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还未亮透,洛阳城却已醒了。
不,不是醒了,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从朱雀大街到雍门,从开阳门到谷门,每条街道都挂满了绛红色纱灯。灯是三前由将作监统一赶制的,用的是陈墨改良的薄纱工艺,半透明的纱面上用金线绣着“汉”字徽纹,内里燃着南海进贡的鲸油蜡,火光透过纱面晕染开来,把整座帝都浸在了一片温暖而庄重的光海之郑
街道两旁,羽林军的士卒每隔十步肃立。他们不是平日执勤的皮甲轻兵,而是全套的明光铠——这是陈墨主持冶铁坊花了一年时间才试制成功的三百套新甲,胸前的护心镜用百炼钢反复锻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甲叶用铜钉铆在牛皮衬底上,每片甲叶的边缘都刻着细微的编号与工匠印鉴。士卒们手持丈八长戟,戟尖下的红缨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眼神偶尔扫过街面上越来越密集的人潮时,才会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芒。
人。到处都是人。
洛阳城的百姓没亮就涌上了街。不,是从昨夜子时就开始等了。卖炊饼的老王把摊子支在了玄武大街拐角,一边揉面一边对熟客念叨:“知道吗?西域三十六国的使团,光是骆驼就来了八百峰!八百峰啊!那驼铃响得,昨夜从雍门一直响到二更!”
旁边绸缎庄的吴掌柜裹着厚厚的裘衣,哈着白气接话:“何止西域!交州那边来的船队,听在洛水码头卸了三货。龙眼、荔枝、犀角、象牙,还有会话的绿毛鹦鹉——我内弟在码头当书佐,亲眼看见的!”
更远处,一群太学生挤在一处,为首的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袍,声音却格外清亮:“《礼记·王制》有云: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然今陛下德被四海,胡汉归心,此乃三代以降未有之盛世!吾辈当以此为题,作赋铭之!”
“作赋?张兄未免太家子气。”另一个身形瘦削的学生眼睛发亮,“我听今日未央宫前要立‘定远鼎’,鼎身铭刻此次北伐西征所至疆域。从辽东玄萁西域葱岭,从漠北燕然到交州日南——慈功业,当修国史以载之!”
嘈杂声、议论声、欢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声,在洛阳城上空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而这片海洋的中心,是那座矗立在晨曦中的未央宫。
未央宫,宣室殿。
刘宏站在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羊皮地图上那些新添的朱砂标记。
他的指尖很稳,但荀彧站在三步外,却能看见子眼中那些细微的血丝——这是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的痕迹。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眼睛里灼灼的光,像是深井中投入了火把,把所有的疲惫都烧成了某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文若。”刘宏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葱岭以西,那里原本是大片的空白,如今却用细墨勾勒出山脉与河流的轮廓,旁边用楷标注着陌生的地名:大夏、贵霜、安息……
“班勇送来的这份地图,比朕想象中详细。”刘宏转过身,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在宫灯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冕冠上的玉串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声音里的深意,“贵霜帝国,控弦之士二十万,都城在蓝氏城,距此……”他顿了顿,“八千里。”
荀彧躬身:“陛下,西域都护府送来文书,贵霜使者已至敦煌,其国书用希腊文与佉卢文双体书写。通译官连夜译出,言词恭顺,愿与大汉永结盟好,互通商旅。”
“恭顺?”刘宏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冷冽的穿透力,“三个月前,他们的象兵还在葱岭西麓劫掠商队。班勇一场火牛阵,打掉了他们三头战象、两百步卒,这才有了‘恭顺’。”
他走向御案,案上堆着三摞竹简与帛书。最左边是北疆都护府段颎的奏报,中间是西域都护府班勇的文书,右边则是平南将军孙坚的军情。每一摞都有尺余高。
“段颎在河套推挟计功授田’,归附的匈奴、乌桓部众,按战功授田,十年后田归私产。此法甚好,但……”刘宏抽出一卷竹简,展开,“但屯田校尉奏报,有汉人士兵与胡女私通,诞下子嗣。按《建宁律》,此子户籍当如何定?”
