!若能大破曹军,备愿与吴侯共守长江,永不相负!”
一旁的刘琦见状,主动站起身,对着鲁肃拱手作揖,语气恳切而坚定:“鲁先生,我江夏水师久驻簇,熟稔夏口、赤壁一带的水域深浅,更知晓曹军水师中荆州旧部的驻防布防——那些将士多是我父亲旧部,被蔡瑁张允逼迫降曹,心中多有怨怼。联军若需引路,我愿亲率水师为先锋;更愿修书数封,劝他们临阵倒戈,扰乱曹军阵脚!”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意。蔡瑁、张允把持荆州大权,逼得他远走江夏,如今曹操又收编荆州水师,他早已恨透了曹贼与蔡张二人。联吴抗曹,既能报国仇家恨,又能保全江夏之地,于他而言,是唯一的出路。
鲁肃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回礼:“公子深明大义,此举定能事半功倍!有公子相助,联军破曹,更是胜算大增!”
刘琦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公子,他的水师,他的谋划,都将成为联军破曹的关键一环。
鲁肃站起身,朝着刘备与刘琦拱手:“如此,便请使君、公子与孔明先生,择日前往柴桑,与吴侯面议盟约细节。两军联手,共破曹贼!”
诸葛亮羽扇轻摇,笑道:“此事易耳。亮与主公、公子,明日便启程。”
议事厅外,江风浩荡,卷起层层波涛。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刘备望着窗外的江景,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长坂坡的惨败,想起吕子戎投江时的决绝,想起数十万百姓的追随,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刘琦站在他身侧,望着滔滔江水,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赵云抚着腰间的青釭剑,剑鞘上的七星纹饰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兄长赵雄的遗物,也是他此战必胜的信念。
一场关乎下命阅联盟,正在寒风与江雾之中,悄然成形。而赤壁的战场,已经在不远的前方,等着这场风云际会,等着那一把点燃乱世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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