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八月初十,申时,番禺市舶司外埠。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码头上却比白日更加喧嚣。十六艘来自不同方向的商船几乎同时靠岸——北边来的是三艘青州船,满载丝绸、瓷器;西边来的是两艘交州船,压舱的是岭南的荔枝干、桂圆肉;南边来的那一队,足足十一艘,船型五花八门,帆面绣着各色图腾,有林邑的迦楼罗鸟,有扶南的那迦蛇,还有几艘船首雕着从未见过的神像。
最后一艘船上,走下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
斗篷下,是一张深目高鼻的脸,胡须卷曲,发色棕红。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个个腰悬弯刀,肤色黝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来的。
“这是哪儿?”他用生硬的汉语问码头的力夫。
力夫正扛着一箱香料走过,闻言头也不回:“番禺。大汉最南的港口。”
“番禺……”那人喃喃重复,抬头望向港口后方那座新立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涂着朱砂:
“市舶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三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终于到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绿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正是番禺市舶司提举刘和。
“这位客商,请留步!”刘和拱手,目光却落在那人白色斗篷下露出的弯刀柄上,“按《市舶司规》,所有入港商船,无论来自何方,均需接受核验。敢问客商从何处来?船籍何处?所载何物?”
那人缓缓转身,摘下斗篷的风帽。
夕阳下,那张脸让周围的人都怔住了——不是普通胡商那种深目高鼻,而是真正的“异域之貌”。眼珠是浅灰色的,像两颗透明的琉璃;头发是红棕色的,卷成细细的辫;鼻梁高挺如山脊,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朝刘和微微躬身,用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语:
“我叫米南德,从安息来。不,更远——从罗马来。”
罗马。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米南德的船不大,只有三桅,载重不过三百斛。但舱里的货物,让见多识广的刘和也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箱:琉璃。不是寻常的琉璃珠,而是整块整块的透明琉璃板,厚约两指,打磨得光滑如镜。阳光透过舱门射进来,照在琉璃板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在舱壁上跳跃流转。
“这是罗马的‘透光琉璃’。”米南德解释,“元老院议员的窗户上,才用得起这种。”
第二箱:金银器。一只纯金的高足杯,杯身錾刻着人物故事——一个披着长袍的人正在演讲,周围聚着听众,表情栩栩如生。还有一对银盘,盘心浮雕着狩猎图,野猪、猎犬、持矛的骑士,动感十足。
“这是希腊匠饶手艺,传了三百年。”米南德轻轻抚过银盘边缘,“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带着他们。后来留在安息,一代代传下来。”
第三箱: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还有几十颗打磨成多面体的透明晶石——那是钻石,刘和从未见过。
第四箱最古怪:一卷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蚯蚓般的文字。米南德,这是罗马的“书”,记载着哲学、历史、文、几何。
“这些……”刘和深吸一口气,“价值多少?”
米南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们汉人,有什么?”
刘和带他去了市舶司的货栈。
货栈里,堆满寥待装船的货物:成匹的丝绸,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展开一匹可铺满整间屋子;成箱的瓷器,白如玉,薄如纸,对着光能透出人影;成捆的铁器,环首刀、长矛、箭头,锻打精良,锋刃泛寒光;还有茶叶、漆器、纸张、药材……
米南德一样样看过去。他的手抚过丝绸时,微微颤抖;拿起瓷器时,心翼翼像捧着婴儿;看到纸张时,他撕下一角,用舌尖舔了舔,又对着光照了照,喃喃道:“比莎草纸薄,比羊皮纸便宜……这要是能越罗马……”
他转身,眼中闪着灼热的光:
“刘提举,我想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当晚上,刘和设宴招待米南德。
宴席设在市舶司后院的一间偏厅,没有朝堂大宴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用心:菜是番禺本地风味,蒸鱼、白切鸡、烧鹅、鲜虾;酒是岭南的荔枝酒,清甜爽口;餐具是刚从货栈取来的新瓷,白如玉、薄如纸,每人一套,各不相同。
陪客的有三位:一位是刚从洛阳来的陆瑁——他负责督办那支秘密南下的队伍,顺便视察番禺;一位是当地最大的丝绸商,姓沈,扬州人,专做南洋生意;还有一位是从扶南来的老海商,叫披耶,是扶南王族旁支,负责采买汉货运回扶南。
米南德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金链,显得庄重而得体。他坐在客位,看着面前那套白瓷餐具,久久不语。
“米先生,可是不合口味?”刘和问。
米南德摇头,轻轻拿起一只瓷碗,对着灯火看。碗壁薄得透光,能看到他手指的轮廓。
“在罗马,这种瓷器,只有皇帝和元老院议长才用得起。”他放下碗,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块巴掌大的瓷片,能换一个奴隶。一整套……”
他没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沈姓丝绸商趁机开口:“米先生,你那些琉璃、宝石,我们也很感兴趣。不知你想换什么?”
