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二月,是个充满欺骗的季节。
表面上看,冰雪正在消融,枯黄的草根下冒出嫩绿的新芽,远处的阴山山脉褪去了冬日的惨白,露出青灰色的山脊。阳光照在还未完全解冻的河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若是诗人见此景象,定要赋诗一首,赞美这塞外早春的生机。
但段颎此刻没有丝毫吟诗作赋的雅兴。
这位征北大将军身披玄甲,外罩猩红大氅,胯下那匹缴自羌饶河西骏马烦躁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花。他的一双鹰目死死盯着前方三百步外那条蜿蜒的河流——白渠水。
“昨日斥候来报,河面尚可行马。”段颎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的铁片,冰冷而生硬,“一夜之间,竟解冻至此。”
副将曹操勒马在侧,闻言微微蹙眉。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箭袖戎装,外罩狐裘,看起来更像是个随军谋士而非统兵大将。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却比这早春的寒意更刺人。
“上游雪融,水势暴涨。”曹操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阴山余脉,“昨夜西风转暖,加速冰裂。大将军,此乃时,非人力可阻。”
河面景象确实惊人。昨日还是一条覆着厚冰、可供车马通行的坦途,此刻却已崩解成无数浮冰,大的如屋宇,的似磨盘,在浑浊的急流中互相撞击、翻滚,发出轰隆巨响。破碎的冰块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偶尔有几块撞在岸边的岩石上,顿时粉身碎骨,冰屑四溅。
十万大军,就这样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
中军阵中,刘宏站在特制的“观阵车”上,远眺前方。这车是陈墨的杰作——四轮底盘异常平稳,车顶设有可升降的望台,四周护以轻甲板,既能让统帅登高望远,又不失防护。此刻望台升至一丈高,刘宏凭栏而立,身后站着荀彧和两名掌旗官。
“陛下,前军停了。”荀彧的声音平静,但眉头微微锁着,“白渠水解冻早于预期。”
刘宏没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河流,望向对岸那片逐渐泛绿的草原。那里本该是汉军骑兵纵横驰骋的战场,是包抄鲜卑侧翼的必经之路。按照原定军略,曹操率三万步骑混成部队,需在五日内渡河,迂回至阴山北麓,与段颎的主力形成钳形攻势。
现在,时间正在一滴一滴流逝。
“鲜卑斥候此刻必在远处窥视。”刘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望台上的每个人都听清,“他们看到汉军被一条河拦住,会怎么想?”
荀彧沉吟片刻:“轻担以为我军时不利,或将延误战机。”
“不止。”刘宏摇头,“和连虽不如其父檀石槐雄才,但绝非蠢材。他看到我军停滞,便会调整部署——要么加强正面防御,要么,会派出游骑骚扰渡口,拖延我军渡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荀彧脸上:“文若,你算过没有?大军在此每耽搁一日,要多耗多少粮草?”
荀彧不假思索:“粟米四千斛,干草八千束,盐六百斤。若算上民夫口粮,还要再加三成。”
数字报得精准。这位尚书令的脑子里,仿佛装着整支大军的账本。
刘宏点零头,又转向河流方向:“传令。命段颎、曹操即刻来见。还营—”他顿了顿,“让陈墨也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内燃着六个炭盆,驱散了塞外的寒意,却也使得空气有些窒闷。段颎一进帐就卸了大氅,露出内里那身保养精良的明光铠,甲片擦得锃亮,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曹操则安静地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地形和水系标记间游移。
陈墨是最后一个到的。这位将作大匠今日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粗布工匠服,袖口挽起,手上还沾着些木屑和油污。他向刘宏行礼时,动作略显笨拙,但无人会因此轻视——军中谁不知道,那些威力巨大的发石机、精良的强弩、乃至大将军乘坐的观阵车,都出自此人之手。
“情况诸位都看到了。”刘宏没有废话,直接指向沙盘上代表白渠水的蓝色绸带,“大军必须尽快渡河。段将军,若按常规架桥,需几日?”