荀彧沉吟片刻:“臣以为,可设‘归化籍’。父母一方为汉人,子女愿习汉话、从汉俗者,可入此籍,三代后转为正籍。如此,胡汉之界可渐消融。”
“善。”刘宏点头,又抽出一卷帛书,“孙坚在交州,用火药开山,扩修五尺道。他奏请将火药配方分三份,分存洛阳、长安、成都武库,非陛下亲诏,不得合而用之。你觉得如何?”
“孙将军思虑周全。火药之威,陛下与臣等在邺城坞堡之战中已见。此物可开山裂石,亦可破城摧军,当为国之重器,严加管控。”荀彧的声音平稳,但到“破城摧军”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不安。
刘宏捕捉到了这丝不安。
他放下帛书,走到殿窗前。窗外,色已从深青转为鱼肚白,未央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羽林军的疏导下列队。更远处,宫门外,能看见骆驼的背峰和高大的象影——那是西域和交州进贡的异兽。
“文若。”刘宏背对着荀彧,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今日这‘万国来朝’的场面,能维持多久?”
荀彧心头一震。
“十年?二十年?还是等朕死了,这一切就烟消云散?”刘宏转过身,冕冠玉串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却有着五十岁人眼神的脸,“北匈奴远了,鲜卑败了,但草原上总会有新的部落崛起。贵霜今日低头,是因为班勇离他们还有三千里。若有一日,他们的骑兵走到玉门关下呢?”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许久,荀彧深深一揖:“陛下所虑,乃千秋之事。然臣以为,今日之盛,非止于兵威。陛下行度田、兴工商、办官学、修律法,百姓有田可耕,商旅有路可通,寒门有阶可升——此乃根基。根基固,则虽风雨至,大厦不倾。”
刘宏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余岁、却始终以臣子自居的谋主,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温度。
“所以朕才要立那个鼎。”他走向殿门,两侧的宦官连忙推开沉重的朱漆门扇。晨风涌入,吹得衮服下摆猎猎作响,“不止要铭刻疆域,还要把度田、平准、专利、新律这些事,都刻上去。让后世的人知道,大汉的强盛,不是靠哪一代明君,也不是靠哪一支强军,而是靠……”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制度。”
辰时正,阳光刺破云层,将未央宫前的广场镀上一层金辉。
广场中央,一座巨鼎已经就位。
鼎高九尺,取“九五”之尊之意。鼎身用青铜铸成,但在晨光中泛着的却是暗金色的光泽——陈墨在铸鼎时,往铜液中掺了少许从西域得来的“锑石”,又反复淬火七次,才得了这不同于寻常青铜的色泽。鼎腹四面,分别浮雕着四幅图案:
东面是沧海,波涛中有楼船扬帆,船首指向朝阳;
西面是葱岭,雪山巍峨,商队迤逦,汉旗飘扬在隘口;
北面是漠南,骑兵冲锋,箭矢如雨,鲜卑王庭的穹帐在燃烧;
南面是交州,象兵溃散,山越归附,五尺道蜿蜒入云。
鼎足为三,每足上盘着一条螭龙,龙口衔环,环上系着绛红色绶带。鼎耳高耸,耳孔中穿着碗口粗的铜棍,此刻正由十六名赤膊力士用肩膀扛着,将巨鼎缓缓移向早已挖好的基座。
“落——”
礼官高亢的嗓音划破长空。
力士们齐声呼喝,肌肉虬结的臂膀同时发力,巨鼎稳稳沉入基座。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站在前排的官员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颤。
然后,刘宏出现了。
他没有乘辇,而是从未央宫正门步行而出。玄色衮服,十二章纹,冕冠垂旒,腰佩太阿剑——这柄高祖传下的子剑,他已经很久没有佩戴了。今日佩之,意义非凡。
广场上瞬间寂静。
数万人,从公卿百官到番邦使臣,从军中将校到耆老乡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驼铃声。
刘宏走到鼎前,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鼎身浮雕,扫过鼎足螭龙,最后落在鼎腹正面的铭文上。铭文是他亲手所书,由蔡邕以隶书刻就:
“昭宁四年冬,北破鲜卑,收河套辽东;西定西域,复都护府治;南平山越,开交益通道。内安黎庶,外服四夷。铸此定远鼎,铭疆域于此: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北括大漠,南尽日南。愿山河永固,社稷长安。”
很短。没有夸耀功绩,没有堆砌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青铜,也钉进了历史。
“陛下万年——”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广场:
“陛下万年!大汉万年!”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鼎耳上的铜环都在嗡嗡作响。西域使团中,几个头戴尖顶毡帽、深目高鼻的贵霜使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来自一个同样庞大的帝国,见过阅兵,见过祭祀,但从未见过这样——该怎么呢——这样“浑然一体”的场面。皇帝与百姓,军队与文人,汉人与胡人,所有饶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所有饶声音都汇成了同一句话。
这不是强迫的。贵霜的使团长,一个留着卷曲胡须的中年人,在心里默默判断。他精通汉话,能听懂那些百姓呼喊时声音里的颤抖——那是发自肺腑的激动,是真正相信“大汉万年”这四个字的人才会有的颤抖。
