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喀什河的七月，雪水奔涌如万马奔腾。
河畔的于阗王城瞿萨旦那，此刻正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知—那是虔诚、惶恐与巨大利益交织的颤抖。城中央的鹿角佛寺前，三百名王室工匠已跪了整整三日，他们面前那块巨大的羊脂玉原石，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脂般温润的光泽。
“佛佑，佛佑啊……”于阗王尉迟安国颤巍巍地抚摸着玉石表面，这位六十岁的老王眼中含着泪光，“这等品相的玉料，本王此生只见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四十年前，献给汉宣帝的那方‘昆仑玺’。”
玉料长六尺，宽四尺，厚两尺，通体无瑕，只在核心处隐约透出鸽血红的沁色。更神奇的是，玉石然生有龙纹云脉，稍加雕琢便成“苍龙教子”之形——这在大汉礼制中，是藩属向宗主献上的最高规格贡品。
“父王。”太子尉迟沙门低声道，“班都护的使者已在驿馆等候三日，是否该……”
“不急。”尉迟安国抬手制止，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这等重宝现世，须有祥瑞相佐。大祭司，昨日你的那件事……”
白发苍苍的大祭司躬身道：“三日前，玉工在河床发现此玉时，东岸有白鹿现身，鹿角挂着汉式玉环；昨夜佛寺塔铃无风自鸣，声传十里——此皆明示：宝玉当归洛阳。”
“好！”尉迟安国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传令：召汉使，开王库，备仪仗！本王要亲送此玉入中原，面见大汉子！”
于阗王宫的正殿，郑众第三次整理衣冠。
这位班勇麾下的首席典签，此刻手心微微出汗。他面前案几上摊开的礼单长达三尺，罗列着于阗此次进贡的宝物：羊脂玉璧三十对、青玉圭五十方、墨玉带钩百件、黄金镶玉头冠三顶……而最重头的，自然是那块“苍龙教子”原石。
“郑典签。”殿外传来脚步声，于阗王在太子搀扶下走入，开门见山，“玉，你们可以带走。但本王有三个条件。”
“王上请讲。”
尉迟安国坐定，伸出枯瘦的手指：“第一，此玉运输须用我于阗玉工特制的‘温车’，车内须恒温恒湿，每日行不过三十里——玉石有灵，骤寒骤热必生暗裂。”
“可。”
“第二，护送队伍中须有佛寺高僧三人、祆教祭司两人随校此玉出自神山圣河，需日夜诵经护持。”
郑众略作思忖：“大汉尊佛重道，自无不可。只是祆教……”
“典签有所不知。”太子尉迟沙门接口，“于阗地处丝路要冲，西来的粟特商队多信祆教。若不让其祭司参与，恐商路人心不稳。”
这是实情。郑众想起班勇交代的“聚商路人心”之策，点头应允：“可。第三件？”
尉迟安国与儿子对视一眼，缓缓道：“第三，本王要随贡使团亲往洛阳。”
满殿皆惊！
“父王！”尉迟沙门急道，“您年事已高，此去洛阳万里之遥……”
“正是因本王老了！”老国王突然激动起来，撑着案几站起，“四十年前，本王随父王朝汉，在未央宫见大汉威仪，至今难忘！如今汉室中兴，西域再定，本王若不能亲见子，死难瞑目！”
他转向郑众，目光灼灼：“典签可知，我于阗尉迟氏，本是羌族月支部落？二百年前，孝武皇帝遣张骞凿空西域，我祖归汉，得赐‘尉迟’汉姓，封于阗王——此恩绰，世代不敢忘！”
郑众肃然起敬。他起身长揖：“王上忠义，下官感佩。此事下官即刻飞马禀报班都护与朝廷。不过……”他话锋一转，“王上若亲往，于阗国政？”
“太子监国，王弟辅政。”尉迟安国早有准备，“另请大汉驻军三百协防王城——此非不信任自家人，实乃做给西边那些眼睛看的。”
西边，自然指的是葱岭以西的贵霜。
郑众心领神会，郑重应下。
七日后，疏勒城。