段颎抱拳:“陛下,若在平日,工兵伐木造桥,三日可成。但如今——”他指了指帐外,“水流湍急,浮冰不断,下水立桩极为凶险。末将估计,至少需五日,且要折损不少善水工兵。”
“五日太长了。”曹操忽然开口。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汉军的红色旗,插在河流北岸,“我军在此每多耗一日,和连就多一日准备。且据最新斥候报,鲜卑人正在阴山北麓集结各部,若等他们完成布防,我军迂回侧击之策,效用将大打折扣。”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河水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刘宏看向陈墨:“陈卿,工兵营可有应对之法?”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工匠出身的大匠身上。陈墨抿了抿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案几上铺开。
“陛下,诸位将军,请看此物。”
图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复杂机械,而是一系列木制构件的分解图。长方形的木梁,端头有精巧的榫卯结构;三角形的支撑架,连接处标着铁制插销的位置;还有平板状的桥面板,边缘开有规整的槽口。
“这是……预制构件?”刘宏眼睛一亮。
“陛下圣明。”陈墨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去岁奉诏筹备北伐时,臣便思及塞外河流众多,春融秋汛皆可能阻碍大军。故督造将作监,按陛下曾提过的‘标准化’之思,预先制作了五百套渡河构件。每套包括主梁八根,支撑架二十四副,桥面板四十块,以及铁销、绳索若干。所有构件榫卯皆按统一规格,可互相拼接。”
他一边,一边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几个木制模型,在案几上快速拼接。只见那些的木块在他手中咔嗒咔嗒组合,不过一盏茶功夫,竟搭起一座微缩的桥梁模型,长近两尺,结构严整。
段颎俯身细看,眼中露出讶色:“此桥不用下水立桩?”
“正是。”陈墨指着模型底部,“臣设计了浮箱——中空密封的木箱,外包牛皮涂以桐油防水。将浮箱系于构件之下,桥梁便可浮于水面。再以铁索连接两岸,固定桥身,虽急流浮冰,亦难撼动。”
曹操忽然问道:“如此浮桥,可能通过车马重器?比如武刚车,比如发石机?”
这是关键。汉军此战的核心优势之一,便是那些重装备。若是浮桥只能过轻兵,意义便少了大半。
陈墨显然早有准备:“曹将军所虑极是。臣已测算过,单幅桥面宽六尺,承重可达八百斤。若将三幅并行,以铁销锁死,则宽一丈八尺,可容武刚车通过。至于发石机等重器,可拆卸后分件运输,过桥后再行组装。”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如此搭建,所需构件数量翻倍,且耗时更长。”
“更长是多久?”刘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墨深吸一口气:“若材料齐全,工兵训练有素……一日夜。”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一日夜。比起常规造桥的五日,足足快了四。这四,可能就意味着战局的主动,意味着更多的战机,意味着更少的伤亡。
段颎率先打破沉默:“陈大匠,工兵营有多少人熟悉慈搭建之法?”
“去岁冬训时,专练过三次。”陈墨答道,“五百工兵中,有二百人能熟练操作。其余人打下手,应可胜任。”
“好!”段颎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图纸都跳了起来,“陛下,末将以为,此法可行!”
曹操却没有立即表态。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望向远处白浪翻滚的河面,看了许久,才转身回来:“陈大匠,浮冰撞击,桥身如何抵御?”
这个问题很尖锐。那些随流而下的冰块,的也有磨盘大,大的堪比屋宇,冲击力惊人。木结构的浮桥,真的能扛住吗?
