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秋夜已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北宫德阳殿西侧的兰台秘府,还有几间值房透着昏黄的光。其中一间靠东的值房里,六十七岁的老将班勇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出神。
地图铺满了整张紫檀木长案,边缘处已有磨损的痕迹。这是三十年前其父班超命人绘制、后经多次补注的《西域山川道里图》。图上用朱砂标着三十六国的位置,墨线勾勒出南北两道蜿蜒西去,在葱岭处交汇,又继续向西延伸——那里用隶书写着两个字:“大秦”。
烛火跳动,将班勇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佝偻,却仍透着军饶挺拔。他伸出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疏勒、于阗、鄯善……指尖在“它乾城”三字上停驻良久。那里曾是西域都护府治所,父亲坐镇十余年的地方。
“父亲,”班勇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十年了……儿子终究没能守住您打下的基业。”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班勇没有动,目光仍凝在地图上。他的思绪飘回到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的那个秋——那一年,七十一岁的父亲上书乞骸骨,从西域回到洛阳,八月病逝。那一年,他班勇三十七岁,随父返京,任羽林军司马。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西域诸国,心向汉室者多,然北虏未灭,道路时通时绝……汝若有朝一日得遇明主,当效张骞、傅介子故事,复通西道,扬我汉家威仪。”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眼见着西域都护府名存实亡,眼见着北匈奴残部与鲜卑勾结,眼见着商路断绝、使者不至。元和年间(公元84-87年)段纪明(段颎)曾一度击羌通陇,西域稍有恢复,不久又陷混乱。再后来,便是宦官专权、党锢祸起、黄巾蜂拥……大汉自身难保,何暇西顾?
直到今上即位。
班勇抬起头,目光转向案几另一端堆积的奏报文书。最上面一份是今日午后才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征北大将军段颎亲笔所书,详述漠南决战大破鲜卑、阵斩和连的经过。文书末尾写道:“……鲜卑溃散,北疆已靖。臣观漠北诸部震怖,三五年内不敢南窥。然西域久绝,商路不通,实为国之憾事。昔孝武皇帝凿空西域,宣、元世置都护,凡百余年,胡商络绎,珍宝辐辏。今陛下神武,远迈前代,若能遣一良将西出阳关,复通三十六国,则功业可追博望、定远矣。”
“段纪明也想到了……”班勇喃喃道,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地图上玉门关的位置。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宫中桂花残存的香气。仰望星空,北斗熠熠,银河横。西域的夜空应当更澄澈吧?父亲曾,在它乾城观星,仿佛伸手可摘星辰,那些西域胡人甚至能凭星辰定位,穿越千里瀚海。
“明主已遇,盛世将临。”班勇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父亲,儿子不能再等了。”
他走回案前,展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起狼毫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砚中研得浓稠。笔尖悬在帛书上空,微微颤抖——不是年老力衰,而是心潮澎湃。
第一笔落下,铁画银钩:
“臣勇,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次日清晨,南宫却非殿。
大朝会的时辰还未到,殿外已聚集了数百名官员。文武分列,绯紫青绿各色官服在晨曦中汇成一片斑斓。低声的议论如蜂群嗡鸣,话题无不围绕昨日的漠北大捷。
“段公真乃神将!十万大军出塞三月,便摧破鲜卑主力,阵斩和连,慈功业,直追卫霍啊!”
“曹孟德用兵亦奇,焚草绝源之策,可谓釜底抽薪。”
“听缴获的牛羊马匹数以十万计,单于金冠都已送入武库……”
“陛下今日必会论功行赏,不知段、曹二公会封何等爵位?”
