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以南七十里,新筑的受降城还弥漫着夯土的湿气。
段颎站在城头,北望苍茫。五月的草原已经开始泛绿,可这片绿意之下,是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血色。三十里外那片被焚毁的草场,焦黑痕迹如大地伤疤,那是曹操偏师的杰作——绝了鲜卑马匹的生机,也断了他们卷土重来的根基。
“将军,洛阳圣旨到了。”
亲兵的声音让段颎回神。他转身下城,铁甲铿锵。在夯土未干的校场上,宣旨使者已展开明黄绢帛,随行羽林郎肃立两侧,那柄代表子亲临的节杖在草原风中纹丝不动。
“诏曰:北疆新定,胡尘初靖。兹于河套设北疆都护府,总领朔方、五原、云症定襄及新复辽东诸郡军事、屯田、归化诸务。拜征北大将军段颎为首任北疆都护,假节钺,统辖诸军……”
段颎跪在地上,听着那一长串职权。假节钺——这意味着他在北疆有临机专断之权,可斩两千石以下官员。荣耀到了极致。
可当听到后面几句时,老将军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都护府下设长史二人,一主军务,一主屯田民政。另设司马三人,分掌骑兵、步兵、斥候。各职人选,由尚书台考选后奏报……”
段颎叩首接旨时,心中已然雪亮。
陛下给了他最高的名位和荣誉,却把具体的人事权收了上去。长史、司马这些要害位置,将由朝廷直接任命。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帝王术——既要借他段颎的威望镇住北疆,又要防止北疆变成段家私产。
“段公请起。”宣旨使者换上了笑脸,趋前搀扶,“陛下还有口谕。”
段颎起身,掸璃膝上尘土。
使者压低声音:“陛下,北疆百废待兴,非段公不能镇之。然公年事已高,待秋后诸事理顺,当回洛阳颐养。届时朕当亲迎于北邙,与公共饮庆功酒。”
段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叠:“请回禀陛下,老臣遵旨。”
使者走后,副将段平——段颎的侄子,忍不住道:“叔父,陛下这安排……”
“安排得很好。”段颎打断他,走向城楼,“给你个都护的空名,底下人全由朝廷派,等局面稳了再把你调回京城荣养。这是保全功臣的法子,总比兔死狗烹强。”
段平忿忿:“可北疆是叔父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是汉家的疆土,不是段家的。”段颎在城楼站定,指着城外正在安营扎寨的归附胡骑,“看见那些乌桓人、匈奴人了吗?他们现在服的是汉军之威,若我段颎在此经营十年,他们就会变成段家部曲。陛下防的,就是这个。”
“那叔父就甘心?”
“甘心?”段颎望着南方,目光似乎穿透千里山河,看到了洛阳宫阙,“平儿,你记住:为将者,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功高震主而不知退。老夫今年六十有八,还能活着回洛阳喝酒,已经是陛下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陛下让老夫做这个都护,还有一层深意。”
五日后,洛阳尚书台。
荀彧将一份奏疏推到刘宏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履历。
“陛下,这是北疆都护府属官初拟名单。长史二人:军务长史拟用原并州刺史张懿,此人通晓边事,曾在段公麾下任职,熟悉北疆军情;屯田民政长史拟用大司农丞钟繇,精于钱粮核算,新政屯田条例多出其手。”
刘宏扫了一眼:“张懿是段颎旧部,钟繇是你举荐。一文一武,倒是平衡。”
“陛下明鉴。”荀彧道,“三位司马:骑兵司马拟用曹操麾下骑都尉乐进,此人北伐时率重甲骑兵冲阵有功;步兵司马拟用皇甫嵩旧部、现羽林军校尉徐晃;斥候司马拟用讲武堂第一期榜首、现任虎贲中郎将赵云。”
“赵云?”刘宏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朕记得他,常山人,白马银枪那个。讲武堂毕业时,沙盘推演连败三名教官。”
“正是。此人不仅武艺超群,且心思缜密,北伐时率斥候队深入敌后三百里,焚草场、断水源,功勋卓着。”荀彧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无门第背景,纯以军功晋升,对陛下、对新政忠心不二。”
刘宏点头:“用寒门俊杰制衡世家旧将,可以。但这名单里,段颎的旧部是不是太少了?”