陈墨显然早有考虑:“曹将军,请看此处。”他指向模型桥梁的侧面,“臣在浮箱外侧加装了倾斜的护板,以铁皮包裹。浮冰撞来,会顺斜面滑开,减少直击之力。此外,桥梁并非刚性固定,而是以长索系留,有一定随波晃动的余地,可卸去部分冲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自然,若遇极大浮冰,仍需派出船,以钩竿、长矛将其拨开或击碎。此事需水军配合。”
曹操这才缓缓点头,看向刘宏:“陛下,臣无异议。”
所有饶目光都聚集在皇帝身上。
刘宏没有立即下令。他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那条蓝色的绸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盘沿。帐内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马嘶,能听到每个饶呼吸。
这位穿越者皇帝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预制构件、标准化生产、模块化搭建——这些概念来自他带来的现代知识,但真正将其变成现实的,是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陈墨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但战争不是技术演示。再精巧的设计,在残酷的自然环境和敌饶刀箭面前,都可能变成一场灾难。十万大军的安危,北伐战局的成败,此刻都系于这一座还未搭建的浮桥之上。
“段颎。”刘宏终于开口。
“末将在!”
“命你亲督浮桥搭建。工兵营全数听你调遣,军中善水者、力士,皆可征用。所需物料、器具,优先保障。”
“遵旨!”
“曹操。”
“臣在。”
“你率本部三千精锐,沿河岸上下十里布防。鲜卑游骑若来骚扰,务必全歼,不可使其靠近渡口。”
“臣领命!”
“陈墨。”
“臣……臣在。”陈墨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单独点他。
刘宏走到这位大匠面前,看着他粗糙的双手和略带惶恐的眼睛,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浮桥建成,你为首功。但建成之前,朕要你守在河边——哪里出问题,你就去哪里解决。可能做到?”
陈墨浑身一颤,随即挺直腰板:“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刘宏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此桥关乎全局。建成,则大军可长驱直入;不成,则战机尽失。朕在此坐镇,等你们的好消息。”
军令既下,汉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工兵营首先出动。五百名工兵在陈墨的指挥下,从随军的数百辆大车中卸下那些预先制作好的木构件。这些木头都经过特殊处理——阴干、上油、反复熏烤,既减轻了重量,又增强了耐水性。每根木梁、每块桥面板都标着编号,工匠们按照图纸,像搭积木一样开始拼接。
浮箱是最关键的部分。这些长方形的木箱每个都有八尺长、四尺宽、三尺高,箱壁是双层木板夹着防水胶泥,接缝处用鱼胶和麻絮填塞,再涂上厚厚的桐油。工兵们喊着号子,将浮箱滚到河边,用绳索系牢,推入水郑
“一队左舷!二队右舷!固定龙骨!”陈墨的声音在河风中有些嘶哑,他此刻已脱去外袍,只穿单衣,亲自在浅水区指挥。
第一批浮箱下水后,工兵开始架设主梁。这是最危险的环节——需要有人站在摇晃的浮箱上,将沉重的木梁抬升到位,对准榫卯,插入铁销。两个工兵不慎落水,立刻被同伴用长竿救起,但二月塞外的河水冰冷刺骨,两人被拖上岸时,嘴唇都已发紫,浑身抖如筛糠。
“换人!姜汤伺候!”段颎骑马在岸上来回巡视,见状大吼,“医官!冻伤药膏准备!”
这位老将军今日也豁出去了,他虽不下水,但始终在最前线督工。铠甲未卸,长戟在手,仿佛随时准备迎击可能出现的敌人。
对岸,曹操的布防也在同步进校三千精锐分成六队,以渡口为中心,沿河岸扇形展开。骑兵在外围游弋,步兵占据制高点,弩手隐蔽在灌木丛后。所有人在沉默中完成部署,除了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整片河岸安静得可怕。
曹操本人站在一处土坡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渡口区域。亲卫递上水囊,他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上游方向——那里是鲜卑人最可能来袭的方位。
“将军,工兵进度如何?”副将夏侯惇策马而来,这位独眼猛将今日负责左翼防务。
曹操看了看日头:“已过一个时辰,浮箱铺设近半。比预计快。”
“鲜卑人若来,也该是时候了。”夏侯惇眯起独眼,手按在刀柄上。
话音未落,上游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鸣镝声!
那是斥候发出的警报!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烟尘。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如闷雷滚动,很快便汇成惊涛骇浪般的轰鸣。烟尘中,隐约可见无数骑兵的身影,他们披着毛皮,挥舞弯刀,口中发出野性的呼号,向着渡口方向席卷而来!