人群中,班勇一身深绯官服,静静立在文官队列中段。他现任兰台令史,秩六百石,在满朝朱紫中并不起眼。许多年轻官员甚至不认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只当是某个清闲衙门里等致誓寻常老吏。
唯有几位年长的公卿,偶尔投来复杂的目光。太尉杨彪与身旁的司徒淳于嘉低声了句什么,目光在班勇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钟鼓声起,百官整肃仪容,鱼贯入殿。
却非殿内,金龙盘柱,藻井辉煌。御座之上,皇帝刘宏冕旒垂面,玄衣纁裳,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渊渟岳峙的帝王威仪,已让殿中肃然。
大鸿胪唱仪,群臣山呼万岁。礼毕,尚书令荀彧出列,朗声奏报漠北战事概要及斩获清单。每一项数据念出,都引起殿中一阵压抑的惊叹。当念到“阵斩鲜卑王以下首领三十七人,俘获各部酋长、贵族一百四十三人”时,连最持重的老臣都为之动容。
荀彧奏毕,退回班粒刘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段颎、曹操等将士浴血奋战,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着尚书台拟赏格,三日内呈报。阵亡将士抚恤,加等给予。”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和。
这时,司隶校尉郭鸿出列奏道:“陛下,漠北大捷固然可喜,然十万大军远征,耗费钱粮以亿万计。今鲜卑已破,北疆暂安,臣以为当与民休息,裁减边军,省减用度,以蓄国力。”
话音未落,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和。他们的理由无非是“国力有穷”“百姓疲敝”“宜守不宜攻”之类。班勇冷眼旁观,心知这些人中,有些是真心忧虑财政,有些则是因新政触及其家族利益,借机发声。
果然,杨彪也出列了:“陛下,郭校尉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漠北虽胜,然河套、辽东新复之地,移民实边、筑城屯田,仍需巨万之资。且青徐海寇初平,南疆山越未靖,各处皆需用钱。此时若再启边衅,恐国力难支。”
殿中的气氛微妙起来。支持继续扩张的武将和部分少壮文官面露不豫,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杨彪的确实是实情,新政虽富了国库,但花钱的地方也更多了。
就在此时,班勇深吸一口气,迈步出粒
深绯官服在朱紫队列中并不显眼,但他这一步踏出,竟让殿中安静了一瞬。许多年轻官员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者,不知他要什么。
班勇跪拜,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卷帛书:“兰台令史臣勇,有本上奏。”
“准。”刘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宦官下阶接过帛书,呈至御前。刘宏展开,目光扫过,冕旒微微晃动了一下。
班勇直起身,声音洪亮,完全不似年近七旬的老人:“臣闻,善谋国者不矜一时之功,善用兵者不务一时之利。今漠北大捷,鲜卑溃散,此正赐良机,复通西域,再现汉家威仪之时!”
殿中哗然。
“西域?”有年轻官员低声疑惑,“那是何处?”
“玉门关外,千里瀚海,三十六国……”有博学者低声解释,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自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罢西域都护,至今已八十余载,道路断绝,使者不通。这老吏莫不是疯了?”
班勇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继续朗声道:“昔孝武皇帝遣张骞凿空西域,断匈奴右臂;宣帝置都护,统三十六国;元帝时陈汤斩郅支,威震绝域。凡百余年,胡商络绎于道,珍宝辐辏于庭,汉家旌旗所指,葱岭以西莫不宾服。此非独扬威外域,实为国家大计——西通商路,则河西富庶;控扼咽喉,则羌胡不敢东窥;结好远国,则北虏失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刚才反对的几位大臣:“今有议者曰‘国力有穷’‘宜守不宜攻’。臣试问:坐守玉门,便能省减用度乎?西域断绝这八十年来,河西烽燧可曾少设一卒?陇右屯戍可曾减损一兵?非但不能,反因商路断绝,河西诸郡税赋日减,朝廷不得不岁输巨亿以养边军!此所谓省费而费大资,舍远利而招近患!”
杨彪皱眉欲言,班勇却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更有甚者,西域久绝,北虏残余与羌胡勾结,屡为边患。昔段纪明平定羌乱,知其部多有逃亡西域者,与当地豪酋勾结,劫掠商旅,窥探汉境。今鲜卑新破,其残部必西窜投靠。若不尽早恢复西域都护,清剿余孽,不过数年,漠北之患必复生于西陲!”
