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人马在丙队营地前停了很久。
暮色渐浓,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火把一柄接一柄点起来,将那片坡地照得通亮。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搭新帐篷,有人牵着马往坡后走——那里有一条山涧,可以饮马。
年轻伤兵蹲在洞口,手按在柴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老爷子,”他压低声音,“那是谁?”
罗广没有回答。他依旧坐在青石上,那枚铜尺还放在膝边,暗沉沉的铜色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望着那面插在最中间的旗。
旗是红的。暮色里看不清上面绣着什么,但那红色很正,不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红。
年轻伤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忍不住问:“是丙队的人?”
“不是。”罗广终于开口。
年轻伤兵一怔。
“那是什么人?”
罗广没有回答。
远处营地里,有人骑着一匹马出来了。那人沿着坡地慢慢走,走到山梁上,勒住马,朝龙门这边望了一会儿。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看见那人在马上坐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马背上。
他望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又回去了。
年轻伤兵的手心全是汗。
“老爷子,”他声音发紧,“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罗广摇了摇头。
“不会。”他,“今晚不会。”
年轻伤兵望着他,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灶膛里的火快熄了。他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洞口,照亮了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子,也照亮了罗广膝边那枚暗沉沉的铜尺。
夜风起来了,拂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远处丙队营地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
年轻伤兵守着灶火,望着那边,一夜没睡。
快亮的时候,他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脚步声,一激灵醒过来,手按在柴刀上。
是郭六斤。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蹲在灶边,伸手烤着火。见年轻伤兵醒了,他咧嘴笑了笑,没话。
年轻伤兵揉了揉眼睛,朝洞口望去。罗广还坐在青石上,那件青灰色的棉衣披在身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郭六斤没回答,只是朝远处努了努嘴。
年轻伤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愣住了。
丙队营地那边,今换了模样。那几间破窝棚还在,但旁边多了几顶新帐篷,白色的大帐篷,比原来那些灰扑颇帐篷气派多了。营地里的人也比昨多了,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生火,有人在坡上来回走动,还有人牵着马往山涧那边走。
最显眼的,是那面旗。
红底,黑边,上面绣着一只猛兽。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兽,但那气势,一看就不是寻常队伍打的旗。
“那是……”年轻伤兵喉结滚动。
郭六斤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总兵让过来看看。”
年轻伤兵转头四望,没看见张远声的影子。
“张总兵呢?”
郭六斤朝山梁那边指了指。
年轻伤兵顺着他手指望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光秃秃的山梁,和山梁上几块灰白的石头。
“在那儿。”郭六斤压低声音,“趴着呢。”
年轻伤兵使劲看,还是看不见。但他知道,张远声来了。
日头渐渐升高。丙队营地里,人来人往,比昨热闹得多。那面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隔老远都能看见。
午时刚过,营地那边有人朝龙门这边走来。
这回不是姜文焕那样的一个人。是三个人,穿着灰衣,是丙队的打扮。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路,朝龙门走来。
年轻伤兵霍地站起来,手按在柴刀上。
郭六斤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三个人在洞口三十步外站定。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目光阴沉。他抱了抱拳,开口,声音沙哑:
“罗老先生,上头有请。”
罗广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人,望着他身后那两个人,望着远处那面红旗。
“请老夫做什么?”
那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上头想看看那洞里的东西。”他,“看完就走。”
年轻伤兵的手握紧了柴刀柄。
罗广依旧没有动。
那汉子等了一会儿,又开口:“罗老先生,上头了,不想动刀兵。您让看,看完就走。您不让看——”
他没有下去。
罗广望着他,望着那张黝黑的脸,望着那双阴沉的眼睛,望了很久。
“你上头是谁?”他问。
那汉子没有回答。
远处那面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罗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膝边那枚铜尺。暗沉沉的铜色,密密麻麻的符号,刻得很深,有些已经磨损。
他伸手,握住了那枚铜尺。
然后他站起身。
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在他身上晃了晃,他握着铜尺,一步一步朝那三个人走去。
年轻伤兵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郭六斤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罗广走到那三个人面前,停下。
“老夫跟你们去。”他,“但这洞里的东西,你们不能看。”
那汉子脸色一变。
“罗老先生——”
“让老夫见见你上头的人。”罗广打断他,“见了,再。”
那汉子望着他,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零头。
“校”
他侧身,让开道路。
罗广握紧那枚铜尺,迈步向前走去。
那件青灰色的棉衣,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年轻伤兵终于回过神来,拔腿要追,被郭六斤一把拽住。
“别动!”
“可是——”
“别动!”郭六斤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去了没用。”
年轻伤兵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望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衣,望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眼眶忽然红了。
“老爷子……”他喃喃道。
罗广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那枚铜尺,一步一步,朝那片营地走去。
日头偏西。秋风吹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身后。
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像押送,又像护送。
远处山梁上,张远声趴在一块灰白的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身影。
那件青灰色的棉衣,在望远镜里越来越,越来越,终于融进那片营地的灯火里。
他没有动。
他只是趴在那里,举着望远镜,望着那个方向。
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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