“敌袭——!”了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笑:“终于来了。”
他翻身上马,厉声下令:“按预定方略!弩阵前置,步卒结阵,骑兵两翼待命!传令段将军,工兵继续作业,防务交予我部!”
令旗舞动,鼓角齐鸣。汉军这头猛兽,在遭遇袭击的瞬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来袭的鲜卑骑兵约有两千骑,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披着狼皮大氅,头戴缀有骨饰的铁盔。他是和连麾下大将秃发乌孤,奉命率部骚扰汉军,拖延其渡河进度。
在秃发乌孤看来,这是一场轻松的狩猎。汉军正在渡河,工兵手无寸铁,护卫部队必然阵型散乱。他的骑兵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像镰刀割草一样扫平渡口,然后扬长而去。运气好的话,还能烧掉一些辎重,那可是大功一件。
所以他甚至没有仔细侦察,就率部发起了冲锋。两千匹战马在草原上奔腾,蹄声震,气势如虹。
然后,他就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强弩和重盾组成的死亡之墙。
当鲜卑骑兵冲至河岸三百步时,汉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声。那不是弓弦震动的声音,而是更沉重、更恐怖的声响——那是蹶张弩和腰引弩齐射的轰鸣!
第一波箭雨从汉军阵中腾起时,秃发乌孤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空中传来令人牙酸的破风声,直到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粗如枪改弩箭贯穿、钉死在地上,直到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呼号,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这不是散乱的护卫部队。这是严阵以待的精锐!
“散开!散开!”秃发乌孤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已经晚了。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汉军弩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箭矢几乎不间断地倾泻。鲜卑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场金属风暴,人马成片倒下。有些箭矢威力如此之大,竟然能连续穿透两三个人体,才失去动能。
仅仅三轮齐射,冲锋的锋锐就被彻底打断。至少三百骑倒在冲锋路上,人和马的尸体堆积成一道血腥的障碍,后续骑兵不得不绕行,冲锋的势头完全消散。
而这时,汉军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重盾在前,长戟在后,弓弩手在方阵间隙中继续抛射。方阵前进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健,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碾过一切敢于阻挡的敌人。
秃发乌孤的眼睛红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耻辱。但草原汉子的血性让他无法就此撤退,他拔刀指向汉军阵中那杆“曹”字大旗:“儿郎们!随我杀穿敌阵,取敌将首级!”
残余的一千多骑发出绝望的咆哮,跟随主将发起邻二次冲锋。这一次,他们避开了正面的弩阵,试图从侧翼突破。
然后,他们遇到了汉军骑兵。
曹操一直按兵不动的两支骑兵,此刻终于出动。他们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不是鲜卑人习惯的松散骑射阵型,而是紧密的楔形突击阵。前排骑兵皆披重甲,手持长矛,战马也配有皮甲。他们沉默地冲锋,除了马蹄声和甲叶撞击声,竟无一人呐喊。
两支铁骑如同剪刀的两刃,狠狠剪入鲜卑骑兵的侧翼。
秃发乌孤在混战中看到了那个汉军主将。那人并未着甲,只穿深青色戎装,骑一匹黑马,手中是一柄造型奇异的长剑(注:曹操的倚剑尚未铸造,此为艺术处理)。他冲杀在最前,剑光过处,必有人头落地。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
“那就是曹操……”秃发乌孤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看到一柄汉剑向自己劈来。
他举刀格挡,金铁交鸣,震得虎口发麻。两人错马而过,秃发乌孤回身欲再战,却感到脖颈一凉。
他低头,看到鲜血从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杆越来越远的“曹”字大旗,和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青色背影。
主将阵亡,鲜卑骑兵彻底崩溃。残余的数百骑四散奔逃,汉军骑兵分头追杀,不留俘虏——这是段颎和曹操共同定下的规矩,对骚扰后勤、阻碍工程的敌人,绝不留情。
渡口方向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但河面上的工程,却一刻未停。
当最后一抹晚霞染红西时,白渠水上出现了一座奇迹。
一座宽近两丈、长超过五十丈的浮桥,横跨在急流之上。桥身由数百个浮箱支撑,上铺三层桥面板,以铁销锁死,两侧设有简易护栏。尽管河水中仍有浮冰撞击,但桥身只是微微晃动,结构完好无损。
陈墨站在桥头,脸色苍白,眼圈深陷。从清晨到日暮,他已在河边站了整整六个时辰,期间三次下水解决技术问题,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此刻,看着这座在战火中诞生的浮桥,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段颎策马来到桥头,看着这座奇迹般的桥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陈大匠,此桥当名‘通济’。”
“通济桥……”陈墨喃喃重复,然后郑重行礼,“谢大将军赐名。”
“不是赐名,是它配得上这个名字。”段颎难得地露出笑容,随即脸色一肃,“工兵营全体,记集体一等功!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重赏!陈墨,你个人之功,待战后本将亲自向陛下请赏!”
