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腊月十六,琅琊外海四十里,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酪浆。
“左舷三链,有桨声!”了望斗上的嘶喊穿透雾气,“不止一艘——是船队!”
楼船“镇海”号甲板上,水军都督糜竺猛地推开面前的海图,大步跨到左舷护栏边。雾气太重,肉眼只能看见灰蒙蒙一片,但常年走海练出的耳力让他捕捉到了异响——那是长桨划破水面的规律性拍打声,节奏整齐得不像商船,更不像渔船。
“擂鼓,升战旗!”糜竺厉喝,“全队变锋矢阵!”
咚咚战鼓炸响。紧随“镇海”号身后的四艘艨艟、八艘赤马舟闻令而动,桨手们喊着号子拼命划桨,船只在海面上划出白色尾迹。这是《水军十七条》颁布后的第一次大规模编队演练,原计划只是模拟遭遇海盗的攻防演习,但现在……
“都督!”副将奔来,脸色发白,“雾太大,旗语看不清!后队‘飞云’号艨艟未跟上变阵!”
糜竺心头一沉。他早料到新律令实施会有混乱,却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压力测试,竟是在这等恶劣气下突如其来。更麻烦的是——前方那支不明船队,究竟是谁?
三日前,琅琊水寨节堂。
糜竺将子手谕平铺在长案上,手谕旁是陈墨刚刚送达的“远航船队训练章程”。堂下分坐着青州水军都尉徐盛、徐州水军司马吕岱、以及从各郡选拔上来的三十余名船长、舵长。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糜竺手指敲在章程第一条,“明年开春的西洋船队,不是商队,是汉家在海上的颜面,更是移动的国土。三千人、三十艘船要在海上漂泊三年,若遇风暴、海盗、乃至异邦战船,必须能战、能守、能退。”
他环视众人:“所以,在船队出发前,我们要用两个月时间,把能遇见的状况全部演练一遍——从今日起,琅琊外海划为演武区,所有过往商船需绕校”
徐盛起身抱拳,这位年轻都尉脸上带着跃跃欲试:“都督,末将愿率艨艟队为先锋!”
“坐。”糜竺摆手,“演练不是真打仗。章程第二条:所有演练船只,兵器卸除实矢实弩,换装训练用包布木矢;接舷战用包棉木刀;火攻改用浸湿草船埃目的不是杀伤,是练协同。”
吕岱沉吟道:“都督,船型混杂恐难配合。楼船稳而慢,艨艟快而脆,赤马舟灵而——若遇实战,如何统一号令?”
“所以有第三条。”糜竺指向章程,“旗语、鼓声、火光,三套传令系统需在一月内练熟。每船标配三色旗十面、战鼓两面、烽火盆三具。另配‘传令快舟’四艘,专司雾、夜间的命令传递。”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第四条:所有演练,必须严格遵循《水军十七条》。旗舰未发令,不得擅自接敌;追击不得脱离本队三链;夜航必点桅灯——违者,船长革职,全船官兵扣三月饷!”
堂下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觉得严?”糜竺冷笑,“海上一着错,满船喂鱼鳖。比起喂鱼,革职扣饷算什么?”
他最后展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七个演练区域:“从明日起,每日一练。先是单船操驾,再是双船配合,最后是整队攻防。腊月二十之后,我要看到三十艘船能在两刻钟内,从行军队形变作战阵队形。”
窗外传来海浪拍岸声。
糜竺望向堂外灰蒙蒙的海,心中默念陈墨私下交代的那句话:“都督,演练要假戏真做——因为海上真来的敌人,不会陪你演戏。”
此刻,浓雾中的海面已乱成一团。
“镇海”号虽然及时变阵,但后队四艘艨艟中,两艘因雾大未看清旗语,仍保持原队形;一艘慌乱中转向过急,与侧翼赤马舟撞在一处,船板碎裂声刺耳;只有徐盛所在的“飞云”号勉强跟上了旗舰。
更糟的是,前方不明船队的桨声越来越近。
糜竺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熄鼓!改用火号!”
“传令快舟出动,口头传令后队重整!”
“弩炮手就位——换实矢!弓弩手上甲板!”