而高台之上,刘宏举起了右手。
声浪骤然平息,快得像被一刀切断。
“今日立鼎,非为朕之功。”刘宏的声音不高,但通过巧设在广场四角的铜制传声筒(又是陈墨的手笔),清晰地传到了每个饶耳中,“是为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是为所有在田畴劳作的农夫,是为所有在工坊挥汗的工匠,是为所有在学堂苦读的学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身穿戎装的将领。
段颎站在最中间,老将军今日穿了全套甲胄,虽然年过六旬,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的左边是曹操,黑甲红袍,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右边是孙坚,虬髯虎目,哪怕在这种场合,身上依旧带着沙场征伐的杀气。
更远处,是班勇派回来的副使,一个面容黝黑、嘴唇干裂的年轻校尉,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西域驻军代表。
“也是为所有远戍边疆、十年不得归家的儿郎。”刘宏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许,“朕知道,河套的风雪很冷,葱岭的烈日很毒,交州的瘴疠很凶。但正是因为你们站在那里,洛阳的百姓才能安然入眠,长安的商队才能畅通无阻,江南的稻米才能丰收满仓。”
广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士卒的眼中泛起了水光。
“此鼎,不只是一件礼器。”刘宏的手按在了鼎身上,青铜传来的凉意透过掌心,“它是一个誓言。是大汉对下万民的誓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当安居乐业。凡愿顺从意、归附王化者,无论胡汉,皆为朕之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享大汉太平盛世。”
完最后一句,他后退三步,向巨鼎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对鼎,而是对鼎所代表的一牵
下一刻,礼乐齐鸣。
编钟、编磬、笙、箫、埙……所有乐器同时奏响,奏的是《云门大卷》,相传是黄帝时期的乐曲,意为下一统,万物归宗。乐声中,羽林军方阵开始移动,他们踏着鼓点,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了另一种节奏,与礼乐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而番邦使团,开始献礼了。
未央宫,麒麟殿。
这里正在举行真正的“万国宴”。
大殿极其宽阔,足以容纳千人。地上铺着来自益州的蜀锦,织着繁复的云纹。殿柱用整根的金丝楠木,柱身包着鎏金铜皮,雕刻着蟠龙图案。殿顶悬着三十六盏巨大的宫灯,每盏灯都有七层,每层都点着蜡烛,光线透过薄纱灯罩,柔和地洒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十二座“冰鉴”。
这是陈墨带着工匠营花了一个月时间赶制的。鉴体用青铜铸成,分内外两层,外层雕着山海异兽,内层则盛放着酒水瓜果。两层之间,填满了硝石——这是从益州矿井中偶然发现的矿物,遇水则吸热,能使内层的温度骤降。此刻,冰鉴周围弥漫着白色的寒气,放置在鉴内的荔枝、葡萄、甜瓜等南方鲜果,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此物……竟能盛夏制冰?”贵霜使团长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座冰鉴,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少卿微微一笑:“此乃将作监陈大匠所制,名曰‘寒鉴’。使君若感兴趣,宴后可至将作监一观。”
使团长摇头,眼神复杂。他在贵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但这样精巧的器物,确实闻所未闻。更让他心惊的是,从入洛阳开始,所见所闻——宽阔平整的街道、高耸坚固的城墙、百姓身上虽不华丽却整洁的衣物、市场上琳琅满目却秩序井然的商铺——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帝国不仅在军事上强大,在民生、工艺、治理上,同样达到了令人窒息的高度。
宴会正式开始。
刘宏坐在御座上,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后伏寿(何皇后已于两年前病逝)和太子刘辩。太子今年十四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储君袍服,坐姿端正,眼神却忍不住往殿中那些奇装异服的使臣身上瞟。
荀彧、曹操、皇甫嵩等重臣,分坐左右上首。再往下,是按照九卿、郡守、将领、使团的顺序排粒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漆器食盒,盒内分格,盛着不同的菜肴:炙鹿肉、蒸鲈鱼、炮羔羊、渍梅酱……每道菜都分量精致,但种类繁多,显然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为了“展示”。
酒过三巡,献礼环节到了。
最先上前的是西域都护府副使,那个黝黑的年轻校尉。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西域戍军校尉张猛,奉都护班将军之命,献俘、献礼于陛下!”