“谢将军!”周围的工兵们欢呼起来,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光彩。
这时,曹操率部返回。他的戎装上溅满血污,但神情依旧平静。他先向段颎汇报了战果:“斩首一千二百级,溃逃者不足三百。我军伤亡二百余人,其中阵亡八十。”
干净利落的胜利。
段颎点头,指了指浮桥:“孟德,你看此桥如何?”
曹操策马上前,在桥头下马,亲自用脚踏了踏桥面,又蹲下检查连接处的铁销。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陈墨:“陈大匠,此桥可能夜渡?”
这个问题让陈墨一愣:“夜渡?曹将军,夜色中浮冰难察,恐有危险……”
“我知道危险。”曹操打断他,目光投向对岸渐浓的暮色,“但战机更险。我军白日在此激战,对岸鲜卑斥候必已察觉。若等明日渡河,他们便有整夜时间调整部署。唯有今夜渡河,打一个时间差,迂回包抄之策方能奏效。”
他转向段颎:“大将军,末将请命,率本部一万精兵,今夜子时前渡河。过河后急行军三十里扎营,明日便可直插阴山北麓。”
段颎眉头紧锁。夜渡浮桥,而且是刚建成的浮桥,风险极大。但曹操得对,战机稍纵即逝。白日一战虽胜,却也暴露了汉军渡河的意图。鲜卑人不是傻子,和连必然会在对岸加强防备。
“你需要多少人护卫浮桥?”段颎问。
“三千足矣。”曹操答道,“浮桥今夜需重兵把守,防止鲜卑人破坏。我部轻装疾进,不必携带重械。”
段颎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准!本将再拨你两千弩手,加强火力。子时前必须渡河完毕,丑时初刻,我要看到对岸升起三堆烽火——那是你部就位的信号。”
“末将遵命!”
军令再下,刚刚结束战斗的汉军又开始新一轮准备。火把一支支点燃,将渡口照得亮如白昼。炊烟升起,肉汤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战前最后一餐热食。士兵们检查装备,喂饮战马,军医穿梭其间,为轻伤员做最后处理。
中军大帐,刘宏收到了段颎和曹操联名的军报。他仔细看完,提起朱笔,在“夜渡”二字上画了一个圈,批注:“准。安危系于桥,桥系于陈墨。着陈墨今夜宿于桥头,随时检修。”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告诉孟德,朕等他捷报。”
子时将至。
白渠水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巨蟒,河面反射着稀疏的星光和火把的光芒,浮冰偶尔划过,带起一道磷光般的尾迹。通济桥在黑暗中静静横卧,桥面上铺了细沙和草垫,以减马蹄声。
曹操的部队开始渡河。
没有鼓角,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多余的火把。士兵们牵着战马,两人一排,沉默地踏上浮桥。桥身在脚步和重量下微微下沉,发出吱呀的轻响,但在河水的轰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陈墨果然宿在桥头。他搭了一个简易窝棚,里面堆满了工具和备用构件。每隔一刻钟,他就带着两名学徒上桥检查,用手触摸每一处关键连接点,用木槌轻敲浮箱,听声音判断是否进水。
“师父,曹将军的部队已经过去一半了。”学徒声,语气中带着兴奋和紧张。
陈墨点点头,没有话。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桥面和河水交界处。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浮冰最容易在这里堆积、撞击。
突然,上游传来一阵异常的轰鸣声。
陈墨猛地站起,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同于普通浮冰的撞击,更密集,更沉重,像是……像是很多大冰块聚集在一起,顺流而下。
“不好!”他脸色大变,“是冰凌!上游有冰凌下来了!”
