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二十一年春,三月初九。
洛阳南宫德阳殿,寅时三刻。
东方际刚泛起鱼肚白,殿前广场上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秩列队肃立,玄色绶带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的殿宇在晨曦中显出恢弘轮廓,檐角铜铃发出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今日大朝,非比寻常。
殿门缓缓开启,黄门侍郎唱喏声穿透晨雾:“陛下升殿——”
百官整理衣冠,依次鱼贯而入。靴履踏过打磨如镜的金砖,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殿内鲸油巨烛早已点燃,将御座照得金碧辉煌。两侧持戟郎卫目不斜视,甲胄反射着冰冷光泽。
刘宏端坐于九重玉阶之上的御座,冕旒垂珠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腰佩太阿剑——这是每逢重大国策颁布时的仪制。
阶下,三公九卿、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左侧文臣之首,司空荀彧手持玉笏,神色沉静。这位被朝野誉为“王佐之才”的重臣,年不过四旬,鬓角已见霜色。自尚书令升任司空不过三年,主持新政财税改革、度田清丈诸事,将庞大的帝国财政梳理得井井有条。此刻他微微垂目,似在沉思。
右侧武将前列,车骑将军曹操按剑而立。去岁北伐鲜卑,他率奇兵千里奔袭,与段颎合击和连于阴山,功封武平侯,加食邑三千户。此刻这位正值壮年的名将眉宇间仍有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历经朝堂沉浮后独有的审慎。
再往后,大司农糜竺、将作大匠陈墨、西域都护班勇(之子班袭)、新任徐州刺史孙坚……帝国新一代的栋梁几乎齐聚于此。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刘宏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穿越至今已二十余载,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傀儡少年,一步步收拢权柄、铲除宦官、平定内乱、击溃外敌,将摇摇欲坠的东汉王朝生生拉回正轨,甚至推向前所未有的强盛。
但还不够。
“诸卿。”刘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关乎国运百年。”
百官精神一凛。
“自建宁元年以来,二十载励精图治。”刘宏的声音平稳如深潭,“内平黄巾、度田均赋、整饬吏治、兴办学政;外破鲜卑、收河套、定西域、抚南疆。赖诸卿同心,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宇内澄清、四夷宾服之局。”
他顿了顿,冕旒珠串微微晃动:“然则——”
这个转折词让不少老臣心头一跳。
“然则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刘宏站起身来,走下玉阶。玄色衮服下摆曳过金砖,发出细微摩挲声,“陆上烽烟暂熄,便可高枕无忧否?朕观历代兴衰,凡盛世之君,必谋万世之基。今日之汉,疆域东临沧海,西抵葱岭,北括大漠,南至交趾。陆路之极,近乎至矣。”
他走到殿中巨大的青铜九州鼎前,伸手抚过鼎身上镌刻的山川纹路。
“然则这九州鼎上,”刘宏转身,目光如电,“缺了一样东西。”
百官屏息。
“缺了海。”
两个字,石破惊。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困惑与不安。
太常杨彪——三朝元老,袁隗病逝后旧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终于忍不住出列,玉笏高举:“陛下,老臣愚钝。我大汉立国四百载,凡所重者,无非耕战二字。农为本,兵为卫,此高祖、光武定鼎之基。今陛下言‘海’,海者,莫测之水也,于国何益?”
杨彪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但声音依然洪亮。他是弘农杨氏家主,门生故吏遍布下,虽在度田、新政中屡遭打压,但根基仍在。此言一出,不少持重老臣纷纷点头。
刘宏并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杨公问得好。朕今日便与诸卿论一论,这‘莫测之水’,于我大汉究竟是祸是福。”
他击掌三声。
四名宦官抬着一幅巨大的绢帛地图上前,在殿中徐徐展开。此图长三丈,宽两丈,以青赤黄白黑五色绘制,山川城池标注详实——正是去岁陈墨主持勘测、由尚书台汇聚下地理资料绘制的《昭宁坤舆图》。
但与众臣平日所见不同,此图东西两侧,多了大片蔚蓝色。
“此乃新版《坤舆全图》。”刘宏拿起一根镶玉檀木杖,点向东方那片蓝色,“诸卿且看。青州之东,为何?”
“渤海、黄海。”曹操沉声接话。去岁他巡视沿海防务,对这片水域并不陌生。
“再往东?”
“……”曹操蹙眉,“倭国、三韩?”
