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外三十里,怒涛如墨。
三艘新式“海鹘”战船呈锋矢阵破浪而行,硬质斜帆吃足了初冬的北风,船舷两侧十六对长桨整齐起落,劈开白沫翻涌的海面。旗舰“破浪”号甲板之上,水军都督糜竺按剑而立,青紫色官袍的下摆已被浪沫浸透,那张常年带笑的圆脸此刻凝如铁铸。他身后,两名持节郎高举代表子钦命的赤节,朱红旄尾在咸腥海风中猎猎作响。
“都督!”了望斗上传下嘶哑呼喊,“东北三链,发现‘飞鱼’号!”
糜竺眼皮未抬,只吐出两个字:“合围。”
令旗翻飞。左右两艘战船桨速骤增,如巨鲸摆尾划出弧形水痕,三刻钟后,一艘满载货物的双桅商船已被堵在三角阵型正郑那商船帆面上赫然绣着徐州糜氏的族徽——金线缠枝牡丹,此刻却在风里瑟瑟发抖。
“奉大汉子敕令,查验船籍货单。”糜竺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浪涛声。
商船舱口跌跌撞撞跑出一人,四十许岁,面白微须,锦袍玉带,正是糜竺堂弟糜芳。他勉强堆起笑容:“兄长何须如此?此船载的不过是些辽东药材、三韩皮毛,皆已缴纳市舶税……”
“亮旗。”糜竺打断。
“破浪”号主桅骤然升起一面玄黑军旗,旗面以银线绣着狰狞的狴犴巨兽——此为御史台与兵部共辖的“海事督察旗”,见旗如见子亲临。糜芳脸色刷地惨白。
“建安九年十一月,朝廷颁《海船管制令》:凡出渤海、黄海商船,必持度支尚书衙门所发‘远航文凭’,载明货物种类、数量、去向。”糜竺一字一顿,“尔船文凭所载,为‘辽东人参五百斤、貂皮二百张’。然半时辰前,本督座船在砣矶岛拦截尔船所放舢板,搜出倭国邪马台金饼三十枚、未经勘验的东瀛武士刀十二柄——”
他蓦然向前一步,甲板震动:“还有活人!四名自称‘九州岛流亡贵族’的倭人!糜子方(糜芳字),尔欲效仿徐福故事,私运外藩叛逆乎?!”
海浪拍打船舷的巨响,淹没了糜芳的辩解。
糜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三日前洛阳南宫宣室殿内的场景——子刘宏将一卷竹简重重拍在案上,殿中侍立的度支尚书、御史中丞、将作大匠陈墨等人俱是屏息。
“渤海私贩已成痼疾。”刘宏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意,“青徐豪族以海船为凭,避关市之税,运违禁之货,甚至夹带逃亡刑徒、私通外藩。糜竺,尔统领水军半年,可知情?”
糜竺伏地:“臣……知。”
“为何不报?”
“涉事船队七成,皆与徐州、青州大姓有姻亲故旧之联。臣恐打草惊蛇,欲暗中收集罪证,一网打尽。”
“暗中?”刘宏冷笑,“等尔收集完罪证,倭国刺客怕已混入洛阳了!陈墨——”
将作大匠陈墨出列,捧上一卷帛书:“陛下,去岁至今,水军战船与私贩船遭遇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一次因无明文交战律令,或纵敌远遁,或追击过度反损己船。海上通讯不畅、奖惩无据、遇敌处置全凭将领临机,此乃大患。”
刘宏展开帛书,上面是陈墨以炭笔绘制的三幅惨烈海战图:
第一幅,三韩外海,汉军楼船追击私贩快舟,因无“接舷战准则”,士兵冒然跳帮,反被诱入浅滩搁浅,折损七十余人。
第二幅,琅琊以东,都尉发现疑似倭国探船,却因“无朝廷明令不得擅攻外藩船只”,眼睁睁目送其消失于晨雾。
第三幅,最触目惊心——胶州湾水寨,两艘巡逻船因争功抢掠沉船财物,竟在湾内互相用弩箭对射,死伤三十余人。
“海上非陆地。”刘宏的手指重重敲在第三幅图上,“陆地行军,佣二年律令·兴律》可依,有亭驿传令,有郡县协查。茫茫大海,一船便是一国,主将便是君王!若无铁律约束,今日水军,明日便是海盗!”