最后一道命令让副将一惊:“都督,章程规定演练用包布木矢……”
“现在是演练吗?”糜竺盯着浓雾,“听那桨声节奏,至少二十对桨同步划动。商船雇不起这么齐整的桨手,渔船更不可能——要么是水军,要么是训练有素的海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发橙色雾灯信号,通告全队:演练中止,转入二级戒备。依《水军十七条》第三条,遇不明船队,先发灯号问询。”
桅杆上升起三盏橙色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这是七日前方才确定的雾信号——橙色代表“警戒待命”。
信号刚升起,前方雾中忽然也亮起三盏灯。
却是红色。
糜竺瞳孔骤缩。红色在预定信号体系中代表“敌袭”!
“全体备战——”嘶吼未落,雾中猛地传来破空厉啸!
数支弩箭从雾中钻出,狠狠钉在“镇海”号左舷护栏上。箭杆漆黑,箭镞闪着寒光——是实打实的铁镞三棱箭!
“敌袭!真敌袭!”甲板上炸开惊呼。
糜竺一把抓过身旁亲卫的盾牌,箭镞“夺夺夺”连续钉在盾面,震得他手臂发麻。他透过盾缘缝隙看去,只见雾中缓缓现出一艘船的轮廓——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双桅货船,船侧加装了防撞木排,甲板上赫然立着三架弩炮!
更可怕的是,那船头飘扬的旗帜上,绣着扭曲的蛟龙图案。
“海蛟帮……”糜竺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是盘踞东海多年的海盗团伙,三年前曾劫掠会稽郡贡船,杀害官兵百余。朝廷多次清剿,因其行踪诡秘未果。没想到竟敢靠近琅琊水寨百里之内!
“都督!右侧也有!”了望斗再报。
糜竺猛转头,只见右侧雾中又现出两艘船影,呈钳形包抄而来。三艘敌船,至少十架弩炮,而己方船队阵型未整,大半船只还装着训练用的包布木矢。
绝境。
“徐盛!”糜竺暴喝。
“末将在!”右侧“飞云”号上传来回应。那艘艨艟已强行插入“镇海”号与右侧敌船之间,船身被打得木屑飞溅,却死死不退。
“依《水军十七条》第三条第二款:旗舰受围攻,各船无需合击令旗,可自行接敌护卫!”糜竺快速下令,“你拖住右侧敌船!吕岱!”
后队传来吕岱的声音:“末将艨艟受损,但赤马舟队已重整!”
“好!赤马舟队依第六条‘袭扰战术’,绕至敌船后方抛掷火罐——用真的火油罐!”
“得令!”
命令层层传递。虽然仍有混乱,但过去七日反复背诵演练的《水军十七条》,此刻如同筋骨般撑起了濒临散架的船队。各船船长迅速找到自己在该情境下的职责:
——受创船只依第十条“损管条例”,立即堵漏、灭火、转移伤员。
——未接敌船只依第五条“远程支援准则”,向旗舰靠拢,用弩箭压制敌船甲板。
——传令快舟依第十二条“战场通讯守则”,穿梭各船补传命令,哪怕一艘被弩箭射穿船舱,另一艘立刻补上。
糜竺亲自操起一面赤旗,站上舵楼高处,在箭雨中挥旗发令。旗语内容是第七条“旗舰被围突围战法”:前锋佯攻,两翼穿插,本队转向。
雾中,汉军船队开始艰难地扭转颓势。
徐盛的“飞云”号展现了惊人战力。这艘艨艟虽,却依第九条“近战接舷准备条例”,早在出航前就在船舷暗藏了三十副钩拒、二十面藤牌。此刻钩拒齐出,死死勾住右侧敌船,数十名汉军水兵跳帮厮杀,硬是以一船拖住了两艘敌舰。
左翼,吕岱指挥的八艘赤马舟如狼群般绕到敌后。这些船每艘仅载十人,却灵活异常,在雾中时隐时现,将一罐罐火油抛上那艘双桅敌船。第三轮抛投时,敌船尾楼终于燃起大火,浓烟混入海雾,更添混乱。
“镇海”号趁机转向。
但这艘楼船实在太大了。满载时两千斛的巨舰,转向需划出半个圆弧,速度缓慢如老牛。正前方那艘“海蛟帮”主舰看出破绽,弩炮齐发,三支重型弩箭狠狠贯入“镇海”号船腹!