“不止。”刘宏的木杖继续向东移动,划过一片空白海域,最终停在图卷边缘一处勾勒出轮廓的陆地上,“元朔四年,汉武帝遣楼船将军杨仆浮海东征,曾至‘亶州’。虽史载不详,然可证沧海之外,别有地。”
他又将木杖移向南方,划过交趾郡以南的大片蓝色:“再看此处。元鼎六年,武帝遣使自徐闻、合浦出海,船行五月,至都元国;又船行四月,至邑卢没国……此航线载于《汉书·地理志》,可证南海之南,亦有国度城邦。”
木杖最后点向西方,穿过西域,越过安息,落在一片标注为“大秦”的区域:“去岁西行使团归报,安息之西有国名大秦,其民善商,船舶可渡红海、波斯湾。若我汉船能抵其地,则丝绸、瓷器直输西洋,其利几何?”
三问既出,殿中陷入沉思。
刘宏放下木杖,声音陡然提高:“陆路万里,驼马转运,损耗十之三四;且途经诸国,层层盘剥。而海运,”他重重敲在蓝色海域上,“一船之载,堪比千驼;顺风之时,日行数百里。若控海路,则东可通倭韩,南可达林邑、扶南,西可接大秦商道——此乃赐我大汉之通途!”
“陛下。”荀彧此时出列,躬身一礼,“臣有数问。”
“讲。”
“其一,造船之费。巨舰楼船,所耗木料、工匠、时日几何?国库虽丰,然北疆屯田、西域驻军、两都改造、驰道修筑,诸项开支已巨。再加海事,财力可能支撑?”
“其二,航海之险。波涛无情,飓风骤起,昔武帝时楼船东渡,十不存三。若船队倾覆,人财两空,何以向下交代?”
“其三,海疆之防。船队出洋,若遇夷狄海盗,如何御之?若夷船犯我海疆,又如何守之?”
不愧是荀彧,三个问题直指核心。殿中众臣纷纷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问。
刘宏却笑了。
他走回御座,从案上取过一卷以玄绨装裱的奏疏,亲自展开:“文若所问,朕与尚书台诸臣已议三月有余。今日朝会,便是要颁行此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即日起,颁布《开海事略》。定国策为:陆海并进,控驭波涛!”
“陆海并进”四字,宛如巨石投入深潭。
殿中哗然。
“陛下三思!”杨彪第一个跪下,老泪纵横,“高祖提三尺剑取下,光武起南阳定乾坤,所倚者皆陆地铁骑、关中沃野。今陛下欲弃本逐末,倾举国之力事海,此……此非治国之道啊!”
“杨公此言差矣。”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话者竟是站在武臣队列中的孙坚。这位以勇烈闻名的将领去岁平定交州山越,对南方海疆颇有了解。他出列抱拳:“臣在交州时,见番禺港中常有夷商船舶,载香料、象牙、珍珠而来,换我丝绸、瓷器而去。一船之利,可抵郡县半岁赋税。若海为末,此‘末’之利,恐不逊于‘本’。”
“孙文台!”杨彪怒目而视,“你武人知什么经济?海贸之利,终是奇技淫巧,岂能与农耕之本相提并论?且夷商狡黠,今日来贸易,明日便可为海盗!若开关通海,海寇泛滥,东南沿海永无宁日!”
“杨太常多虑了。”这次开口的是糜竺。
这位出身商贾的大司农,在新政中掌管均输平准、盐铁专卖,将帝国商业梳理得蒸蒸日上。他话时总带着商饶圆融,但今日语气却格外坚定:“下官执掌财计,有数据为证。去岁仅番禺一港,市舶司所收夷商关税,便达五铢钱八千万。若按孙将军所言,开放琅琊、吴郡、东冶诸港,岁入可翻数倍。”
他顿了顿,看向杨彪:“太常可知,去岁北伐鲜卑,大军粮秣转运耗费几何?若其中三成改走海运,可省民夫三十万,节约粮耗四成。这,便是海路之利。”
数字最有服力。殿中一些原本摇摆的官员露出思索之色。
但反对声浪并未平息。
“糜子仲只言其利,不言其害!”九卿之一的少府周忠出列,“造船需巨木,必伐山林。青徐扬交四州,山林多为豪族产业,若强征之,必生民怨。且船厂工匠,从何而来?若抽调各地匠户,则农具、兵器打造必受影响——此乃动摇国本!”
“还有水军。”光禄勋邓盛补充道,“楼船之士,非一日可练。若从北军、羽林抽调精锐,则中央军力空虚;若新募水手,训练经年,其间若陆上有变,何以应对?”