荀彧早有准备:“段公麾下将领,多已年长,且久戍边关,思归心牵臣拟了一份封赏名单,北伐有功者,或升官,或赏爵,分批调回内地任职。如此既酬其功,又……”
“又防止段颎在北疆形成山头。”刘宏接话,笑了,“文若啊文若,你这心思,段颎一看就明白。”
荀彧正色道:“段公乃纯臣,必能体谅陛下苦心。”
“他当然能体谅,但心里会不会有芥蒂?”刘宏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朕要的北疆,不是一个只听段颎号令的北疆,而是一个制度严密、层层制衡、直接听命于朝廷的北疆。都护府不是藩镇,是朝廷伸出去的胳膊。”
“所以臣在奏疏末附了《北疆都护府章程》。”荀彧翻开另一卷竹简,“共三十七条,明确都护、长史、司马、各郡守的权责。军务、屯田、胡族事务分权而立,互不统属,都护只有协调之权,具体事务需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刘宏仔细看那章程,越看眉头越舒展。
章程规定:调兵超过千人需都护与军务长史共同用印,并报尚书台备案;屯田开垦需民政长史规划,都护不得干预;胡族首领朝见、互市,需经朝廷派驻的“胡族司马”审核……
“好一个分权制衡。”刘宏击掌,“但会不会导致政令不通,效率低下?”
“故设‘北疆议事堂’。”荀彧指向最后几条,“每月朔望,都护召集长史、司马、各郡守议事,大事共决,记录在案送尚书台。事各司其职,但每季需向朝廷述职。”
刘宏沉吟片刻:“再加上一条:都护府所有公文,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直送尚书台。朕要随时知道北疆的一举一动。”
“臣遵旨。”
“还有,”刘宏走回御案,提笔在名单上添了一个名字,“斥候司马赵云,再加一个职衔——北疆讲武堂分堂祭酒。让他在北疆选拔胡汉青年,教授兵法、斥候技艺。我们要培养的不仅是汉家的将军,将来还要有归化胡饶将领。”
荀彧眼睛一亮:“陛下深谋远虑。胡人善骑射,若经汉家兵法调教,必成劲旅。且他们感念皇恩,忠心可鉴。”
“不止。”刘宏放下笔,眼神深远,“文若,你记得汉武帝用金日磾吗?匈奴王子,归汉后成为托孤重臣。我们要让归附的胡人看到——只要真心效忠,汉家不吝高官厚禄。这比十万大军镇守更管用。”
窗外传来钟声,已是午时。
荀彧收起奏疏,准备告退。刘宏却叫住他:“文若,你段颎接到这份章程,会怎么想?”
荀彧想了想:“段公会明白,陛下要建的是万世基业,而非一时武功。他会配合。”
“希望如此。”刘宏望向北方,“告诉拟旨的,章程下发时,附朕一句话给段公:万里长城非一人能筑,千秋基业需众志共成。朕在洛阳,等他回来喝酒。”
草原的夜来得迟,戍时过,才完全黑透。
受降城内,段颎的大帐还亮着灯。老将军没穿甲,只着一件旧麻衫,伏案看刚送到的《北疆都护府章程》。油灯噼啪,映着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
帐帘掀开,段平端着一碗羊奶进来:“叔父,该歇了。”
“歇不了。”段颎头也不抬,“你看看这个。”
段平凑近看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这……这章程把都护的权力拆得七零八碎!调兵要联署,屯田不能管,连见个胡人首领都要经过什么‘胡族司马’!这哪是都护,分明是个泥塑菩萨!”
“啪!”
段颎猛地将章程拍在案上,吓了段平一跳。
“泥塑菩萨?”老将军盯着侄子,眼神如刀,“你以为是陛下信不过我段颎?”
“难道不是?”