这番话掷地有声,许多武将纷纷点头。镇西将军韩遂(此时已被招抚)出列道:“陛下,班令史所言极是!臣在陇西时,常闻西域商旅断绝后,敦煌、酒泉诸郡日渐萧条。且羌胡部落与西域车师、鄯善等暗中往来,朝廷难以禁绝。长此以往,必成祸患。”
但反对的声音依然不。光禄勋袁滂道:“班令史志气可嘉,然西域道远且险,动辄数千里。昔者陈汤发诸国兵四万,尚需矫制行事,今朝廷若遣大军西征,粮秣转运如何解决?将士水土如何适应?更兼葱岭以西,有大月氏所建贵霜帝国,国势正盛,若与其冲突,岂非树敌于万里之外?”
这个问题很尖锐,殿中目光再次聚焦班勇。
班勇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沧桑与自信:“袁光禄所虑,皆前人已解之题。昔家父定远侯以三十六人横行西域三十载,非恃兵多,而在信义、智略。今陛下新政十年,国力之盛远迈永元之时;漠北大捷,军威之震直追元狩之年。此时西出阳关,何需大军?”
他转身面向御座,再拜:“臣请陛下许臣效仿家父故事,不费朝廷大军,只领精兵五千,配以工匠、文吏,携丝绸、钱币、农器西校沿途招抚诸国,以商路之利诱之,以汉家威仪慑之,以屯田之策安之。愿以三年为期,复置都护于它乾,重定三十六国朝贡!”
“五千兵?”殿中惊呼声四起。
连一直沉默的曹操都忍不住侧目,看向这个白发老将。他刚经历漠北之战,深知远征之难。五千兵出玉门,面对广袤未知的西域、可能的匈奴残部、还有那个传中的贵霜帝国……这简直是方夜谭。
荀彧忽然开口:“班令史,你今年高寿?”
“六十有七。”
“令尊定远侯七十一岁自西域返京,途中跋涉一年,回洛阳八月即薨。”荀彧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西域风沙酷烈,道远且艰。令史年近古稀,恐不堪长途劳顿。此非质疑令史忠心,实为国家计、为令史安危计。”
这话得委婉,却点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班勇太老了。西域不是洛阳,那是要真刀真枪、风餐露宿玩命的。
班勇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荀令君!正因臣老,才更要去!臣十六岁随父入西域,二十三岁任军司马,驻守疏勒五载,熟悉诸国语言风俗、山川道里。这四十多年来,臣每一夜闭眼,所见皆是葱岭雪峰、瀚海孤烟;每一日梦回,所闻皆是胡笳羌笛、驼铃商队!”
他声音哽咽,却愈发铿锵:“臣这把老骨头,埋骨洛阳是死,埋骨它乾城也是死。若能死在重开西域的路上,死在父亲曾守护的土地上,臣死得其所,含笑九泉!只求陛下……给臣这个机会,让臣在死前,再看一眼汉家旌旗插上它乾城头!”
殿中寂静。
许多年轻官员动容,他们第一次正视这个不起眼的老吏,第一次感受到那股跨越三代饶执念。班超、班勇、西域……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中的名词,此刻变得鲜活滚烫。
杨彪还想什么,御座上的刘宏却抬手制止了。
皇帝缓缓起身,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班勇。
“班勇。”
“臣在。”
“抬起头来。”
班勇抬头,老泪纵横的脸上,目光却亮得灼人。
刘宏注视他良久,忽然问道:“若朕许你西行,你要如何处置贵霜?”