“夷狄窥海,又如何防?”卫尉张温也加入战团,“昔年武帝设楼船军,胶东、琅琊沿海尚且时有海盗。今陛下欲大开海禁,倭人、三韩、南越诸族,乃至林邑、扶南,若见我商船满载财货,岂不起觊觎之心?到时千里海疆,处处需防,兵力分散,危矣!”
质疑声此起彼伏。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每个担忧都基于现实。
刘宏静静听着,面色无波。
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虑,皆在情理。然则——”他话锋一转,“若因有难便畏缩不前,则永无破局之日。诸卿只见其难,未见其机;只见其险,未见其势。”
他再次起身,走下玉阶,这次径直来到陈墨面前。
“陈卿。”
“臣在。”陈墨躬身。这位将作大匠年过五旬,双手因长年劳作布满老茧,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
“朕问你,依当下技艺,可能造出载重千斛、可抗风浪之海船?”
陈墨沉吟片刻,郑重道:“回陛下,可。去岁臣奉旨试制新船,于吴郡船坞已成三艘。最大者长十五丈,设水密隔舱,纵一舱进水亦不沉。帆用硬布,可借八面来风。若集中工匠物料,一年可成楼船十艘、艨艟三十。”
“好。”刘宏点头,又看向班袭,“班卿。”
班袭出粒他是班勇之子,年方三十,自幼随父经营西域,去岁接任西域都护府长史,对丝绸之路了如指掌。
“朕问你,若海运开通,自番禺至扶南,商路可比陆路缩短几何?”
班袭不假思索:“陆路自洛阳至扶南,需经益州、交州,山路崎岖,瘴疠横行,商队往返常需两年。若走海路,自番禺扬帆,顺季风南下,快则两月,慢则四月可达。且一船所载,堪比三百驼队。”
刘宏再转向曹操:“孟德。”
“臣在。”
“若于青、徐、扬、交四州沿海择要地筑港,驻水军,设烽燧,可否控扼海疆?”
曹操目露精光:“可。臣去岁巡视沿海,已拟定六处良港:琅琊、东莱、广陵、吴郡、东冶、番禺。若每港驻楼船五艘、艨艟二十、水军三千,辅以沿岸烽燧哨所,则近海千里,皆在掌控。”
三问三答,条理清晰。
刘宏转身面向众臣,声音陡然铿锵:“诸卿尚有疑问否?”
杨彪等人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既然诸卿无问,那朕继续。”刘宏走回御座前,展开那卷《开海事略》,“此策非一时兴起,乃经年谋划。朕已与尚书台拟定细则,今日便颁行下——”
“《开海事略》共分三策。”
刘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上策曰:造船兴港。于青州琅琊、扬州吴郡、交州番禺,设三大官营造船厂。陈墨总领工造,三年之内,需成楼船三十、艨艟百艘、探索船二十。各厂设干船坞、物料库、工匠营,所用巨木,由少府按市价向各州采买,不得强征。”
少府周忠脸色稍缓。
“沿海六港,同步修筑。曹操总领防务,糜竺协理钱粮。港口需设码头、货栈、市舶司、水军营寨。一应开支,由大司农专项拨付,不从常赋中取。”
糜竺躬身领命。
“中策曰:练军巡海。新设‘楼船将军’一职,秩比二千石,总领水军事务。自沿海郡县招募熟谙水性者,编为‘楼船士’,饷俸同北军。水军操典,由讲武堂拟定,首重纪律、号令、操帆、弩射。每年春秋两季,举行近海演训。”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眼中放光——这意味着一支全新军种的诞生,也意味着新的建功立业之机。
“下策曰:通商惠夷。”刘宏的目光扫过文臣队列,“于番禺首设市舶司,掌管海贸征税、夷商管理、货物查验。关税初定,值十税一。夷商来朝,需持通关文牒,按指定港口停泊交易。凡汉商出海,需向市舶司请领船引,载明船货、航线、归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三策,互为表里。无船无以通海,无军无以护商,无商无以富民。三策并举,方成海政。”
殿中一片寂静。
刘宏合上奏疏,冕旒下的目光锐利如剑:“即日起,设‘海政院’,总揽三策施校院使由朕亲任,副使二人——”
他看向荀彧:“荀文若。”
“臣在。”
“你任左副使,统筹钱粮调配、港口营造、夷商管理诸事。”
“臣领旨。”荀彧深深一躬。
“糜子仲。”
“臣在。”
“你任右副使,专司造船物料、海贸征税、商队组建。”
糜竺激动得声音微颤:“臣……必竭尽全力!”