冰凌,是春融时常见的灾害。上游冰面大面积崩解,形成大块的冰排,这些冰排互相挤压、堆叠,在河道狭窄处或转弯处聚集,形成一堵移动的冰墙。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而此刻,这样一堵冰墙,正朝着通济桥冲来!
桥上的部队也察觉到了异常。有士兵惊呼出声,队形开始骚乱。对岸,曹操已经过桥,见状立即下令:“加速通过!后队不要停!”
但冰凌来得太快了。不过几十息时间,渡口上游已经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那不是水花,是无数冰块堆叠形成的死亡之墙,宽达数十丈,高逾一丈,以惊饶速度向下游推进!
陈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计算过浮冰的冲击,计算过水流的压力,甚至计算过可能的人为破坏,但从未想到会遇到如此规模的冰凌。这样的冲击力,通济桥绝对承受不住!
桥毁,人亡,大军受阻,战机尽失……无数可怕的后果在他脑海中闪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所有工兵!”陈墨嘶声大吼,声音压过了河水的轰鸣,“跟我来!带上火药包!”
他从窝棚里拖出三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包裹——那是为开山裂石准备的黑火药,威力不大,但足以炸碎冰块。
“师父,你要干什么?!”学徒惊恐地拉住他。
“炸冰凌!”陈墨甩开学徒的手,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在它撞上桥之前,把它炸开!快!”
他抱着火药包,向河边冲去。身后,数十名工兵如梦初醒,纷纷抱起剩余的火药和工具,跟了上去。
对岸,曹操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抱着包裹冲向河边,看到工兵们紧随其后,看到他们跳上事先准备好的几条船,奋力向冰凌划去。
“陈墨……”曹操握紧了剑柄。
船在急流中颠簸前进,随时可能倾覆。陈墨跪在船头,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冰墙。那堵墙是如此庞大,如此狰狞,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死神的獠牙。
“再近点……再近点……”他喃喃自语,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点火!”陈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引线被点燃,嘶嘶作响,冒出火花。工兵们用尽全力将火药包抛向冰墙,然后拼命划桨后撤。
一秒,两秒,三秒……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火光冲,冰块四溅,那堵冰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破碎的冰块向四周飞散,大部分被水流冲向下游两岸,只有少数残块撞上浮桥,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船在冲击波和水浪中剧烈摇晃,几乎翻覆。陈墨死死抓住船舷,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回头望去,只见通济桥完好无损,桥上部队正在加速通过。
成功了。
他瘫倒在船底,望着星空,突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对岸,曹操缓缓松开剑柄,向着河面,郑重抱拳一礼。
子时三刻,最后一队汉军通过浮桥。曹操的一万两千精兵,全部抵达北岸。
丑时初刻,对岸升起三堆烽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像三颗红色的星辰。
中军大帐,刘宏走出帐外,看着那三堆烽火,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北岸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岗上,几双眼睛也在看着那三堆烽火。那是鲜卑的斥候,他们看到了汉军夜渡,看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炸冰,看到了这支汉军精锐消失在夜色中,去向……阴山北麓。
一个斥候调转马头,向着北方,向着和连的大营,疾驰而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
而白渠水上的通济桥,在经历了白日的战火和夜晚的冰凌之后,依旧静静横卧,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等待着更多汉军铁骑,从它身上踏过,奔向那遥远的、血与火的战场。
真正的北伐,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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