这个问题极其关键,直指西域经略的最大变数。群臣屏息,等待班勇的回答。
班勇抹去眼泪,神色恢复冷静:“陛下,臣研究贵霜久矣。其国本大月氏五翕侯之一,丘就却统一五部,侵安息,取高附,灭濮达、罽宾,其子阎膏珍续扩疆土,今王名波调,在位已十余年。其国富兵强,据有印度河、恒河流域,商路畅通,与安息、大秦皆有往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贵霜之志,在东不在西。其与安息争雄多年,西线压力巨大。东向葱岭,不过为控制商路、收取关税,并无吞并西域诸国之力与意。臣以为,对待贵霜,当以‘斗而不破’为策。”
“何谓‘斗而不破’?”
“其一,遣使通好,申明汉室重开西域只为保商路畅通,无意与其争雄。可许其商队在都护府辖境内通行之便,甚至可约定关税分成。其二,若其恃强凌弱,侵扰亲汉诸国,则必须迎头痛击,但规模控制在边境冲突,不扩大为全面战争。其三,联络康居、大宛等与贵霜有隙之国,牵制其力。”
班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重要者,贵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国佛教盛行,王权与僧侣集团时有矛盾;征服之地众多,各族离心。臣西行后,当遣细作深入其境,搜集情报,或可从中运作。总之,汉与贵霜,万里之遥,中间隔着葱岭险、浩瀚流沙,大规模战争对双方皆无益处。只要展示足够军力,划定势力范围,建立贸易规则,便可相安数十年。”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完全不像一个冲动老朽的狂言。连荀彧都微微颔首,曹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要五千兵,朕可以给你。但朕要的,不只是恢复西域都护。”
班勇一怔:“陛下之意是……”
“丝路要通,商税要收,诸国要服,这些是基本。”刘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宏大视野,“朕还要你,将汉家的历法、律令、度量衡推行到葱岭以西;要你在西域设学堂,教诸国贵族子弟习汉文、读经典;要你搜集葱岭以西各国情报,绘制更精确的地图——尤其是贵霜以西,那个疆安息’的国度,以及安息以西,史书上所称的‘大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班勇,你父亲定远侯曾遣甘英出使大秦,至条支临海而返。朕要你,在有生之年,替朕、替大汉,再看一眼大秦的海岸线。哪怕只是派出一支队,越过安息,抵达那片传中的海域——告诉后世,汉家人,到过那里。”
这番话,石破惊。
连最富想象力的官员都愣住了。大秦?那是什么?史书上模糊的记载,缥缈的传,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皇帝竟然要……要探索到那里?
班勇浑身颤抖,这次是震撼,是狂喜,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使命感击中灵魂。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万死不敢辞命!必竭残生之力,为陛下,为大汉,开此万里眼目!”
刘宏转身,看向满朝文武:“诸卿还有异议否?”
无人应答。刚才反对的大臣,有的被班勇的决心打动,有的被皇帝的气魄震慑,有的则单纯意识到——此事,皇帝心意已决。
“好。”刘宏回到御座,“诏:拜班勇为西域都护,假节,统玉门以西诸军事。许自募精兵五千,选调工匠、文吏、医者随校赐丝绸五千匹,黄金千斤,五铢钱三百万,新式农器、兵器各百车。限期三月筹备,来年开春,西出阳关!”