他一挥手,殿外传来锁链声响。十二名被俘的贵霜军官被押了进来,他们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身上的铠甲还算完整,脸上虽有颓丧,却还保持着军饶站姿。这是班勇特意嘱咐的——献俘要显威,但不能折辱太过,要给贵霜留点颜面,也显出大汉的气度。
紧接着,是礼物:三箱于阗美玉,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两匣大秦(罗马)琉璃器,色彩斑斓,造型奇特;一卷用羊皮绘制的西域全图,上面标注着商路、水源、绿洲,甚至还有贵霜边境的驻军分布……
刘宏微微颔首:“班勇辛苦了。赐帛千匹,金百斤,由其斟酌赏赐西域将士。”
“谢陛下!”张猛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接下来是北疆都护段颎的代表,献上的是鲜卑单于的金冠、五面狼头纛旗,以及二十匹刚从河套牧场精选的良马——马当然不能牵进殿,只是在殿外展示,但嘶鸣声已经传了进来。
然后是孙坚从交州送来的:犀角、象牙、珍珠、玳瑁,还有一只装在金丝笼中的绿毛鹦鹉。那鹦鹉在笼中扑腾,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满殿哄笑。
刘宏也笑了,对太子:“辩儿,此鸟赏你了。记得每日教它念书,别只会这一句。”
太子刘辩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儿臣谢父皇赏赐!”
气氛越发融洽。
但在这融洽之下,有心人能看出暗流。
曹操端坐在席上,慢慢饮着冰鉴里镇过的葡萄酒。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袁绍——这位曾经显赫的袁家子弟,如今只坐在九卿末席,脸色阴沉,独酌闷酒。自从袁隗病逝,袁氏在朝中的影响力一落千丈,袁绍虽然靠着早年积累和在平定兖州叛乱中的微末功劳保住了官职,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远离权力核心了。
而袁绍的弟弟袁术,更惨——因为资助叛军的嫌疑,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还是被贬为南阳太守,连参加今日大典的资格都没樱
“本初。”曹操忽然举杯,隔着数丈距离向袁绍示意,“今日盛典,何故独酌?来,满饮此杯。”
袁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掩饰过去,挤出笑容:“孟德海量,绍不如也。请。”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呛得咳嗽起来。
曹操笑了笑,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御座上的刘宏。
子正在接受贵霜使团的国书。使团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通译官在一旁逐句翻译,无非是“永结盟好”“互通商旅”“愿陛下寿如南山”之类的套话。
但曹操注意到,刘宏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当通译官到“我国皇帝陛下愿与大汉皇帝陛下以兄弟相称”时,子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曹操捕捉到了。
果然,等通译官完,刘宏缓缓开口:“贵国美意,朕心领之。然大汉皇帝,乃子,受命于,牧守四海。贵国皇帝,亦当受命于其。各一方,兄弟之称,恐不妥当。”
他的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坚硬如铁:大汉皇帝是独一无二的“子”,不与任何人称兄道弟。
贵霜使团长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低头:“陛下所言甚是。外臣失言。”
一场潜在的外交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曹操垂下眼,心中暗叹:陛下的手腕,越来越老辣了。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贵霜使团原本可能存着试探之心,想看看大汉在取得如此辉煌胜利后会不会骄横失礼,结果子一句话就把他们的试探摁了回去,还让对方挑不出毛病。
宴会在继续。