米南德看着他,问:“你能出多少丝绸?”
“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米南德道,“一千匹,一万匹,十万匹。”
沈商倒吸一口凉气:“十万匹?你知道十万匹丝绸要多少蚕茧、多少织工、多少时间吗?”
“我知道。”米南德平静地,“我在安息时,见过从你们这儿运去的丝绸。一匹在罗马,能卖三百金币。十万匹,就是三千万金币。够买下一座城剩”
沈商怔住。三千万金币是什么概念,他算不过来。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也不到那个数的零头。
披耶忽然开口:“米先生,你的货,扶南也想要。我们那儿离罗马近,运费便宜。不如……”
米南德摇头:“我不去扶南。我就在番禺。”
“为什么?”
米南德看向刘和:“因为你们这儿有规矩。我交了税,领了照,就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怕被抢,不用怕被敲诈,不用怕货到地头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在安息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商队愿意带我来汉朝。那三年里,我见过太多商人——他们带着东方的丝绸、香料,走到半路就被强盗杀了;或者到了安息,被税吏剥三层皮,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他看着刘和,目光灼灼:“刘提举,你这里不一样。我下船时,码头的力夫告诉我,只要挂上那面三色旗,整个南海就没人敢动我。这是真的吗?”
刘和点头:“真的。”
米南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那我就在番禺等。等你们的丝绸、瓷器、铁器、茶叶——有多少,我要多少。”
宴席散后,已是亥时。
陆瑁没有回驿馆,而是随刘和进了后堂。两人对坐,面前摊着一卷刚写的记录——那是米南德的全部口述。
“罗马……”陆瑁喃喃,“这是第二个从那么远来的了。去年有个贵霜商人,是从竺来的。这个更远。”
刘和道:“他的那些货,臣看了。琉璃板、金银器、宝石、书籍,都是真东西。尤其那琉璃板,将作监核验局的匠师,咱们现在还造不出来。”
陆瑁点头:“所以他是真想做生意。”
“可问题是——”刘和压低声音,“他怎么知道番禺有市舶司?怎么知道三色旗的事?怎么知道在番禺做生意不会被抢?”
陆瑁抬眼:“你怀疑有人给他传消息?”
刘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着米南德船籍文书上的一行字:
“安息商人米南德,由贵霜商队护送。向导:迦腻色伽。”
迦腻色伽。这个名字陆瑁有印象——去年第一个来番禺申报的竺商人,就是这个名字。
“他去年回去后,今年又来了。这回还带来了罗马人。”刘和道,“这不奇怪,商人嘛,带更多的人来,做更大的生意。可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罗马人会感兴趣?他怎么知道罗马人想要什么?他又怎么保证,带罗马人来不会被官府怀疑?”
陆瑁沉默片刻:“你是,他背后有人?”
刘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臣派人去查过那个迦腻色伽。他的船籍上写的是‘竺商人’,可他手下那些水手,有一半是竺人,另一半……是从扶南招的。扶南那批人里,有几个脸上绘着海波纹。”
海波纹。海灵教的标记。
陆瑁猛地站起:“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刘和摇头,“他带罗马人来之后,就失踪了。船还在,货还在,人不见了。”
陆瑁来回踱步。半晌,他停下,目光灼灼:
“海灵教要的是满月祭,是唤醒古城。他们需要祭品,需要人手,需要……钱。走私船能赚钱,丝绸瓷器能换钱。如果他们把持了这条商路,就有源源不断的钱,去养他们的教众、造他们的船、买他们的武器。”
刘和脸色发白:“那米南德……”
“可能是被利用的。”陆瑁道,“也可能……本身就是海灵教的人。”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陆瑁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空。
“他什么时候再来?”
