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始四年,春。
一道东巡封禅的诏令,自宣室殿发出,长安城为之震动。
百官叩贺,都以为这是子为庆贺“麒麟儿”降世,告慰上苍的盛典。
唯有刘彻自己清楚,此行无关感恩,而是问罪。
他要亲至泰山之巅,揪住那无形苍的领子问一句:为何他重生一世,手握日月,依旧被“宿命”二字扼住咽喉!
麒麟儿的啼哭犹在耳畔,可刘据在满月宴上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却深深扎进他心底。
他的太子,终于磨利了爪牙,这本该是帝王的欣慰,可刘彻感受到的,却是失控。
他怕,怕这把终于出鞘的利剑,会再一次,在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里,血溅宫门。
所以,他必须来。
寻一个,能彻底斩断这轮回血咒的答案。
……
泰山之巅,云海翻涌。山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是剐肉般的疼。
刘彻屏退所有扈从,只留下一人。
东方朔。
这位智者须发已染秋霜,眉宇间沉淀着洞悉太多的疲惫。
“先生。”刘彻一开口,话音便被烈风吹散。
他不再掩饰,眼眶深陷,瞳中遍布蛛网般的血丝,透着一股被囚禁至疯的野兽气息。
“告诉朕……”
他往前踏出一步,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人力,究竟可否胜!”
“为何卫青、去病依旧埋骨!为何李陵远遁,苏武牧羊!就连朕的弗陵,依然是十四月才生!”
“为什么!”
他猛地转身,五指如钩,死死攥住东方朔的衣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朕越是想避开,那血色的轨迹就越是清晰!为什么!”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嘶吼,将两世的积郁与不甘,尽数喷吐出来。
东方朔任由他抓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长吁一声。
那叹息,仿佛承载了两世无法言的重量。
“陛下,道如河,非人力可强令其改道。”
这句话很轻,却如万钧巨石,将刘彻眼中最后的光也砸得粉碎。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
完了,连东方朔都这么,真的……完了。
“但……”就在刘彻即将被绝望吞噬时,东方朔话锋一转。
他眼神一沉,目光仿佛穿透了翻涌的云海,直视那凡人不可窥探的道裂隙。
“河道虽不可逆,却可……掘渠引流。”
刘彻猛地抬头,眼中熄灭的火星,重新炸开!
“什么生机?!”
东方朔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敢吐露分毫。
“陛下,掘渠引流,需以身……为祭。其代价……”
“代价?”
刘彻喉间滚出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撕裂嘶哑,震得胸膛都在发颤,带着燃尽一切的疯狂。
“朕富有四海,坐拥下!朕是子!朕已经失去了卫青,失去了去病,失去了李陵!朕还怕什么代价!”
他一步步逼近东方朔,眼神癫狂如火。
“朕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据儿,走上那条死路!!无论什么代价,朕都付!”
这眼神,东方朔见过。
在许多年前,那个为了救霍去病,不惜一切的卫子夫眼中,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疯狂。
这两世纠缠的夫妻,骨子里,都是一样的疯子。
东方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澄明。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碰冰冷的山石:“陛下可还记得,上古血玉?您有一块,皇后有一块。”
刘彻一怔。
“当初,皇后娘娘为救冠军侯,曾以此玉为祭,与换命。”
东方朔的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
“血玉可聚魂,可结魄,可换取一线生机。但此玉认主,非有缘之人不可驱使。娘娘的玉,已一分为二,护佑着霍将军与卫长公主的魂魄。”
“若陛下也想效仿,需以帝王之血为引,重铸阴阳血玉,并献上一个……拥有无上愿力的魂魄作为交换。”
“皇后当初,为何会有?”刘彻的呼吸几乎停滞。
东方朔叩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陛下,您忘了,这一世您初见娘娘,她名卫子麸。而四十年前,本该入淮南王府受难的,是玉娇。是另一个少女,代替了她。那个少女,名卫荠,字……子夫。”
刘彻瞳孔剧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击中了他:“所以,如今的皇后……她……”
她不只是重生者……
“臣不知她从何而来。”
东方朔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博望侯曾言,其父下葬之日,生异象,坟冢开裂,他亲眼见到皇后娘娘与他那死而复生的老父,自墓中走出。或许,是命让她从一个我们未知的地方,来到了这里。”
“她能换,朕也能!”刘彻嘶声道,“朕便用朕的魂魄来交换!”
东方朔沉默了。
山风呼啸,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那陛下,您……岂不是……”
“无需多言。”刘彻打断了他。
泰山之巅,鸦雀无声。
突然,刘彻猛地转身,望向脚下翻腾的云海,张开双臂。
“好一个聚魂结魄的血玉。”
“朕,便以两魂一魄,做那献祭之人!”
他不是对东方朔,而是对这苍茫地宣告。
“朕以这帝王之身,换朕的家人平安!”
他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东方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燃尽一切的炽热。
“此事,交由先生全权负责。朕要这,要这地,都看看朕的意志!”
他终于抓住了,一根能与命运抗衡的缰绳。
******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椒房殿,暖香融融。
卫子夫正与姐姐刘莘、东方夫人玉娇,以及两个女儿刘瑗、刘敏围坐一处。
案几上,铺满了记录着家人子名册的竹简,她们在为皇太孙刘进挑选妻子。
“这个王氏女,本宫看着不错。”刘莘指着其中一卷,“出身虽不高,但眉目清秀,性情温顺。”
卫子夫的目光,也落在了“王翁须”三个字上。
前世,这便是刘进的妻子,史皇孙刘询的生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此时,一直安静坐着的玉娇忽然“呀”了一声,捂住了鼻子。
“玉娇阿姊,怎么了?”卫子夫关切地看过去。
只见玉娇指缝间,有殷红的血正不断渗出。
她连忙仰起头,一旁的阳石公主刘敏慌忙取来锦帕为她按住。
“玉娇姑姑,好端赌,怎么流鼻血了?”
“回公主殿下,臣妇无事,”玉娇声音瓮瓮的,“许是……殿里有些闷了。”
可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两滴,滴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恰好落在那“王翁须”三个字上,洇开一片刺目的血渍。
卫子夫心口一窒,仿佛有条线,从她身上被猛地抽走了。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遥远的泰山方向。
那里,风起云涌。
******
泰山之巅。
刘彻已经下山。
东方朔依旧立于原地,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染了皇帝衣角气息的指尖,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悲悯。
陛下,你以为是你在献祭。
可那血玉重铸,需吸食至亲之饶气运。
被摆上祭坛的,是你身边所有忠于你的人。
这代价,或许比宿命本身……更残忍。
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如墨入肤,擦之不去。
喉头猛地一甜,东方朔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身,一口血呕在山岩的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他望着长安的方向,眼中不再是悲悯,而是混杂着无力的绝望。
陛下,您不是献祭者。
您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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