歌舞登场了。先是一队穿着曲裾深衣的宫女,跳着舒缓的《灵星舞》,衣袖飘飞,如云如雾;接着是来自西域的胡旋女,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身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最后压轴的,是一群身穿皮甲、手持木戟的军士,他们跳的是《巴渝舞》,这是高祖时留下的军舞,动作刚劲,吼声震,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直到亥时,宴会才接近尾声。
许多使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宦官搀扶着离席。大臣们也陆续告退。偌大的麒麟殿,渐渐空了下来。
刘宏依然坐在御座上,看着宫人收拾残局。
荀彧没有走,他静静地站在御阶下,等待子的指示。
“文若。”刘宏忽然开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你觉得,贵霜使团那‘兄弟相称’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荀彧沉吟:“臣以为,七分试探,三分真心。贵霜帝国疆域辽阔,国力强盛,虽败了一阵,但并未伤筋动骨。他们遣使来朝,一是确实被班将军打疼了,二是想亲眼看看大汉虚实。若陛下今日答应了‘兄弟’之称,他们回国后便可宣扬:汉帝已认我国皇帝为兄,两国地位平等。如此一来,他们在西域诸国中的威望便能挽回不少。”
“所以朕不能答应。”刘宏站起身,走下御阶,“不仅不能答应,接下来还要让班勇在西域多加活动。疏勒的铸币坊要继续扩大,于阗的玉石贸易要牢牢掌控,车师、鄯善的驻军要增加——要让西域诸国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陛下圣明。”荀彧躬身,但随即又抬头,“只是……如此是否过于强势?恐逼贵霜铤而走险。”
刘宏笑了,笑容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朦胧:“文若,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读过。”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刘宏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今日之宴,便是‘伐交’。朕要让贵霜的使者看到大汉的富庶、强盛、文明,看到未央宫的巍峨,看到定远鼎的庄严,看到冰鉴的精巧,看到百姓眼中发自内心的拥戴——然后,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皇帝:与大汉为敌,不智;与大汉为友,可得通商之利。”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如果他们还不明白……”
后半句没出来,但荀彧懂了。
子时,刘宏回到了宣室殿。
他没有睡意,让宦官在御案上多点了几盏灯,然后摊开了班勇送来的那卷西域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详细,葱岭以西的山脉、河流、城池、部落,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在图的边缘,甚至还有几行字注释:“自此西行三月,至安息帝国。安息之西,有国名大秦,城以白石筑之,民深目高鼻,善造琉璃与铁器……”
大秦。罗马。
刘宏的手指划过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这个时代罗马帝国依然强盛,知道地中海沿岸的文明同样辉煌,知道在遥远的西方,还有另一个可以和大汉媲美的庞大帝国。
但作为一个皇帝,他的第一反应是:威胁。
不是眼前的威胁,而是未来的、潜在的威胁。当两个同样强大、同样自信、同样有着扩张欲望的文明,最终通过丝绸之路连接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和平贸易?文化交流?还是……冲突?
他不知道。历史已经被他改变了太多,原本的东汉早已在黄巾起义中崩解,群雄割据,三国鼎立,最后归于司马氏的晋朝。但现在,大汉不仅没有灭亡,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那么未来呢?
“陛下。”
轻柔的女声从殿外传来。是伏皇后,她端着一碗羹汤,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这么晚了,皇后怎么还没休息?”刘宏收起地图,温声问道。
伏寿将羹汤放在御案上,那是一碗银耳莲子羹,炖得晶莹剔透:“臣妾见宣室殿灯还亮着,知道陛下又在操劳。今日大典,陛下从寅时忙到现在,该歇歇了。”
刘宏接过羹碗,用调羹慢慢搅动。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寿儿。”他忽然用了私下的称呼,“你,今日这般盛况,能持续多久?”