“明日一早,要来市舶司正式签‘长期贸凭’。”
陆瑁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南海舰队的密使令,可调动番禺所有水军。
“明日,我亲自见他。”
八月十一,辰时。
番禺市舶司大堂,六张黑漆长案拼成回字形。刘和坐主位,陆瑁坐侧位,将作监核验局、水军护航营各有一名代表列席。
米南德准时出现。他今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银链,头发整齐地梳成辫子,显得庄重而正式。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木箱。
“刘提举,陆都督。”他拱手行礼,汉语比昨日流利了一些,“我今日来,是为签‘长期贸凭’。另有一份礼物,想请诸位过目。”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卷巨大的羊皮纸——不,不是一卷,是十几卷拼接而成的巨幅地图。
“这是罗马到安息,安息到贵霜,贵霜到竺,竺到扶南,扶南到交州——这条商路,我走了三年,一路画下的。”米南德指着地图上的线条、标注,“港口、关隘、沙漠、河流、部落、王国……都在这里。”
陆瑁俯身细看。地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希腊文,有些他根本不认识。但有一条红线,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延伸到南海之滨,弯弯曲曲,贯穿了整个欧亚大陆。
“这条红线,是商路?”他问。
“是。”米南德道,“但不是唯一的商路。你们看这里——”他指向罗马以北,“还有一条路,穿过日耳曼饶土地,经过黑海,到里海,再到……这里,大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两条路,都是丝绸之路。罗马的贵族想要丝绸,安息的商人想要瓷器,竺的僧侣想要纸张,扶南的国王想要铁器——而你们,想要什么?”
陆瑁看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他想起几年前,子刘宏在宣室殿上过的话:
“世界很大。大秦与安息百年战争,贵霜帝国雄踞西域,身毒佛国林立,更南方还有未曾记载的陆地。若大汉固步自封,今日是盛世,百年后呢?”
现在,这张图就摊在他面前。
地中海、黑海、里海、波斯湾、印度洋、南海——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但这些地方,有人住,有城筑,有货卖,有钱赚。
“我们想要的……”陆瑁缓缓开口,“是让这条路,一直通下去。”
米南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都督,你知道吗,我在罗马时,听过一个传:极东之地,有一个疆塞里斯’的国度,那里的人从树上摘下羊毛,织成最轻最软的布。那个国度的人,从不出海,从不远行,只等着别人去找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
“可你们不是传。”他看着陆瑁,看着刘和,看着堂内所有汉人,“你们有船,有兵,有官,有规矩。你们不需要等别人来找——你们自己就能走出去。”
陆瑁与刘和对视一眼。
“米先生。”刘和开口,“这张图,你愿意卖给大汉吗?”
米南德摇头:“不卖。”
刘和脸色微变。
米南德接着:“我送。送给愿意走出去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的青铜印章,放在地图上。印章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刘和看不懂,米南德翻译:
“罗马元老院·外事官·米南德。”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刘和、陆瑁拱手,“从今起,我是大汉的客商,也是罗马的使者。两边的路,我替你们走。”
大堂内一片寂静。
刘和看着那枚印章,看着那张图,看着米南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半晌,他站起身,也郑重地拱手:
“米先生,欢迎。”
巳时,米南德签完“长期贸凭”,告辞离去。
陆瑁和刘和送他到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陆瑁忽然问:
“刘提举,你信他吗?”
刘和沉默片刻:“信他带来的货。信他画的地图。信他想做生意的诚意。”
“其他的呢?”
“其他的……”刘和望着南方那片海,“交给时间去查。”
他转身回衙,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巨幅地图上。
红线从罗马蜿蜒而来,经过安息、贵霜、竺、扶南,最后停在番禺。但陆瑁注意到,在扶南与番禺之间,那片南海深处,有一个的标注——
不是米南德的笔迹。是用炭笔新添的,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画上去的。
标注画的是一个符号:三条扭曲的波浪,波浪上一个燃烧的太阳。
海灵教的标记。
陆瑁心头一凛:“这是谁画的?”
刘和也看到了,脸色骤变。他唤来守门的书吏,问:“这半个时辰,有谁碰过这张图?”
书吏想了想:“没人碰过。但……但米先生那两名随从,在堂外等候时,有一个肚子疼,去了一趟茅房。”
茅房在后院,要经过这间偏厅的门。
陆瑁和刘和对视一眼,同时冲出衙署。
米南德已经走远。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两名随从跟在身后,其中一个脚步微微踉跄。
“追!”陆瑁低喝。
但就在这一刻,街角忽然涌出一群人——是刚从码头下来的另一批胡商,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叽叽喳喳着听不懂的话。他们与米南德一行人交错而过,等陆瑁拨开人群追出去时,那两名随从已不见踪影。
只有米南德站在街角,茫然四顾。
“我的随从呢?”他问。
陆瑁没有回答。他看着米南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倒映的街景、人群、还有远处海面上的三色税旗。
良久,他缓缓道:
“米先生,你那两名随从,是从哪里雇的?”
米南德想了想:“是竺商人迦腻色伽介绍的。是扶南人,水性好,能帮我照看船。”
扶南人。水性好。
又是迦腻色伽。
陆瑁抬头望向南方那片海。海面上,三色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洒在旗面上,将那些红、青、黄的布片照得透亮。
可就在那旗影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游动。
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就像米南德那张图上的红线,从罗马一直延伸到番禺,却在最后一段,被一个燃烧的太阳悄悄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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