船身剧烈震颤。糜竺听见下层舱传来惨叫和进水声。
“都督!底舱破口三尺,进水已没过脚踝!”损管官浑身湿透奔来。
糜竺咬牙:“依第十条第三款:旗舰受损不影响航行,继续作战;影响航行,立即转移指挥权至副旗舰——徐盛!”
“末将船也漏了!”徐盛在混战中回喊。
“那就吕岱!”糜竺指向左翼,“‘飞云’号继续拖敌,‘镇海’号全体人员准备转移至赤马舟——等等!”
他忽然瞪大眼睛。
只见浓雾深处,竟又亮起四盏灯。
绿色。
绿色灯光在预定信号中代表“友军至”。
但今日演练,所有参演船只都在簇了,哪来的友军?
未等糜竺想明白,雾中猛地响起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号角声——低沉、浑厚,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竟压过了战场厮杀和浪涛声。紧接着,四艘修长的战船破雾而出!
那船型糜竺从未见过:船身狭长如刀,船首尖锐上翘,两侧各有三列桨窗,此刻长桨齐出,速度之快竟在海面犁出白浪沟壑。船体涂成黑红相间,帆面上赫然绣着大汉赤旗,旗下一行字:“将作监海司特制——巡海快舰”。
旗舰船头立着一人,青袍玉冠,正是将作大匠陈墨。
“糜都督!”陈墨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来,“左转舵三十度,我舰为尔开路!”
话音未落,四艘快舰已如离弦之箭插入战场。它们没有搭载笨重的弩炮,却在船舷两侧各开了十二个射孔,每孔探出一架轻弩——那不是常见的腰引弩或蹶张弩,而是陈墨耗时两年研制的“连枢弩”,以棘轮上弦,可三矢连发!
嗤嗤嗤嗤!
箭雨泼洒而出。虽然单矢威力不如重型弩炮,但胜在射速极快、覆盖面广。海蛟帮的三艘敌船甲板瞬间被箭雨笼罩,海盗们惨叫着乒,弩炮操作手死伤殆尽。
更惊饶在后面。
四艘快舰完成一轮齐射后,并不接舷,而是迅速划出弧线脱离。就在敌船以为它们要撤退时,快舰尾部忽然打开暗门,抛出数十个陶罐。陶罐砸在敌船舷侧碎裂,流出的却不是火油,而是某种黑色黏稠液体。
“点火!”陈墨令下。
快舰上的弩手换上了火箭,一轮抛射,黑色液体轰然燃起!那火焰竟是幽蓝色,附着在船板上剧烈燃烧,海水泼上去反而窜起更高火苗。
“石脂水(注:汉代对石油的称呼)提纯的猛火油……”糜竺喃喃。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海盗旗舰在蓝色火焰中化作火炬,船员纷纷跳海。右翼两艘敌船见势不妙,仓皇转向欲逃。但徐盛岂容他们走脱?“飞云”号死死咬住一艘,吕岱的赤马舟队围住另一艘,接舷跳帮,血战一刻钟后,两船相继升起白旗。
雾,不知何时散了。
海面上飘着碎木、尸体、还有袅袅青烟。汉军船队伤痕累累,却终究赢了。
午后,琅琊水寨,医营里满是伤兵的呻吟。
糜竺手臂缠着麻布,坐在节堂内,面前摊着三份口供——分别来自被俘的三艘海盗船船长。陈墨坐在他对面,正用炭笔在绢帛上勾勒那四艘快舰的结构图。
“问出来了。”糜竺声音沙哑,“海蛟帮这次出动,不是偶然劫掠。有人出黄金五百斤,买他们‘在腊月十六琅琊外海,击溃或重创大汉水军演练船队’。”
陈墨笔尖一顿:“买主是谁?”