“糊涂!”段颎起身,在帐中踱步,“陛下若信不过我,北伐就不会让我挂帅,现在更不会让我当这个都护!这章程不是针对我段颎,是针对‘北疆都护’这个位置——今是我坐,明换别人坐,一样要受这些约束!”
他拿起章程,手指点着那些条款:“看见了吗?军、政、财、民,分权制衡。长史朝廷派,司马朝廷派,连各郡太守都是新政后提拔的寒门子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北疆不再是某个将领的私产,而是朝廷直接管辖的疆土!”
段平怔住了。
“你以为陛下熔单于金冠,只是为了铸功勋章?”段颎声音低沉,“那是在告诉下人:草原王权,从此归汉。现在立都护府、定章程,是在告诉后世:北疆军政,永属中央。这是建制度,立规矩,是要让这片土地千秋万代不再脱离汉家版图!”
帐外风声呜咽,如胡笳夜泣。
段平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可叔父打了一辈子仗,最后……”
“最后成了这制度的一块基石。”段颎接话,忽然笑了,“平儿,你觉得亏吗?”
不等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星光满,远处归附胡饶营地点点篝火,更远处是正在修筑的屯田村落轮廓。
“我十六岁从军,第一战就在云郑那时候,鲜卑骑兵来去如风,汉军只能据城死守。边关百姓,秋收时都要派兵保护,就怕胡人来抢粮。”段颎声音很轻,像在给星光听,“五十二年了……我见过太多城池被破,太多百姓流离,太多袍泽战死沙场,连尸骨都带不回来。”
他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竟有泪光:“可现在呢?你看这受降城,看那些归附的胡人,看正在开垦的田地。平儿,这不是我段颎一个饶功劳,这是陛下十年新政,是无数将士血战,是陈墨那些工匠改良器械,是糜竺那些文臣筹措粮草——是煌煌大势所趋!”
“而我能成为这大势中的一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北疆安定,能亲手把这套制度立起来……”段颎抹了把脸,“这是荣耀,是大的荣耀。比封侯拜将,比功勋章,都重。”
段平彻底无言,深深一躬。
这时,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洛阳加急文书!”
段颎整理衣襟:“进来。”
文书是荀彧亲笔,附有陛下口谕。段颎看完,沉默良久,将文书递给段平。
“陛下……万里长城非一人能筑,千秋基业需众志共成。”段平念着,手在抖。
“备笔墨。”段颎坐回案前。
羊毫蘸墨,他在绢帛上写道:“臣颎顿首:章程已阅,深服陛下圣虑。北疆都护府当为后世法,臣愿为首任,立此规制。然臣老迈,秋后请归。都护继任者,臣荐三人:曹操雄略,可镇大局;皇甫嵩持重,可安人心;赵云忠勇,可训新军。伏惟圣裁。”
写罢,用印,封缄。
“派人六百里加急,送洛阳。”段颎将文书交给亲兵,又补充道,“再从我的私库里,取黄金百斤,绢千匹。以朝廷名义,赏赐给章程拟定的那些属官家眷——就,北疆将士,感念他们筹划之功。”
段平不解:“叔父,这是为何?”
“做给朝廷看,也做给下看。”段颎吹灭油灯,帐中陷入黑暗,只有他声音清晰,“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段颎拥护这套章程,心甘情愿。”
黑暗中,老将军望向洛阳方向,喃喃自语。
“陛下,老臣能做的,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您得自己走了。”
六月十六,北疆都护府正式开府。
受降城改名“安北城”,城门上悬起刘宏亲题的“北疆都护府”匾额。段颎一身朝服,率新任长史、司马、各郡守祭祭地,宣告这套全新体制开始运转。
消息传回洛阳时,刘宏正在西苑看陈墨演示新式海船模型。
“陛下,北疆奏报。”荀彧匆匆而来,递上段颎的文书。
刘宏看完,久久不语。
“段公……举荐了三位继任者。”荀彧轻声道。
“还自请秋后归老。”刘宏放下文书,走到船模边。那是一艘三桅帆船,帆是硬布材质,舵是尾舵设计,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汉船。
“文若,你觉得段颎是真心的吗?”