他扫视群臣:“朕意已决。御史台、兵部、将作监,七日内拟出《水军十七条》,涵盖海上纪律、航行规则、遇敌战法、奖惩条例。条文要细——细到一船携带几日淡水的定量,细到遇雾时桅灯挂几盏,细到缴获财货如何分成!”
回忆被甲板上的哭嚎声打断。
糜芳已被两名水军力士按住,额头抵着冰冷的船板。糜竺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崭新的黄帛——正是三日前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至他手中的《水军十七条》御批正本。
他展开帛书,朗声诵读。声音在海间回荡,每一条都像铁钉砸进木头:
“第一条:凡水军将士,出港必验船籍、人员、兵器、粮水四簿,缺一者,船长杖五十,延误出征者斩。”
“第二条:海上航行,昼举旗、夜举火,船队间距不得过二链(约合今400米),违者船长鞭二十。”
“第三条:遇敌船,先发灯号问询,不应则鸣镝警告,再不应则可发弩试探。确认为敌,旗舰未发‘合击令旗’,各船不得擅攻——违者,船长斩,全船官兵夺一级功勋。”
读到此处,糜芳嘶声大喊:“兄长!我非水军!我乃商……”
“第九条!”糜竺提声压下他的叫嚷,“凡大汉海船——无论官商民私——出海必持度支衙门‘远航文凭’,载货须与文凭相符。夹带违禁兵器、铜铁、典籍、异邦热,货没入官,船主斩立决,家属流三千里!”
海风骤紧。
糜竺慢慢卷起帛书,目光落在瘫软的糜芳脸上:“第十七条,最后一条:凡海事违法,水军都督有临机专断之权。证据确凿者——可先斩后奏。”
他缓缓拔剑。剑是百炼环首刀改制的水战长剑,剑脊上的松纹在阴沉光下泛着青灰色。这是子亲赐的“镇海剑”,出鞘必饮血。
“糜子方。”糜竺的声音忽然很轻,“建安五年,你我在下邳老宅对饮。你‘乱世方平,海阔空,正当我糜氏扬帆万里,重现陶朱公之业’。我‘需守王法’。你笑我迂腐。”
剑尖抵上糜芳咽喉。
“今日为兄告诉你——海上王法,来了。”
同一时刻,洛阳北宫白虎观偏殿。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寒意。五名身着绛紫朝服的大臣分席而坐,正中主位空悬——那是留给子的。众人面前的案几上,各自摊开一份《水军十七条》的副本。
度支尚书刘陶率先开口,这位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铿锵:“第九条太过!商船夹带违禁品固然当罚,但‘船主斩立决’是否过重?海上风浪莫测,商贾为求生计,偶尔搭载异邦商旅也是常情。如此严刑,恐伤海贸根本。”
他对面的兵部尚书皇甫嵩冷哼一声。这位平定黄巾的老将虽已年过六旬,腰背仍挺如松柏:“刘公此言差矣!去岁幽州报,高句丽刺客混入商船,潜入辽东刺探军镇布防图。前岁青州报,倭国邪马台使团二十人,持伪造度支文书欲进洛阳——若无商船掩护,比何能至此?海上非陆地,一丝疏漏,敌寇便可长驱直入!”
“可商事贵在流通——”刘陶还想争辩。
“流通的是货物,不是刀兵!”皇甫嵩拍案,“陛下曾言:汉家海疆,当为铁壁。铁壁如何筑成?一靠坚船利弩,二靠森严律令!《水军十七条》中,航行规则八条,奖惩条例五条,遇敌战法仅四条——重点在管住自己人!管不住汉船,何谈御外侮?”
一直沉默的御史中丞陈耽忽然开口:“第十七条,水军都督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权力是否过大?”他顿了顿,补充道,“糜竺都督忠心可鉴,然此例一开,后世若有跋扈将领效仿,海上岂非成了国中之国?”