“他们不知具体身份,只是‘青州来的贵人’,交付定金时用了兖州卫氏钱庄的兑票。”糜竺眼神阴沉,“而且买主要求——务必击沉或俘获一艘楼船,最好是旗舰。”
“冲着‘镇海’号来的?”陈墨抬头,“或者,是冲着你来的。”
糜竺不答,转而问:“你那四艘船怎么回事?我从未见过。”
“将作监海司密造,原计划明年随西洋船队出发,作为先导侦察舰。”陈墨放下笔,“船型参考了南越国战船和罗马商船的长处,采用‘三段龙骨’结构,抗浪性更好。连枢弩是去年底定型的新装备,猛火油提纯技术则是从巴郡岩渠县(今重庆开州)的石脂水矿改良而来。”
他顿了顿:“至于为何今日恰好赶到——因为我七日前收到密报,青州崔氏、徐州陈氏、辽东公孙氏三家,最近都在暗中收购石脂水、精铁、柘木(制弓良材)。我察觉有异,便提前率快舰队从胶州湾赶来,本想暗中观察演练,不料正撞上海盗。”
糜竺沉默良久,忽然道:“陈墨,你这《水军十七条》,真能管住海上吗?”
“管不住所有人。”陈墨诚实回答,“但能管住愿意守规矩的人。今日之战,若无十七条,你船队早在雾中混乱时便溃散了。徐盛违令接耽吕岱临机用真火油、各船见旗舰灯号迅速重整——这些都是条文里写明的应变方案。将士们背熟了,危急时才能本能照做。”
他站起身,走到堂口望向海面:“但律令只能防明枪。今日这海盗袭击,摆明是有人不想让水军练成,不想让西洋船队顺利出发。暗箭……难防。”
糜竺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你怀疑那三家?”
“不只。”陈墨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糜竺掌心——正是三日前子赐予的那半枚玄铁虎符的配对物,“陛下让我转告你:第十八条,或许用上的时间,比我们想的更早。”
铜符冰凉。
糜竺握紧它,忽然问:“你那四艘快舰,有名字吗?”
“樱”陈墨指向海图上四个墨迹未干的名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舰。今后它们会混编入西洋船队,表面上做侦察通讯之用,实际……”
他未完,但糜竺懂了。
四灵舰,将是悬在船队内部的那把刀。若真有叛变、分裂、或失控,这四艘速度最快、装备最奇的战舰,便是执行第十八条的铁腕。
堂外传来脚步声。徐盛一身血污大步走入,抱拳道:“都督,俘虏清点完毕。海盗生擒八十七人,毙敌二百余。缴获弩炮十二架,其中三架……”他犹豫了一下,“制作精良,不似海盗手笔。”
“下去。”
“弩机转枢上有铭文。”徐盛递上一块拓片,“虽被刻意磨花,但隐约可见‘将作监……建安八年……监造’字样。”
糜竺与陈墨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制式军弩流落海盗之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军中败类倒卖,要么……是有人仿制官造兵器,却故意留下铭文,欲行栽赃。
“还樱”徐盛压低声音,“末将审问海盗二当家时,他透露了一个消息——三个月前,有一艘高桅深舱的异国商船曾在琉球岛(今台湾)停靠,与海蛟帮交易过一批兵器。那商船的帆徽,是双头鹰。”
“罗马商船?”陈墨蹙眉。
“或许。”徐盛道,“二当家,那些异邦人汉语生硬,但领头者能流利的安息语(古波斯语)。他们打听的……是大汉西洋船队的出发时间、航线、以及船队是否携带‘可喷射火焰的机械图纸’。”
堂内一片死寂。
许久,糜竺缓缓坐回主位,铺开一张全新的海图。
他在琅琊至琉球的海域上画了一个圈,又在琉球以南画邻二个圈,最后在第三个圈上写下“身毒(印度)?”三字。
“我们的对手,不止在陆上,不止在海上。”他轻声道,“还在我们看不见的远洋之外。”
陈墨默默在图上补邻四个圈,标注:“未鉴定的新式弩,仿官造铭文”。
这时,亲卫入报:“都督,有一艘青州商船请求入港补给,船主自称崔琰族弟,携有青州刺史手书。”
糜竺与陈墨再次对视。
刚打完海盗,青州崔氏的人就到了。
太巧了。
“准。”糜竺不动声色,“安排在东三码头,派一队人‘好生照料’。另,让暗察的人混入码头力夫,查清那艘船到底载了什么。”
亲卫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血色。水寨外,四灵舰静静泊在港湾,幽黑的船身在余晖中如同四头蛰伏的巨兽。
而更深处,海图上看不见的暗流,正悄然汇聚。
喜欢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