班勇看着郑众送来的密报，眉头时皱时舒。当读到“于阗王欲亲朝”时，他霍然起身，在帐中踱了三圈。
“都护，此事……”副将迟疑道，“老国王年过六旬，万一途汁…”
“你太看这些西域老王了。”班勇摇头，“尉迟安国年轻时，曾单骑入羌寨，降七个部落。他此行，一为表忠，二为求利——于阗玉器在大汉价增十倍，他亲自去洛阳走一遭，未来五年于阗的玉价还能再涨三成。”
他走到西域沙盘前，手指从于阗向东移动，划过莎车、皮山、精绝、且末……最终停在敦煌。
“传令。”班勇沉声道，“调龟兹驻军五百，北上接应于阗贡队。命鄯善王派向导三十人，清理且末至敦煌的官道。再派快马入关，奏报朝廷——于阗王亲朝，这是西域归心的大征兆，礼仪不可轻慢。”
“那贵霜那边？”副将压低声音，“探马来报，伐苏德瓦在休循国又增兵两千。”
班勇冷笑：“他增任他增。于阗贡队过境，正是彰显大汉护商能力的时候。传我令：从疏勒驻军中抽八百精锐，由你亲自率领，护送贡队至阳关——记住，要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让沿途各国都看清楚！”
“诺！”
十日后，于阗贡队抵达疏勒。
那场面让见多识广的疏勒人都咋舌：六十辆特制“温车”排成长龙，车厢用双层柏木打造，夹层填充羊毛；每车配四匹河曲马，马蹄裹着软革；车队中央那辆最大的玉车，需八马牵引，车顶设有可调节的苇席窗，用以控制日照。
更引人注目的是护卫阵容：三百于阗王宫卫士披挂汉式皮甲，持汉制环首刀——这是当年汉宣帝的赏赐；八百汉军精锐分列前后，强弩在肩，旌旗上“汉”“班”大字在风中鼓荡；僧侣祭司的车轿紧随玉车，诵经声与铜铃声终日不绝。
班勇在城门外亲迎。当他看到从王辇上颤巍巍下来的尉迟安国时，疾步上前搀扶：“王上何必亲劳？”
“都护。”老国王抓紧班勇的手臂，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本王带来了比玉更重要的东西。”
当夜，王辇密室。
油灯下，尉迟安国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缓缓展开。图上绘着的不是玉矿分布，而是葱岭以西至印度河的详尽地形——山脉、河流、关隘、城池、驻军标记，一应俱全。
“这是……”班勇瞳孔收缩。
“贵霜帝国东境三十六城布防图。”老国王一字一句道，“过去二十年，于阗玉商以贸易为名，三十七次穿越葱岭，暗中绘此图卷。今献于大汉，愿助子廓清寰宇。”
班勇深吸一口气，手指抚过图上标记。在“蓝氏城”（今阿富汗巴尔赫）旁，注着字：“常驻骑兵三千，战象五十”；在“高附”（今喀布尔）侧，写着：“去岁增兵五千，筑新城堡三座”；而在最东赌“休循国”，红笔标注：“今夏屯兵八千，疑欲东侵”。
“消息可准？”
“拿人头担保。”尉迟安国惨然一笑，“绘图者三十七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九个。最后这段休循国的情报，是本王的侄儿用命换来的——他扮作粟特珠宝商潜入，被发现后，被贵霜人绑在马后拖了十里。”
密室陷入沉默，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许久，班勇收起图卷，郑重长揖：“于阗之功，本都护必奏明子。王上放心，贵霜之患，大汉不会坐视。”
“有都护这句话，本王这趟就算死在路上，也值了。”尉迟安国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贵霜使臣上月秘密来访，欲以十万金币买断于阗玉矿三年产出。本王假意应允，套出一个消息——”
他凑近些，气息有些急促：“贵霜王胡维色迦正与南方百乘王朝交战，急需军费。东扩劫商，实为敛财充饷。若大汉能断其财路，贵霜军必溃。”
班勇眼中精光暴涨。
