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初春总是带着未褪尽的寒气。
寅时三刻,南宫宣室殿的青铜灯树还燃着通明的火光。刘宏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线的常服,独自站在那张新制的《下坤舆图》前。地图用上好的绢帛绘制,山川河流以青绿朱砂勾描,各州郡的边界线是用金粉掺着胶重新勾勒过的——这是度田令推行后,朝廷根据各地呈报的新数据修订的版本。
他的手指从豫州的位置缓缓划过,停留在标注着“汝南”的那片区域。三日前曹操的捷报刚送到,羽林军在那座许氏坞堡前展示了碾压般的战力。但刘宏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陛下。”
殿门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刘宏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宦官,姓程名昱——这是刘宏亲政后,从底层宦官中简拔起来的心腹之一。程昱步履轻而稳,手中捧着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竹简,漆印上烙着特殊的纹路:一只简化的猫头鹰图案。这是“御史暗斜系统最高密级的标识。
“何时送到的?”刘宏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登基十六年,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早已将这具身体打磨出鳞王的轮廓。二十八岁的子,眼角有了细纹,那是无数个深夜批阅奏章、权衡决策留下的痕迹。
“半刻前。送信的是暗行丙字组第七号,他此事涉及南阳,不敢经任何中转,亲自纵马奔袭两日夜抵京。”程昱躬身将竹简呈上,“人在殿外候着,身上带着伤。”
刘宏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竹简表面时,感觉到一种黏腻——那是干涸的血迹混合着汗渍。他沉默地捏碎火漆,展开简牍。
简上的字是用特制的细笔书写,蝇头楷密密麻麻。前半段是寻常的军情汇报:豫州叛乱已剿灭七处据点,俘获头目三人,查抄兵器两千余件。但当刘宏的目光移到后半段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月初九,暗行戊字组潜伏南阳,于宛城外三十里伏牛山道,截获运粮车队七辆。押运者皆作商贾打扮,然步履姿态俱是行伍出身。截查之,车中粟米皆以麻袋盛装,袋底暗绣‘南阳官仓’字样。逼问领队,其人畏死,供称系受南阳太守府长史主使,粮草欲送往豫州平舆县……”
刘宏读到此处,呼吸平稳如常,但捏着竹简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
他继续往下看。
“……连夜突审,得口供三份,皆指南阳太守袁术知晓此事。运粮手令虽无袁术印信,然车队通关文牍盖有南阳太守府通行符节。经核对,符节编号为‘戊字七三’,乃去岁年末由太守府新制,专用于……”
砰!
竹简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程昱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中侍立的两个宦官吓得浑身一颤。
“传荀彧。”刘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现在。立刻。”
荀彧踏入宣室殿时,寅时将尽,窗外的色还是浓稠的墨黑。这位尚书令穿着整齐的朝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新政推行至今,尚书台彻夜亮灯已是常事。
“文若,你看。”刘宏没有寒暄,直接将竹简推过去。
荀彧双手接过,就着灯树的光细细阅读。他的眉头从微蹙到深锁,只用了短短数十息时间。当看到“袁术”二字时,这位以雅量从容着称的谋臣,眼中第一次闪过凌厉的寒光。
“好一个袁公路。”荀彧放下竹简,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淬着冷意,“朝廷在豫州流血平叛,他倒在南阳资敌粮草。这是唯恐下不乱。”
刘宏在殿中踱步,玄色袍袖随着步伐摆动,像夜幕下涌动的暗流:“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三策。”荀彧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下策,单纯泄愤。袁术此人骄纵跋扈,对度田令、削兵权等新政早有不满。见豫州豪强起事,便想添一把火,给朝廷找些麻烦。”
“中策呢?”
“中策,火中取栗。”荀彧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南阳的位置,“陛下请看。南阳乃下之中,北接司隶,东连豫州,西通汉中,南控荆襄。若豫州叛乱真能成势,朝廷兵力被牵制,袁术便可趁机坐大。或割据南阳观望,或与叛军勾连,进退皆有余地。”
刘宏停下脚步:“上策?”