“至于楼船将军人选……”刘宏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最终停在一人身上,“黄盖。”
队列中,一位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的将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黄盖,字公覆,零陵人,早年随孙坚平定江东,以勇猛善水战闻名,后调入北军任校尉,不属任何派系。
“臣……臣在!”黄盖出列,单膝跪地。
“朕知你生于湘水之畔,少时便操舟弄潮。北伐时你献水攻之策,破鲜卑于白狼水。今擢你为楼船将军,总练水军,你可能胜任?”
黄盖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陛下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必三年成军,扬我汉帜于沧海!”
“好。”刘宏颔首,又看向陈墨,“将作大匠陈墨,加封关内侯,赐金百斤。三大船厂工造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所需工匠,可从下匠户中择优征调,按技艺定饷,优者厚赏。”
陈墨跪拜谢恩,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套人事安排,干脆利落,显然是深思熟虑。
杨彪等老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们知道,这位陛下一旦决定的事,便再难更改。更可怕的是,他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诸卿。”刘宏最后环视大殿,“今日之议,非止于海。陆上丝路,已达极盛;然陆路终有尽时。朕观历代兴衰,凡能纳百川者,方成其大;凡能通万国者,方成其强。今大汉陆疆已定,正当乘风破浪,开辟新。”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晨光如瀑,倾泻而入。
东方际,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云层染成金红。远处宫阙的飞檐斗拱,在晨曦中勾勒出壮丽轮廓。更远处,依稀可见洛水如带,蜿蜒东去,汇入茫茫沧海。
刘宏背对众臣,望着那片金光,声音忽然变得悠远:
“朕少年时,尝读《庄子》,见‘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之云’。彼时只觉是古人遐想。”
他转过身,冕旒珠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然今日朕要告诉诸卿,告诉下——我大汉,便是那鲲鹏。陆疆是鲲身,海疆便是鹏翼。鲲居北冥,不过一隅;鹏飞南海,方见地。”
“这万里海疆,便是朕赐予后世子孙的新地。”
话音落下,殿中久久无声。
荀彧第一个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谨遵圣命。”
曹操、孙坚、糜竺、陈墨、黄盖……文武重臣依次拜倒。
杨彪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晦暗不明。他看着御阶上那个身影,又看看殿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最终,深深一躬。
大势已定。
朝会持续到午时方散。
百官鱼贯而出德阳殿时,人人面色凝重。方才殿中那一番“陆海之辩”,无异于一场无声的惊雷。不少老臣走出殿门时,仍频频回首,望向御座上那个已然模糊的身影。
杨彪走在最后,步履略显蹒跚。少府周忠、光禄勋邓盛一左一右搀扶着他。
“杨公,”周忠压低声音,“陛下此策……怕是铁了心要推行了。”
杨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二十年来,陛下欲行之事,可有未成者?”
周忠、邓盛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苦涩。
是啊,从铲除宦官到推行度田,从新政改革到北伐鲜卑,这位陛下哪一次不是力排众议,最终让所有人见证他的正确?
“可是杨公,”邓盛不甘道,“海事毕竟不同。造船耗费巨万,水军练成非一日之功,海贸更是吉凶难料。若……若有个闪失,这二十年的积累,恐怕……”
“所以陛下才让荀文若总领钱粮,糜子仲掌管贸易。”杨彪停下脚步,望着宫道上渐渐远去的同僚们,目光深邃,“这两人,一个是王佐之才,一个是商贾奇人。陛下用人,从来精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你们没发现么?”
“什么?”
“今日殿上,反对最烈的,都是我等这些老朽。而荀彧、曹操、孙坚、糜竺……这些正当壮年的能臣干将,要么沉默,要么支持。”
周忠悚然一惊。
“陛下的根基,早已不在我们这些老臣身上了。”杨彪长叹一声,“他培养的新一代——讲武堂出来的将领,度田中提拔的干吏,新政中崛起的商贾,还有陈墨那样的匠作大家——才是他真正的依仗。这些人,哪个不是锐意进取,哪个不盼着建功立业?”
他摇摇头,继续前行:“海政一事,看似凶险,却正合这些饶胃口。造船,陈墨可成一代宗师;练军,黄盖可封侯拜将;通商,糜竺可富甲下……你们,他们怎么会不支持?”