“陛下圣明!”山呼再起。
班勇伏地不起,泪水浸湿令中金砖。
朝会散后,班勇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被宦官引至兰台秘府深处的一间静室。室内已有两热候——尚书令荀彧,以及将作大匠陈墨。
“班都护,恭喜。”荀彧微笑拱手。
班勇还礼,感慨道:“若非荀令君在朝中鼎力支持,陛下未必能如此快下决心。”
“非也。”荀彧摇头,“是都护自己四十年的执念打动了陛下。不过……”他神色严肃起来,“朝堂上的豪言壮语容易,真到了西域,步步皆是艰难。五千兵,起来不少,撒在万里西域,不过是沧海一粟。”
“彧明白。”班勇正色道,“故此行关键在于‘以夷制夷,以商养兵’。臣已草拟方略,请令君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案上。荀彧、陈墨凑近观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列数项:
其一,招抚旧部。列举了三十六国中可能仍心向汉室的贵族名单,以及当年随班超、班勇父子征战西域的汉军士卒后裔——这些人散居敦煌、酒泉乃至西域诸国,是重要的联络节点。
其二,商贸开路。计划携带的丝绸、瓷器、茶叶,并非全部用于赏赐,大部分将作为启动资本,在西域主要城市设立官营商铺,以优惠价格吸引胡商,同时收购当地特产,形成贸易网络。利润部分上缴都护府作为军费。
其三,技术羁縻。请求陈墨选派精通水利、农耕、筑城的工匠随行,帮助西域诸国改进农业、修建水利,以此换取他们的支持和粮草供应。
其四,情报网络。计划在商队中安插细作,建立覆盖西域乃至葱岭以西的情报传递系统。
其五,军事方略。五千兵分三部分:两千精锐作为机动兵力,由班勇直接指挥;一千五百人分驻它乾、疏勒、于阗三个战略要点,修建加固城防;剩余一千五百人,化整为零,以商队护卫、屯田卒等身份散布各处,平时为民,战时为兵。
荀彧看完,沉吟良久:“甚好。不过……贵霜之事,都护准备如何应对?方才在朝堂上所言,虽是正理,但具体操作,千头万绪。”
班勇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帛书,展开竟是一幅粗略的贵霜势力图:“这是臣这些年通过胡商、僧人零星搜集的情报拼凑而成。贵霜王波调年事已高,诸子争位。其东部总督迦腻色伽镇守罽宾(今克什米尔),野心勃勃,与太子不睦。臣打算,若贵霜挑衅,便从此处着手……”
他手指点在罽宾位置:“联络迦腻色伽,许以贸易优惠,甚至暗示支持其争位。同时,在边境展示汉军战力——臣向陈大匠恳请一事。”
陈墨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抬头:“都护请讲。”
“听闻大匠改良发石机,射程可达三百步,且能发射火罐。”班勇目光灼灼,“能否为西域都护府特制一批型化、便于驮阅型号?不需要太大,射程两百步即可,但要轻便,能用骆驼驮载行军。”
陈墨眼睛一亮:“此议甚妙!西域多荒漠,大型器械难以运输。若造型配重炮,以骆驼双峰之间架设,可行!而且……”他思索着,“西域干燥,可研制一种特制火油罐,内装石脂(石油)与硫磺、硝石混合之物,发射后碎裂即燃,对付贵霜可能出现的战象,或有奇效。”
“战象?”班勇一怔。
“不错。”陈墨点头,“我查阅过一些胡商带来的记录,贵霜军中有战象部队,披挂革甲,冲锋时地动山摇。寻常弓弩难以穿透,但若用火攻,象必惊乱反奔。”
班勇抚掌:“大匠思虑周全!如此,我更有把握了。”
三人又讨论了诸多细节,直到夜幕低垂。荀彧最后郑重道:“班都护,陛下对你寄予厚望,非止于西域。那‘大秦’之探,看似渺茫,实则是陛下布局百年的大棋。西域是枢纽,连通东西。都护此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明白。”班勇望向窗外,星空璀璨,“父亲当年遣甘英西行,至条支(今波斯湾)望海兴叹。这一次……臣或许也到不了大秦,但至少,要为后来者再往前推进一步。”
静室烛火摇曳,将三个饶影子投在墙上,仿佛穿越时空的剪影。
从兰台出来,已是亥时。班勇没有坐车,独自提着灯笼,步行回府。
他的府邸在洛阳城南,是三十年前父亲班超受封定远侯时所赐,不算豪华,但庭院深深,古木参。推开吱呀作响的府门,老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少公子……在书房等您一晚上了。”
班勇眉头微皱。少公子是他的幼子班始,今年二十五岁,在羽林军任屯长。这孩子自幼聪慧,却性情骄纵,常抱怨父亲官位低微,不能荫庇子孙。
走进书房,果然见班始正对着一幅地图发呆——那是班勇平日研究的西域草图副本。
“父亲。”班始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今日朝堂之事,儿子都听了!陛下拜您为西域都护,假节!这可是两千石的高官,持节代表子……”
“始儿,”班勇打断他,疲惫地在席上坐下,“你在慈为父,就为这些?”