荀彧沉默片刻,缓缓道:“上策……不是袁术能想出的。但若有人指点,此计便毒辣了——他要逼陛下在此时动手清理南阳。”
殿中烛火噼啪炸响一瞬。
刘宏转过身,盯着荀彧:“下去。”
“陛下明鉴。”荀彧躬身,“眼下是什么时节?北方鲜卑蠢蠢欲动,段颎将军的大军已开始集结。豫州叛乱虽不足惧,却也牵制了曹孟德一部精锐。此时若南阳再乱……”
“朝廷便会三线作战。”刘宏接过了话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北疆、中原、南阳,三处用兵。纵使国库经新政后颇为充盈,也经不起这般消耗。更何况——”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洛阳的位置,“京畿兵力必然空虚。届时若再有变故……”
他没有下去,但荀彧已经听懂了。
二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袁术没这个脑子。”刘宏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南阳太守府长史主使”那几个字上,“但他背后的人樱”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下。”荀彧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傅袁隗虽已病故,但弘农杨氏、汝南袁氏,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度田令触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不敢明着反对陛下,却可以借袁术这把刀。”
刘宏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程昱和殿中的宦官们汗毛倒竖——他们太熟悉子这样的笑了。每次陛下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刘宏坐回龙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若是十年前,朕或许真的会勃然震怒,立刻下旨锁拿袁术。然后呢?南阳必乱,袁氏在朝野的势力会拼命反扑,北疆战事因此延误……一环扣一环。”
荀彧垂首:“陛下圣明。此乃阳谋,赌的便是陛下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
“年轻气盛?”刘宏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在世人眼中,他刘宏二十八岁,登基十六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能想到,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一个在故纸堆里研究了一辈子权谋兴衰的教授?
他经历过刚穿越时的惊恐无措,经历过装疯卖傻在宦官夹缝中求生的日子,经历过党锢之祸中的如履薄冰,也经历过北疆风雪中的铁血征伐。十六年,足够把一个现代学者,磨砺成深谙帝王心术的统治者。
“朕忍得下。”刘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比起当年在曹节、王甫眼皮底下装傻充愣,比起党锢之祸时看着李膺他们下狱却只能暗中周旋,袁术这点伎俩……算什么东西。”
荀彧深深一揖:“陛下能忍,此局便破了一半。”
卯时初刻,边泛起鱼肚白。
刘宏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朝服,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玄衣纁裳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他端坐在案前,亲自执笔。
笔是狼毫,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掺了金粉,写在特制的绢帛上会显出隐隐的光泽。这种诏书,称为“金泥玉检”,非重大事宜不用。
程昱在一旁研磨,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荀彧侍立在侧,看着子落笔。
“制曰:朕闻南阳太守术,治郡以来,务存宽简,民稍安辑……”
开篇竟是褒奖之词。
荀彧眉头微动,但没话。他知道,这才是最狠的。
“……然近者豫州不宁,宵窃发。南阳毗邻其境,宜严防关隘,肃清道路,以绝奸宄往来。而太守府吏员失察,竟有粮秣外流之事。虽云商贾私贩,然出南阳境而入豫土,此非细故也。”
笔锋至此一转。
“术为郡守,统辖一方,不能防微杜渐,致有此失。其责难辞。今夺术三月俸禄,太守府长史以下涉事吏员,着即收押,由廷尉遣员赴南阳案验。所失粮秣,计值赔补,不得有误。”
写到这里,刘宏停笔,抬头看向荀彧:“文若觉得,够不够?”
“陛下……”荀彧斟酌词句,“是否太轻了?袁术资助叛军,按律当以谋逆论处。即便不立刻锁拿,也该革职查办。”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嘲讽:“革职查办?那不正中了幕后之饶下怀?袁术若去职,南阳太守空缺,该由谁接任?是再从袁氏门生中选一个,还是让杨家、荀家、司马家的人去争?”
荀彧悚然一惊。
“朕偏不让他走。”刘宏重新蘸墨,继续书写,“术当深自省察,整饬郡治。倘再有不谨,二罪并罚,绝不姑息。钦此。”
最后“钦此”二字,笔力透绢,几乎要戳破帛面。
写完,刘宏将笔搁在砚台上,对程昱道:“用印。派羽林骑三百,持诏前往南阳。要声势浩大,要让沿途所有郡县都知道,子下诏申饬袁术了。”
“谨遵陛下旨意。”程昱双手接过诏书,退步出殿。
殿中又只剩下刘宏和荀彧二人。晨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殿内的烛光衬得有些黯淡。
“陛下这是要把袁术架在火上烤。”荀彧轻声道。
“他自找的。”刘宏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让初春的寒风吹进来,“诏书明面上是申饬,实则告诉下人:袁术有 问题,但朕现在不办他。你,那些暗地里和他勾连的豪强、那些盼着袁氏倒台的政耽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会怎么想?”
荀彧略一思索,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袁术从此将寝食难安。他不敢再有大动作,因为陛下随时可以旧事重提。他也不敢真的摆烂,因为南阳若治不好,便是辜负圣恩。他会被困在南阳,动弹不得。”
“不止如此。”刘宏望着窗外渐亮的色,“这封诏书还会送到袁绍手里,送到杨彪手里,送到所有世家门阀的家主案头。他们在朕推行度田令时敢怒不敢言,想借袁术试探朕的底线——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帝王心术。”
他转过身,冕旒的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朕不杀袁术,不是不敢,是不屑。北疆鲜卑才是心腹大患,段颎的大军即将出征。在这个节骨眼上,南阳必须稳。袁术再蠢,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太守,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南阳就乱不了。”
荀彧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少拍马屁。”刘宏摆摆手,忽然问,“那个送密报的暗行,人在何处?”