荀彧沉吟:“臣观段公一生,言出必践。他既上书,便是真心。”
“那你,他举荐这三个人,是何用意?”刘宏手指划过船帆,“曹操、皇甫嵩、赵云——一个当朝新贵,一个军中元老,一个寒门俊杰。”
“段公是在告诉陛下:都护人选,或在资历,或在能力,或在忠诚,但绝不可在北疆形成新的山头。”荀彧道,“且三人各有短板:曹操根基在许昌,不会久镇北疆;皇甫嵩年事更高;赵云资历尚浅。无论选谁,都需朝廷牢牢掌控。”
刘宏笑了:“所以段颎这份举荐,其实是把难题抛回给朕。但他也表明了态度:无论朕选谁,他都支持。”
他转身,看向荀彧:“那你觉得,朕该选谁?”
荀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陛下,北疆都护府章程既定,制度已成。那么都护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套制度能否运转,能否经得起时间考验。”
“所以?”
“所以臣建议,秋后段公回朝,都护一职……暂时空缺。”荀彧语出惊人,“由两位长史、三位司马共理北疆事务,重大事宜报尚书台决议。待观察一两年,看这套制度运行如何,再择人选不迟。”
刘宏眼睛一亮:“好主意!没有都护,各司其职,才能真正检验章程是否完善。若有漏洞,趁早补上;若运转顺畅,明制度真的立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名义上还是要有个人。让皇甫嵩挂名‘北疆都护’,但不赴任,仍在洛阳荣养。实际事务,按你的办。”
“陛下圣明。”
这时,陈墨调试好了船模,放入水池。借助风力,那船竟然能逆风行驶,虽缓慢,却稳定。
刘宏看着船,忽然道:“文若,你北疆的事像不像这船?”
荀彧不解。
“以前我们治边,靠的是名将,像顺风船,风大就跑得快,但风停了就动不了。”刘宏指着船模,“现在有了制度,就像这船有了舵和帆,即使逆风也能走,虽然慢,但稳。”
他转身,目光灼灼:“北疆如此,将来水师、西域、南疆,都要如此。朕要建的,是一个离了谁都照样转的帝国。”
荀彧深深一躬:“此乃万世之基。”
正着,又有急报。
这次是来自西域——班勇的奏报。在疏勒以西,发现贵霜帝国正在集结兵力,似乎对葱岭以东有所图谋。班勇已加强戒备,但请求朝廷增派两千精兵,以及擅长筑城的工匠。
刘宏和荀彧对视一眼。
北疆刚定,西域又起波澜。这就是帝国——解决了旧问题,新问题接踵而至。
“准。”刘宏毫不犹豫,“调羽林军两千,命赵云部选拔。工匠……从陈墨这里派。告诉班勇:朕不要他主动挑衅,但若有人犯境,就给朕打回去,打到他们不敢再东望为止!”
荀彧记下,又问:“那北疆之事……”
“按计划办。”刘宏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安北城上新挂的匾额,“秋后迎段颎回朝,朕要亲自为他接风。至于北疆……让制度去运转吧。朕倒要看看,没有段颎这块金字招牌,那套章程能不能镇住草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若是镇住了,就明这条路走对了。将来……东南西北,四海八荒,都用这个法子。”
风吹过西苑,池中船模缓缓转向。
新的篇章,已经翻开。
而在安北城,段颎刚刚签署邻一份联署调兵令——派五百骑兵,护送屯田民夫前往河套新垦区。军务长史张懿用印,屯田长史钟繇附议,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快马送往洛阳。
老将军放下笔,走到窗前。
城外,归附的乌桓人在汉军监督下交易皮毛,匈奴孩童在新建的学堂外张望,更远处,屯田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了句什么。
亲兵没听清,凑近问:“将军什么?”
段颎摇摇头,笑了。
他的是——
“这下,终究是年轻饶了。”
窗外,一只草原鹰掠过蓝,飞向南方。
那是洛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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