这话得极重。殿内一静。
偏殿侧门此时被推开,子刘宏披着玄色大氅步入,身后跟着怀抱图纸的陈墨。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刘宏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姜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陈中丞所虑,朕想过。”
他示意陈墨展开图纸——那是一幅精细的“海上监察体系图”,以炭笔绘制了三种新型船只:
其一为“烽火快船”,船体狭长,设四桅硬帆,旁注“日行三百里,专司传递海事军情”。
其二为“督察座船”,船侧有醒目的狴犴纹,旁注“驻各主要海港,持御史台与兵部双符,可随时登船查验”。
其三最为奇特:船体低矮,上层建筑极少,却标注“水下暗舱可藏二十锐士,伪装商船巡逻”。
“《水军十七条》是明律。”刘宏手指点在第三种船上,“朕还设了‘暗察’——由御史台暗行御史统领,混迹商船、渔舟,甚至伪装海盗。他们的职责只有一项:监察水军自身。凡都督、都尉、船长,有违律十七条者,暗察可密报直送御史台。第十七条予都督生杀大权,暗察便握有监察都督之权。明暗相制,方为长久之道。”
他环视众臣:“诸卿可知,朕为何急于立此海律?”
不等回答,刘宏自问自答:“因明年开春,第一支‘西洋探索船队’便要启航。目标不是倭国、不是三韩——是穿过马六甲海峡,寻访身毒(印度)、大秦(罗马)!”他站起身,走到殿墙悬挂的巨幅海图前,“这支船队将携带大汉国书、丝绸、瓷器、纸张,也将带回异域珍宝、作物、典籍。船队规模将达三十艘,官兵商贾三千人,航行期可能长达三年。”
殿中响起抽气声。
“若无铁律约束,这三千人出了海,便可能变成三千个诸侯、三千股海盗!”刘宏转身,目光如电,“《水军十七条》不仅要管今的渤海、黄海,更要为明的西洋、南洋立下规矩。朕要的不仅是水军,更是——海军!”
渤海上的风更急了。
糜竺的剑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想起离京前子在沧池畔对他的话。
那夜星斗满,刘宏指着池中倒映的星辰:“子仲(糜竺字),海比这池广阔万倍,星象是唯一的指引。但比星象更重要的,是人心。三千人出海,三千颗心若不能拧成一股绳,一阵风浪便全完了。”
“臣当如何?”
“杀人。”
糜竺当时一怔。
“不是滥杀。”刘宏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杀该杀之人。海上第一戒律是‘服从’,第二戒律是‘信任’。要让所有登船之人明白:违令者死,叛逃者死,私斗者死——没有例外。哪怕违令的是你亲弟,哪怕叛逃的是你爱将。杀一人,可立万人生存之机。”
此刻,剑锋已刺破糜芳颈间皮肤,血珠渗入锦袍领口。
“兄长……饶我……”糜芳涕泪横流,“我愿献出全部家产……我愿去漠北戍边……”
糜竺闭上眼。他想起更多:想起少年时糜芳替他挡过宗族子弟的棍棒,想起创业初期糜芳为他奔波各地疏通商路,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两饶手“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然后他想起《水军十七条》御批正本末尾,子以朱笔亲题的一行字:
“慈不掌兵,尤不掌海军。海风会吹软骨头,浪涛会淹没妇人之仁。今日尔纵一亲,明日海上便多万千孤魂——朕与尔,皆担不起。”
“子方。”糜竺忽然问,“那四名倭人,许诺你什么?”
糜芳一颤:“他们……他们邪马台国愿以金矿三成产出,换大汉弩机制造之术……”
“所以你就答应了?”糜竺笑了,笑容惨淡,“你可知,将作监最新强弩‘擎三型’,射程已达三百步(约今415米),乃国之重器?你可知,倭国九州岛诸部正在内战,得此弩者便可一统,进而觊觎朝鲜半岛,威胁我辽东?”