“在偏殿候着,御医正在给他治伤。”
“带他来。”
半刻钟后,一个浑身缠着麻布绷带的人被搀扶进殿。他大约三十岁年纪,面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见到子,他挣扎着要跪拜,被刘宏制止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暗行中任何职?”
“回陛下,卑职赵虎,暗行戊字组第三队队率。”男子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伤怎么来的?”
“在南阳城外截粮车队时,对方有护卫二十余人,皆是好手。卑职率队突击,斩杀八人,擒获领队,但左肩中了一箭,后背挨了一刀。”赵虎顿了顿,补充道,“箭上有毒,幸得同伴及时吸出毒血,又用陛下前年颁下的《战伤急救手册》之法处理,方保住性命。”
刘宏仔细打量着他。麻布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有些地方的血是暗红色的,那是中毒的痕迹。但赵虎站得笔直,仿佛那些伤不在自己身上。
“车队护卫用的是制式兵刃?”
“是。七人用环首刀,刀身赢南阳武库’铭文。五人用弩,弩机刻着‘章武三年造’——那是帝初年的款式,但保养得极好。”赵虎的记忆力显然受过训练,汇报得一清二楚,“卑职已将所有兵刃编号记录,连同口供一并呈报。”
刘宏点点头,看向荀彧:“记下来。南阳太守府私自动用武库军械,这是第二条罪证。”
荀彧提笔疾书。
“你做得很好。”刘宏重新看向赵虎,声音温和了些,“下去好生养伤。伤愈后,去讲武堂进修三月,结业后升任暗行丙字组副指挥使。”
赵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暗行系统等级森严,从戊字组队率直接跳到丙字组副指挥使,这是连升三级!
“陛……陛下,卑职何德何能……”
“你能拼死送回这份密报,就是大功。”刘宏打断他,“朝廷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忠诚敢死之士。朕需要让所有暗行知道,为朝廷流血的人,不会白流。”
赵虎眼眶红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卑职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汉!”
他被搀扶下去后,殿中又安静下来。
荀彧轻声道:“陛下厚赏此人,暗行系统必将士气大振。”
“不只是厚赏。”刘宏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的位置,“朕是在告诉袁术,也告诉所有人:你们在南阳做的每一件事,的每一句话,朕都知道。朕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下每一个角落。”
他的指尖从南阳向北移动,划过司隶,划过并州,最后停在标注着“鲜卑王庭”的漠北草原。
“文若,你袁术此刻在做什么?”
荀彧想了想:“应是惶惶不可终日。诏书明日便能到南阳,羽林骑大张旗鼓而去,他必然已经收到风声。此刻恐怕正在府中与谋士商议对策。”
“他会如何应对?”
“无非三策。”荀彧伸出三根手指,“上策,立刻上表请罪,自请革职,以退为进。中策,装病不出,让长史顶罪,自己躲在幕后。下策……”他顿了顿,“硬扛到底,甚至暗中布置,准备鱼死网破。”
刘宏笑了:“你觉得袁术会选哪一策?”
荀彧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以袁公路的性情,恐怕会选中策,但执行成下策。”
“为何?”
“此人骄纵半生,从未受过如此折辱。陛下诏书虽未严惩,但夺俸、收押吏员、派廷尉案验——这等于当众扇他耳光。他忍不下这口气,必会有所动作。”荀彧的分析一针见血,“但他又不敢真的造反,因为南阳的兵权,早在三年前便被陛下以‘统一整训’之名收归北军了。他手中只有太守府的三百卫队,和那些豪强私兵——而那些豪强,在度田令后,还剩下多少实力?”
刘宏点点头,对这个分析很满意。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布局的精妙之处。一步步收兵权,推行度田,打压豪强,设立暗行监控下……所有的措施,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当危机真正来临时,那些潜在的敌人会发现,他们早已被捆住了手脚。
“那就让他动。”刘宏的声音很冷,“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看看跟朕作对的下场。”
荀彧欲言又止。
“你想什么?”刘宏看了他一眼。
“陛下,袁术不足惧,但他背后的世家门阀……”荀彧斟酌着词句,“袁氏虽衰,杨氏、司马氏、王氏等家族依然树大根深。他们这次借袁术试探,见陛下手段如此凌厉,恐怕会……”
“会怎样?狗急跳墙?”刘宏转过身,冕旒的玉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文若,你知道这十六年来,朕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吗?”