周忠、邓盛无言以对。
“走吧。”杨彪最后看了一眼德阳殿,“这大汉的,终究是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要么跟着变,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下去。
与此同时,御书房。
刘宏已换下朝会衮服,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荀彧、曹操、糜竺、陈墨、黄盖五人立在阶下——这便是海政院的核心班底。
“都坐。”刘宏指了指备好的坐席,“朝会之上是给下看,现在关起门来,朕要听实话。”
五人谢恩落座。
“文若,你先。”刘宏看向荀彧,“国库到底能支撑多少?”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道:“陛下,去岁岁入,钱二十三亿五铢,粮六百五十万斛。除去常项开支、北疆屯田、西域驻军、两都改造、驰道修筑诸项,可动用的余钱约五亿,余粮百万斛。”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按《开海事略》所拟,三大船厂首年投入,需钱八千万,粮二十万斛;六港修筑,需钱一亿五千万,粮三十万斛;水军初建,饷俸、装备、训练,需钱六千万,粮十五万斛。三项合计,首年需钱二亿九千万,粮六十五万斛。”
数字报出,书房内气氛一凝。
首年就要花掉余钱的大半,余粮的六成多。
“第二年呢?”刘宏面不改色。
“船厂继续造舰,六港完善设施,水军扩编,加之探索船队出航、海贸启动,预计需钱三亿五千万,粮八十万斛。”荀彧声音平静,“第三年,若一切顺利,海贸关税开始回流,支出可降至两亿左右,粮五十万斛。”
他抬起头,直视刘宏:“陛下,这意味着未来三年,朝廷必须极度节用。各地工程除驰道、漕渠等要项外,皆需暂缓。官员俸禄、宫廷用度,也需削减。”
“可以。”刘宏毫不犹豫,“从朕的内帑开始,削减三成。宗室、外戚用度,同步削减。传旨下,未来三年为‘海政攻坚期’,凡非紧急工程,一律停摆。省下的钱粮,全部投入海事。”
“陛下圣明。”荀彧躬身,眼中掠过一丝敬意。
“子仲。”刘宏转向糜竺。
“臣在。”
“海贸税收,最快何时可见成效?”
糜竺早有准备:“回陛下,番禺港现有基础,市舶司三月内可组建完成。臣已联络交州、扬州素有海贸经验的商贾,首批商队半年内可南下林邑、扶南。若一切顺利,明年此时,关税收入可达……三千万钱。”
“太慢。”刘宏摇头。
糜竺苦笑:“陛下,海船建造需时,水手训练需时,航线摸索需时,与夷商建立信任更需时。三千万,已是乐观估计。”
刘宏沉思片刻:“若……朕给你特权呢?”
“特权?”
“凡参与首年海贸的商贾,关税减半。凡自筹海船、加入官方船队者,所获利润,朝廷只抽两成。凡从海外带回新作物、新技术者,重赏。”刘宏目光灼灼,“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你要让下商贾看到,下海,比种地、开矿、走陆路丝路,更有利可图。”
糜竺眼睛亮了:“若如此……臣可担保,明年关税,必过五千万!”
“好。”刘宏点头,又看向陈墨,“陈卿,三大船厂,你准备如何布局?”
陈墨起身,走到书房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陛下请看。青州琅琊,近辽东、三韩,木材取自泰山、沂山,主造战舰、探索船,兼顾北海航线。扬州吴郡,地处长江口,木材取自武夷、目,主造大型商船、货船,控扼东海。交州番禺,近南海,有南洋硬木,主造远洋海船,开拓南洋商路。”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厂分工,又可相互支援。臣计划,每厂设大匠一人,副匠三人,工匠五百,杂役两千。采用标准化构件,流水作业。首批三十艘楼船,臣要造得各不相同——有的重载货,有的快航行,有的擅战斗。待试航后,取最优者定为制式。”
“需要朕给你什么?”刘宏问得直接。
“三样。”陈墨伸出三根手指,“一,调拨各地最优秀的船匠、木匠、铁匠,臣要最好的手艺人。二,授予臣临机决断之权,造船工艺,臣了算。三……”他顿了顿,“请陛下准许臣的儿子陈舟,入琅琊船厂学徒。”
刘宏一怔,随即大笑:“准!非但准,朕还要下旨,凡匠户子弟入船厂学艺,学成后可直接授官!陈卿,你要给朕带出一批能造海船的弟子来!”
