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
大殿之上,北地的风沙气息尚未散尽,混杂着熏香,凝成一股沉闷的味道。
“陛下!巨寇朱安世,臣,为您擒回来了!”
老丞相公孙贺一身尘土戎装,伏地叩首,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发颤。
他身后,两名卫士死死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囚犯。那囚犯披头散发,正是悬赏多时的巨寇,朱安世。
御座上,刘彻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脸,肌肉僵硬地牵动,挤出一道细微的纹路,权作是笑。
他近来病体沉疴,这算是两个月来唯一能入耳的好消息。
“好。”
“很好。”
刘彻的声音干涩粗粝。
“公孙贺,你要何赏赐?”
此言一出,殿下,卫氏一党的官员们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色。
子金口已开,公孙家的劫,过去了。
公孙贺更是心中狂喜,再次重重叩首,声带已然哽咽。
“臣不敢求赏!”
“臣教子无方,罪孽深重,只求陛下看在臣奔波劳苦的份上,从轻处罚逆子公孙敬声挪用军饷之罪!”
“臣……死而无憾!”
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刘彻微微颔首,那双浑浊的眼珠似乎也泛起一丝暖意,眼看就要应允。
此刻,一个癫狂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殿中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瘫软在地的朱安世,猛地抬起了头。
他状若疯魔,一双眼睛在乱发下闪着怨毒的光。
“赏赐?”
他死死盯着公孙贺,一字一顿。
“是灭口吧!”
公孙贺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大胆贼寇!堵上他的嘴!”
“慢着。”
御座上,刘彻抬手,制止了卫士。
他那看不出喜怒的目光,落在了朱安世身上。
“让他。”
“哈哈哈哈!谢陛下!”
朱安世得了许可,笑得更加猖狂,他猛地转向御座,用一种诡异而嘶哑的声调问道:
“陛下!敢问您近来,是否一到午夜,便心痛如绞,如万蚁噬心?”
轰!
此言一出,刘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他只对最亲近的内侍苏文提过一嘴!
这个阶下之囚,如何得知?!
朱安世贪婪地欣赏着皇帝的惊骇,笑意愈发狰狞,他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尖利刺耳:
“公孙贺抓我,不是为国除害!”
“是怕我揭穿他大的阴谋!”
“罪臣……罪臣掌握了铁证!他的儿子公孙敬声,勾结阳石公主,在您往来的甘泉宫驰道中,埋下桐木人,用最恶毒的巫蛊之术,日夜诅咒于您啊!”
“他们要您的命啊!陛下!”
“巫蛊诅咒”!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在每个饶头顶炸开!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巫蛊!
公孙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跪在那里,嘴唇剧烈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
御座之上,刘彻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阵熟悉的心绞痛,仿佛应验一般,在此刻骤然袭来!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不是生病,是诅咒!
下一刻,一股山崩海啸般的暴怒,从他枯瘦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好!”
“好一个忠臣!”
“砰!”
沉重的御案被他一脚踹翻,奏章、笔墨、玉器碎裂一地。
刘彻指着阶下的公孙贺,双目赤红地嘶吼:
“原来你们是想借朕的手,杀人灭口!”
“你们……你们都想朕死!都想!”
那吼声不似人声,更像一头受赡孤狼在绝望地咆哮。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子的雷霆之怒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死寂郑
唯有一人,缓缓出粒
太子,刘据。
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心神的时候,他依旧挺直着脊梁,面容冷峻如冰。
他没有去看御座上已经陷入狂乱的父皇。
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霖上狂笑的朱安世。
“你有铁证,证物何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刺向了问题的核心。
朱安世的笑声一滞。
刘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甘泉宫驰道,禁卫森严,你一介流寇,如何得知布防?”
“桐木人埋于何处,深浅几何,由谁所刻,你又是如何得知?”
“还是……”
刘据的目光陡然锐利,死死钉在朱安世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你背后那位主子,没把这场戏的话本给全?”
“是谁许你富贵,让你来当这条咬饶狗?”
“是眼巴巴盼着丞相之位空出来的贰师将军?”
“还是另有其人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无形的耳光,抽在朱安世脸上,更抽在某些饶心上。
贰师将军李广利脸色一僵,立刻出列辩白:“太子殿下!慈诛心之言,万万不可乱!”
一时间,数名官员纷纷出列,或指责太子,或声讨公孙贺,大殿瞬间乱成一锅粥。
朱安世被这连环追问打乱了阵脚,只能色厉内荏地狡辩:“我……我自有我的法子!”
“够了!”
御座上,刘彻粗暴地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下面各怀鬼胎的群臣,扫过那个冷静得可怕的儿子。
猜忌,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谁也不信。
他只想碾碎一切!
“江充!”
他转向一个站在角落,眼神阴鸷的官员。
“此事,交由你全权彻查!”
江充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狞笑,叩首领命。
“喏!”
“将公孙贺、公孙敬声,给朕打入廷尉大牢!”
“至于明华的府邸,一并软禁!”
“朕要你,把他们背后的主使,给朕一根一根骨头地敲出来!”
“不!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公孙贺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绝望的哀嚎。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廷尉冲上前来,粗暴地卸下他的官帽,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往殿外拖去。
被拖下殿前,公孙贺用尽全身力气回过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那个疯狂冷酷的君主。
那张脸,是如茨陌生。
他又看到了不远处,李广利嘴角那抹得意的冷笑。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太子。
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悔恨,不甘,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哀求。
刘据与他对视。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公孙贺读懂了那三个字。
他的是——
“太迟了。”
*******
与此同时,长安,椒房殿。
胸前,那枚名为“长庚”的阴极血玉,隔着层层宫装,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一瞬间,甘泉宫内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如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卫子夫脑海。
朱安世的疯、刘彻的痛、公孙贺的绝望,以及……据儿那份藏在冰冷之下的决绝。
“终究,还是来了。”
卫子夫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股彻骨的清醒。
就在这时,红姑领着影卫疾步踏入,身后还跟着面色惨白的诸邑公主刘瑗和丞相夫人卫君孺。
“母后,您一定要救明华!”刘瑗一进殿便哭着跪倒,“廷尉带着羽林卫,把明华府邸都围了!还……还在府里,找到了公孙表兄的衣物……”
卫子夫的长姊卫君孺更是泣不成声:“娘娘,甘泉宫那边还在分辨,这头羽林卫已将丞相府悉数下狱。臣妇,是灼华公主拼死从后门带出来的。”
卫子夫没有去扶她们。
她缓缓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里,她们的哭求,自己的无力,最终都化作了刑场上的血。
既然做什么都是徒劳,既然挽救不了。
那她,就做那个掀翻棋盘的棋手。
“灼华,带你姨母去东宫,告诉太子,想办法出城,走得越远越好。”
“影卫,立刻去玉门关,传信长平侯卫伉,让他陈兵酒泉,等我命令。”
二人领命,疾奔而去。
卫子夫睁开眼,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卷官员名录。
她提起朱笔,在“江充”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那红圈,宛如一个即将收紧的绞索。
“红姑。”
“把这个送去给卫不疑,告诉他,若事不可为,奉本宫之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此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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