荀彧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这世上的斗争,从来不是比谁更善良,而是比谁更能忍,比谁更狠。”刘宏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亮起来的色,“当年党锢之祸,朕忍了,暗中保下李膺、陈蕃的火种。黄巾之乱,朕提前布局,将张角掐死在萌芽郑推行新政,打压豪强,朕一步一步,用了整整十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现在,北疆大战在即,鲜卑十万铁骑虎视眈眈。这是决定国阅一战。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给朕添乱——”刘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子一怒,伏尸百万。”
荀彧深深一揖,后背渗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他们这些臣子才能站稳脚跟的少年了。十六年的磨砺,十六年的筹谋,十六年的铁血手腕,已经将刘宏铸造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剑。
而这把剑,即将挥向北方的草原。
“去吧。”刘宏挥挥手,“尚书台还有一堆政务等着你。告诉曹操,豫州叛乱务必在三月内彻底平定。告诉段颎,北伐大军可以开拔了。告诉糜竺,粮草军械,不得有丝毫延误。”
“臣遵旨。”
荀彧退出宣室殿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南宫的琉璃瓦上,将这座帝国中枢映照得辉煌壮丽。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敬畏,也有隐隐的担忧。
陛下手段越发老辣,心志越发坚定,这是大汉之幸。但这样的帝王,真的还需要他们这些臣子吗?
荀彧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眼下最重要的,是打赢北疆这一仗。只要鲜卑一灭,大汉至少能赢得三十年的太平。
到那时……
他不敢再想下去,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尚书台走去。
五日后,南阳太守府。
袁术跪在正堂,双手接过羽林骑都尉递来的诏书。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三百羽林骑就站在太守府外的广场上,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沿途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袁太守这是犯什么事了?”
“听是资淡…”
“嘘!声点!不要命了?”
袁术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展开诏书,快速浏览一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陛下知道了。
全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用这种公开申饬的方式,将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夺俸?收押吏员?廷尉案验?这是把他当三岁孩童在训斥!
“袁太守,接旨吧。”羽林骑都尉面无表情地。
袁术咬了咬牙,重重叩首:“臣……袁术,领旨谢恩。”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尉点点头,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两队羽林军士冲进太守府后堂。不多时,长史、主簿等六七名官吏被押了出来,个个面如土色。
“袁公!袁公救我!”长史挣扎着回头喊。
袁术闭上眼,不敢看。他知道,这些人进了廷尉大狱,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他们知道的事太多了……
“袁太守。”都尉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袁术能听见,“陛下让末将带句话。”
袁术猛地睁开眼。
“陛下:公路,好自为之。”
七个字。
袁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好自为之……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最后的通牒?还是……给他一个机会?
不等他细想,都尉已经转身,带着羽林骑和犯人,浩浩荡荡离开太守府。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但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袁术背上。
“主公……”谋士杨弘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同样难看。
袁术慢慢直起身,将诏书攥得死紧,绢帛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的眼睛血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刘宏……刘宏……”他喃喃念着子的名讳,声音里满是怨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主公慎言!”杨弘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隔墙有耳啊!”
袁术猛地甩开他,大步走到堂前,望着洛阳的方向。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袁术像是在问杨弘,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明明可以一道诏书锁拿我进京,可以给我定个谋逆之罪……为什么只是申饬?为什么?”
杨弘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陛下还需要南阳稳定。北疆战事将起,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南阳乱。”
“所以我就该忍?”袁术转身,死死盯着杨弘,“忍下这奇耻大辱?忍下他当众打我的脸?忍下我袁氏四世三公的颜面扫地?”
“主公……”杨弘苦笑,“不忍,又能如何?南阳的兵权早就不在主公手中了。郡中豪强被度田令弄得元气大伤,能聚集的私兵不过千余。而洛阳那边,曹孟德平定豫州后,随时可以挥师南下……”
“够了!”袁术暴喝一声,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你得对……”袁术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杨弘心里发毛,“我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是死。”
他走回堂中,坐回主位,将皱巴巴的诏书一点点抚平,动作缓慢而细致。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袁术抬起头,眼中再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刘宏,段颎,曹操……你们最好都能活着从北疆回来。否则……”
他没有下去。
但杨弘听懂了。
如果北疆战事不利,如果鲜卑打赢了,如果朝廷大军折戟沉沙……那这下,就要变了。
到那时,今日所受的屈辱,他会百倍奉还。
“主公,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杨弘心翼翼地问。
袁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了两个字:
“等。”
等北疆的消息。
等命阅转机。
等一个,可以让他袁公路翻盘的机会。
窗外,南阳城的空晴朗无云。但谁都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正在北方草原上酝酿。
而南阳,不过是风暴边缘,一片颤栗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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