此后半月，贡队缓缓东校
每日清晨，僧侣祭司先行祈福；日中行三十里即歇；夜间温车生炭火保持温度。所经各国，王侯贵族皆出城相迎，赠水献粮——他们不全是敬畏大汉，更多是想亲眼看看那块传中的“苍龙教子”玉。
第八日，车队过莎车国境时，发生了插曲。
一伙马贼突袭后队，目标直指装载玉器的温车。这些贼人骑术精良，用的是改良过的匈奴短弓，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然而他们撞上了铁板。
汉军弩手早在车队两侧沙丘设伏，贼人刚进入百步距离，三排弩箭轮射如飞蝗。更致命的是，郑众命人在玉车周围布下“铁蒺藜阵”——那是陈墨设计的可收放式陷阱，平时卷起藏在车底，遇敌时绳索一拉，数百枚三棱铁刺瞬间铺满地面。
马贼人仰马翻，侥幸未死的二十余人被生擒。拷问之下，果然招供：受贵霜商人雇佣，劫玉毁车，破坏于阗与大汉的关系。
班勇得报后，只了两个字：“枭首。”
首级悬挂在莎车城门，尸身弃于荒野喂狼。随行的贵霜商队代表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此事如野火传遍西域。各国商贾明白了一个道理：跟着大汉走，货安全，人安全；跟贵霜扯上关系，随时可能变成沙漠里的枯骨。
九月庚午，贡队抵达阳关。
守关校尉已接到朝廷八百里加急：子有旨，于阗贡队所过关隘，皆开中门，守将亲迎；沿途州县供给上等草料、净水、食材；长安已派少府卿为接伴使，在敦煌等候。
尉迟安国在关楼下老泪纵横。他面向东方，伏地九叩，口中念念有词。随行的于阗玉工、卫士、僧侣祭司，齐齐跪倒。
郑众扶起老国王时，听见他哽咽着：“四十年前……也是在这里……父王告诉我，东边有大阳，永远照着我们……”
贡队入关第三日，敦煌驿馆。
少府卿张俭亲自为尉迟安国接风。这位五十岁的九卿重臣，带来另一个震撼消息：“王上，陛下已下旨，在洛阳南宫专建‘于阗玉阁’，收藏此番贡玉。另赐王上紫绶金印，准于阗商队直入长安西市，设常驻货栈。”
这是大的恩宠。西域诸国能在长安设货栈的，此前只有龟兹、疏勒二国。
然而欢宴未半，紧急军报骤至。
信使满身尘土冲入厅堂，跪呈漆简。张俭拆看，脸色陡变，立即转向班勇：“都护，出事了——且末、精绝、宛三国商队，在莎车以西三百里的白龙堆，遭贵霜骑兵劫掠！货物尽失，护卫死伤百余，三国使者正在来敦煌的路上！”
厅中死寂。
尉迟安国手中的玉杯坠地，摔得粉碎。
班勇缓缓站起，甲胄铿锵作响：“何时的事？”
“五日前的未时。”信使喘息道，“贵霜骑兵约五百，打着‘剿匪’旗号，但劫的全是亲汉商队。三国商队中，有大汉发给的‘护商令旗’，他们……他们把令旗都烧了。”
“好，好一个剿匪。”班勇冷笑，眼中杀气凛然，“张公，王上，看来有人不想让于阗的美玉平安到洛阳，也不想让丝路继续畅通。”
他大步走向厅外，对候命的副将厉声道：“点兵！传令疏勒、龟兹、于阗驻军，各出五百骑，三日后在白龙堆东口集结！再派快马通知休循国的贵霜守将——”
班勇顿了顿，声音如西伯利亚寒流：
“告诉他，大汉西域都护班勇，三日后亲赴白龙堆‘剿匪’。若见贵霜兵马，格杀勿论！”
厅内，张俭与尉迟安国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他们知道，班勇这道命令一旦执行，就等于向贵霜帝国发出了战书。
窗外，敦煌的秋风卷起黄沙，呜咽如万鬼同哭。
而在西方，白龙堆那片死亡戈壁中，被焚毁的汉家令旗灰烬尚未散尽。更远的葱岭雪山背后，贵霜的八千驻军正在加固营垒，战象的嘶鸣穿透云霄。
玉的温润，与铁的冰冷，即将在这条千年古道上，碰撞出震撼历史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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