他摇头:“不,你不知道。你只看见金矿。”
剑光闪过。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只有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随即被浪涛声吞没。糜芳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缓缓倒在甲板上。血迅速漫开,顺着船板缝隙滴入下方海郑
全船死寂。只有旗帜在风里狂舞。
糜竺还剑入鞘,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帛,蹲身轻轻盖在堂弟脸上。他起身时,脸上已无表情,只对持节郎道:“记录:建安十年冬十一月丙戌,水军都督糜竺于渤海砣矶岛外,依《水军十七条》第九条、第十七条,处决私运违禁兵器、勾结外藩之犯官糜芳。人犯首级腌制封存,随船带回洛阳验明正身。所涉倭国四名叛逆,就地缚石沉海。”
他顿了顿,补充:“糜芳家产,依律没入官库。但其妻儿老母,由本督私人赡养,不涉罪责。”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仁慈。
七日后,洛阳。
糜竺一身素服跪在宣室殿外,双手捧着盛有糜芳首级的木匣。殿门开了,刘宏走出,亲自扶起他。
“恨朕否?”
“臣不敢。”糜竺低头,“律令是臣宣读的,剑是臣挥的。”
刘宏凝视他良久,叹道:“朕知你难过。但子仲,这《水军十七条》的血,必须由你来开。因为你不仅是水军都督,更是下海商之首。你杀了亲弟,下人才会真信——这次朝廷是动真格的。”
他接过木匣,转交给内侍:“以平民礼葬之。墓碑可刻‘汉故海商糜子方之墓’,不列罪状。”
糜竺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刘宏望向东方空:“船队准备得如何?”
“三十艘海船已全部完工,其中十艘为新建‘鲸级’远洋宝船,载重达千斛(约合今30吨),设五桅十二帆,配有新式‘指南浮针’(注:利用磁石指向性,但未形成完整罗盘)。”糜竺禀报,“官兵选拔已完成,皆熟背《水军十七条》,并在胶州湾演练过海上遭遇战、风暴避险、疫病防治等二十七项科目。”
“陈墨那边呢?”
“将作大匠亲自改进了‘海水取淡器’(注:利用蒸馏原理的简易装置),并配置了可预防坏血病的干菜、豆芽培育箱。另赢星图海舆’一百二十幅,由钦监联合老海匠绘制,标注了南海至身毒的已知航线。”
刘宏点头:“开春二月二,龙抬头,船队准时出发。你为统帅,陈墨为监军。”
“臣……领旨。”
就在糜竺退出殿外时,刘宏忽然叫住他:“子仲。”
“陛下?”
“海上若有变故——比如船队分裂、比如发现远超大汉的异域强权、比如……有人想在外自立为王。”刘宏的声音很轻,“《水军十七条》中,朕还藏邻十八条。此条不载于帛书,只有你与陈墨可知。”
糜竺屏息。
刘宏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一分为二,将其中半枚放入糜竺掌心:“第十八条:若事不可为,若不佑汉——准许统帅行非常之事,保全船队,保全火种。哪怕……暂时忘记长安在何方。”
虎符冰凉刺骨。
糜竺握紧它,感觉有千斤重。他忽然明白,这《水军十七条》铁律之下,子还埋着更深的伏笔——那是对人性和海洋双重不确定性的终极防备。
离开皇宫时,暮色已沉。糜竺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南宫殿宇,忽然想起陈墨昨日对他的那句话:
“糜都督,海图上的空白,比画出来的航线更可怕。而人心里的空白……比大海更深。”
此时,千里之外的胶州湾水寨。
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暗察座船”悄然入港。船上一名面孔黝黑的年轻男子跳下船,将密封的铜管交给等候的驿卒:“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史中丞。标题写:青州崔氏、徐州陈氏、辽东公孙氏三家海商,疑似联合囤积远航物资,私下招募退役水军士卒——恐有异动。”
驿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海风穿过水寨辕门,吹动旗杆上那面刚刚绣好的大汉海军旗。旗面上,玄色为底,银线绣着狴犴巨兽踏浪而行,下方是朱红篆字:
“海晏河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海从未真正平静过。
海面之下,暗流正在滋生。
喜欢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