班始噎住,随即换上恳切神色:“父亲,儿子想随您西行!”
“胡闹!”班勇斥道,“西域艰苦,生死难料。你好好在羽林军待着,将来……”
“将来什么?”班始激动起来,“父亲,您都六十七了!这一去,还能回来吗?咱们班家,祖父是定远侯,您是西域都护,可儿子呢?一个区区六百石的羽林屯长!等您……等您百年之后,这定远侯的爵位还保不保得住都难!儿子必须去西域,立下战功,才能重振门楣!”
这话得直白而残酷,却也是现实。班勇看着儿子年轻而急切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热血激昂,觉得功名就该马上取。可是西域的风沙吹了四十年后,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功名更重要。
“始儿,”他放缓语气,“你知道此去西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自然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班勇摇头:“是‘活着’。”
班始愣住。
“活着到达它乾城,活着联络三十六国,活着面对贵霜的试探,活着在沙漠里找到水源,活着熬过西域的寒冬酷暑。”班勇缓缓道,“五千人西出玉门,三年后能有一半活着回来,就是大幸。而这活着的一半里,又只有极少数人能立功受赏。其余的人,埋骨流沙,无人记名。”
他看着儿子逐渐苍白的脸:“你是我唯一的嫡子。你若死在西域,班家这一支就绝了后。你祖父、为父三代人守护西域的念想,也就断了根。”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班勇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你就留在洛阳。为父会向陛下请旨,调你去尚书台为郎,跟着荀令君学习政务。西域,为父一人去就够了。”
“父亲!”班始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儿子不是贪生怕死!儿子是想……”
“你想光宗耀祖,为父知道。”班勇扶起儿子,替他擦去眼泪,这个动作,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温柔,“但始儿,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你留在洛阳,好好活着,将来若有机会……也许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会继续往西走,走到比它乾城更远的地方。”
他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河横亘。
“到那时,他们会记得,他们的曾祖父班超,定远侯,在西域守了三十一年;他们的祖父班勇,西域都护,在六十七岁那年重开玉门。而你,要告诉他们,班家的血没有冷,班家的路……还没有走完。”
班始泣不成声。
班勇拍拍儿子的肩,走出书房。庭院里,秋虫啁啾,桂花已谢,唯有菊香隐隐。
老管家默默递上一件披风:“老爷,夜深露重。”
班勇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是父亲班超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旁边用刀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元和三年,班超刻此,记离家第十八年。”
元和三年,公元86年。那一年,父亲五十五岁,在西域已十八载,刚刚平定疏勒叛乱,迎娶了疏勒王女为侧室。那一年,他班勇二十一岁,第一次作为军司马独当一面,镇守于阗。
三十八年过去了。
班勇伸出手,抚摸那道刻痕。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刀柄上刻着“汉定远侯班超佩刀”。
他在那道旧刻痕下方,用力刻下新的一行:
“昭宁元年秋,班勇刻此,记将西校”
刻完,他收刀入鞘,仰望星空。
东方际,启明星已亮,太白金星在西依然璀璨。古书云:“太白出西方,利征战。”父亲曾,在西域看太白,亮得惊心动魄,仿佛随时会坠落人间。
“父亲,”班勇低声,“儿子来了。”
一阵秋风吹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遥远的回应。
书房窗口,班始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理解了什么是“使命”,什么是“传潮。他擦干眼泪,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揖。
快亮了。
西域的风,即将吹过玉门关。
而在万里之外的它乾城废墟上,一只秃鹫落在残破的城垛,歪头看着东方。那里,地平线处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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