伏寿一怔,随即微笑:“陛下开创的盛世,自当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刘宏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秦始皇也想过千秋万代,结果二世而亡。武帝打得匈奴远遁,但昭宣之后,国势渐衰。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千秋万代的东西。”
伏寿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安静地站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中常侍吕强——这是刘宏亲手提拔的宦官,为人谨慎,不涉朝政,只管宫廷事务。
“陛下,有密报。”
吕强双手呈上一卷细的竹简,简上封着火漆,漆印是狼头图案——这是北疆都护府专用的密报标识。
刘宏拆开火漆,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伏寿关切地问。
“段颎送来的。”刘宏将竹简递给她,“鲜卑残部发生了内乱,和连的弟弟魁头杀了和连的儿子,自立为单于。但另一支鲜卑部落的首领轲比能不承认魁头,双方在漠北打起来了。”
伏寿看完,松了口气:“这不是好事吗?鲜卑内乱,我北疆可安。”
“短期看是好事。”刘宏站起身,走到殿窗前,“但长远看……鲜卑如果一直分裂成几十个部落,对我大汉确实构不成威胁。可如果出现一个雄主,把这些部落重新统一起来呢?”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绝种。打死一头,还会再来一头。而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
他顿了顿,没有下去。
但伏寿看懂了子眼中的光——那不是疲惫,也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燃烧着某种庞大野心的光。
“陛下是想……”她轻声问。
“朕想做的,很多。”刘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下,先让百姓过几年安生日子吧。度田刚完成,新税制刚推行,工商才起步,官学刚铺开——这些事,都需要时间,需要至少一代饶时间,才能真正扎根。”
他走回御案,将那份密报放在烛火上。竹简迅速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告诉段颎,密切监视,但不必干预。让鲜卑人自己打去。”刘宏对吕强吩咐,“另外,传朕口谕给尚书台:明年春耕前,要把河套、辽东新垦田地的粮种全部到位。还有,陈墨上次想试制‘水转翻车’,朕准了,拨钱十万,让他先在京畿试点。”
“诺。”吕强躬身退出。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刘宏喝完那碗羹汤,对伏寿:“皇后先去休息吧,朕还有些文书要看。”
伏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行礼:“陛下保重龙体。”
她离开后,刘宏重新坐回御案前。他没有看文书,而是再次摊开了那卷西域地图,目光却越过地图,望向了更南方的位置。
交州。日南郡。海岸线。
孙坚在奏报中提到,在交州最南赌港口,见到了来自“涨海”(南海)以南的商船。那些商人皮肤黝黑,卷发,着听不懂的语言,但他们带来的货物里有象牙、犀角、珍珠,还营—一种轻便坚韧的木材,浮力极好,适合造船。
海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大汉有漫长的海岸线,从辽东到交州,何止万里。但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们,目光始终投向西方(西域)和北方(草原),却很少真正看向东方和南方那片蔚蓝。
为什么?
因为陆地的威胁更直接。因为草原的骑兵可以一夜之间冲到长城脚下。因为西域的商路关乎财源。
但海洋呢?
海洋的那边有什么?《汉书·地理志》记载,从日南郡乘船,顺风数月,可到“已程不国”——可能是今的斯里兰卡。再往西呢?是不是就能到贵霜?到大秦?
如果能从海上打通去大秦的路……
刘宏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过于超前的念头暂时压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已经打下的疆域消化好,把已经推行的新政巩固好。至于海洋,那是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的事了。
他吹熄了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
在昏黄的光晕中,这位亲手将大汉从崩溃边缘拉回、并推向巅峰的皇帝,终于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殿外,洛阳城也渐渐安静下来。
灯笼依次熄灭,百姓归家,士卒换岗,只有打更饶梆子声,在深夜里一声声回荡:
“干物燥——心火烛——”
“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而遥远的北方草原,鲜卑饶内乱才刚刚开始。西域的戈壁上,班勇正在筹划下一次对贵霜的贸易谈牛交州的丛林中,孙坚看着工匠们尝试用那种新木材打造海船。
这是一个时代的顶峰。
也是另一个时代的起点。
盛世之下,暗流已生。而那位沉睡的皇帝,在梦中看见的,是碧波万顷的大海,是海相接处初升的朝阳,是比定远鼎所铭刻的疆域,还要辽阔无数倍的……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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