“臣,万死不辞!”陈墨深深拜倒。
“黄公覆。”刘宏最后看向黄盖。
“末将在!”
“水军难练,朕知道。但朕只给你三年。三年后,朕要看到一支能在近海击溃任何海盗、能护送商队南下北上、能在风暴中保全舰船的水军。”刘宏目光如炬,“你可能做到?”
黄盖深吸一口气:“末将有三请。”
“讲。”
“一,请准许末将从沿海渔民、船户中募兵,这些人熟水性,是生水手。二,请调拨北军弩手教官,水战首重弓弩。三……”黄盖咬了咬牙,“请准许末将杀人立威。水军初建,纪律重于一牵凡违抗军令、畏战惧海者,末将要斩之祭旗!”
书房内空气一凝。
荀彧微微蹙眉,曹操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
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两请,准。第三请……准,但需报朕核准。黄盖,你要记住,你要练的是忠于大汉、令行禁止的水师,不是只听你号令的私兵。”
黄盖浑身一震,伏地叩首:“末将明白!末将练出的水军,只听陛下号令!”
“起来吧。”刘宏挥手,看向五人,“今日之言,出此门,入尔耳。海政成败,关乎国运。望诸卿同心戮力,莫负朕望。”
五人齐声:“臣等必竭尽全力!”
众人退下后,已是酉时。
刘宏独坐御书房,烛火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推开窗,晚风带着洛水的水汽扑面而来。
整整一的高强度议政,饶是他正值壮年,也感到一丝疲惫。但更深的,是一种兴奋与焦虑交织的复杂情绪。
兴奋,是因为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从穿越之初,他就知道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一个陆权帝国的思维桎梏。汉武开边,最远不过西域;光武中兴,所重无非农战。所有人都认为,大海是屏障,是边界,是危险莫测的深渊。
但刘宏知道不是。
他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什么。知道扶南以南有满剌加,知道东海以东有倭国列岛,知道穿过马六甲可以抵达印度洋,知道绕好望角可以到达欧洲——虽然以现在的技术几乎不可能,但方向是对的。
更关键的是,他知道海权意味着什么。
陆权帝国总有边界,总有疲惫的时候。汉武帝打空了文景之治的积累,唐玄宗耗尽了开元盛世的国力,皆因陆上扩张终有极限。但海权不同,海洋是通道,是纽带,是取之不尽的财富之源。
控制了海洋,就控制了贸易。
控制了贸易,就控制了财富。
控制了财富,就控制了未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一时之利,而是要为这个帝国,种下一颗海权的种子。哪怕他这一代看不到果实,也要让后世子孙有扬帆远航的资本。
但焦虑也在于此。
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快?朝中反对声浪会不会演变成政局动荡?三年投入近十亿钱、两百万斛粮,若海贸不及预期,会不会拖垮财政?还有技术瓶颈,陈墨再厉害,能造出远洋航行的船只吗?黄盖再严酷,能练出敢于深海搏击的水军吗?
一切都是未知。
“陛下。”宦官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用晚膳了。”
“端进来吧。”刘宏收回思绪。
简单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他确实削减了宫廷用度,从自己做起。
用膳时,他无意中瞥见案头那卷《开海事略》旁,还压着一封密奏。是御史暗行今晨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
刘宏放下筷子,展开密奏。
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密奏来自青州。暗行御史禀报,琅琊、东莱等地已有风声传出,朝廷要征伐沿海山林巨木,不少拥有山林的豪族已开始暗中串联,准备抬价、藏木,甚至煽动山民闹事。
“果然来了。”刘宏冷笑。
朝会上的反对只是明面,暗地里的抵抗才是真正的麻烦。这些地方豪强,在度田时就被狠狠打击过,如今见朝廷又要动他们的山林,怎会束手就擒?
他提笔,在密奏上批了几个字:“密切监视,收集罪证。必要时,可请曹孟德派兵协助。”
批完,他沉思片刻,又铺开一张绢帛,开始给曹操写密信。
“孟德:见字如面。琅琊之事,想必你已听闻。海政初行,必遇阻力。青徐沿海,乃船厂、港口要地,不容有失。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阻挠海政、煽动民变、囤积居奇者,可视情节轻重,先斩后奏。然需注意,勿波及无辜,勿激化矛盾。尺度分寸,你自把握。另,水军募兵在即,沿海豪族若有子弟投军,可优先录用,厚待其家。此乃分化之策,你当明了。”
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宦官:“连夜送出,直递曹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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