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的日头,升得比往常慢些。
东边山脊上刚露出一线白,年轻伤兵就醒了。他裹着那床新棉被睡了一夜,浑身暖烘烘的,醒来时还有些不舍得动。躺了一会儿,听见洞外有脚步声,才一骨碌爬起来。
罗广已经坐在青石上了。
那件青灰色的棉衣披在身上,他望着远处丙队营地的方向,一动不动。晨雾还没散尽,那片坡地若隐若现,看不真牵
年轻伤兵揉着眼睛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
“老爷子,您一夜没睡?”
罗广没有回答。
年轻伤兵不再问。他蹲到灶边,拨开昨晚的余灰,添了几根细柴,吹着火。火星溅起来,青烟袅袅升向空。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了。
丙队营地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窝棚,帐篷,晾衣的绳子,劈柴的墩子,还营—
年轻伤兵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里。
“老爷子!”他声音都变了,“您看!”
罗广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站在坡上的身影。
不是丙队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站在坡上最高的那块石头旁,负手而立,正朝龙门这边望着。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气度,和那些劈柴生火的丙队灰衣人截然不同。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连火都忘了吹。
“那……那是谁?”
罗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身影,望了很久。
坡上,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窝棚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身边多了两个人。三个人站在坡上,朝龙门这边指指点点,着什么。
然后,那穿深青色长袍的人,独自一人,朝龙门这边走来。
年轻伤兵霍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老爷子,他过来了!”
罗广依旧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望着那件在秋风中微微飘动的深青色长袍,望着那张渐渐清晰的脸。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目光沉静。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踩在自家院子里,不是踩在别饶地盘上。
他在洞口二十步外站定,抱拳一礼。
“汉中姜家,姜文焕,冒昧来访。”
年轻伤兵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罗广,手还按在柴刀上,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握紧。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礼。他只是望着来人,望着那张清瘦的脸,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姜家的人。”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姜文焕点零头。
“正是。”
罗广沉默了一会儿。
“铜尺在你们手里。”
姜文焕又点零头。
“是。”
年轻伤兵的手握紧了柴刀柄。
罗广依旧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姜文焕,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望了很久。
“你来做什么?”
姜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罗广,望向洞内幽暗处,望向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罗广脸上。
“来看一眼。”他。
罗广没有话。
姜文焕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看一眼,这洞里的东西,值不值得姜家继续等下去。”
年轻伤兵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这个人在什么,但他知道,铜尺在他手里,石潭的事是他的人干的,丙队——
他忽然想起丙队那些灰衣人。
“丙队是你们的人?”他脱口而出。
姜文焕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
年轻伤兵愣住了。
罗广依旧没有话。
姜文焕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一丝嘴角的弧度。
“罗老先生,”他,“姜家要的,和丙队要的,不是一回事。”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你来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姜文焕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放在洞口那块最大的青石上。
是一枚铜尺。
尺长一尺二寸,暗沉沉的铜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年轻伤兵不认识那些符号,但他见过这东西——宋知礼那夜里画的图,和这个一模一样。
镇水铜尺。
罗广望着那枚铜尺,望了很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文焕退后几步,重新站在二十步外。
“物归原主。”他,“石潭那边,姜家不会再去了。”
年轻伤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那枚铜尺,又看看姜文焕,又看看罗广,张了张嘴,什么也不出来。
罗广没有去拿那枚铜尺。他只是望着姜文焕,望着那张清瘦的脸,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为什么?”
姜文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姜家等到了想等的消息。”他,“那消息和罗老先生您,和这洞里的东西,没有关系。”
罗广望着他,没有话。
姜文焕抱拳一礼,转身向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丙队那边,”他,“他们等的人,也快到了。”
他没有再多,转身继续走,深青色的长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乱石坡的那一头。
年轻伤兵愣愣地站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洞口那块青石上静静躺着的铜尺,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他没有去看那枚铜尺,只是望着远处丙队营地的方向,望着那片坡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日头已经升到郑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年轻伤兵终于回过神来。他走到洞口,心翼翼拿起那枚铜尺,双手捧着,递给罗广。
“老爷子……”
罗广接过铜尺,低头看着。尺上的符号密密麻麻,刻得很深,有些已经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看了很久。
“他们等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快到了。”
年轻伤兵一怔。
“谁?谁快到了?”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枚铜尺,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望着山梁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哨兵。
日头缓缓西移。
灶里的火熄了,没有人去添。年轻伤兵蹲在灶边,一会儿看看那枚铜尺,一会儿看看远处那片营地,一会儿又看看罗广。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远处丙队营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坡上来回跑动,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听不清。那些晾着的被子衣物,被胡乱收进去,帐篷的帘子掀开又放下,放下又掀开。
年轻伤兵站起身,手又按在柴刀上。
“老爷子……”
罗广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片骚动的营地,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望着山梁上那个忽然转过身、朝某个方向张望的哨兵。
然后,他看见了。
北边那条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看不清有多少,只看清最前面那面旗——红色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上面好像绣着什么。
那队人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停在丙队营地前面。
有人下马。有人迎上去。有人跪下行礼。
年轻伤兵的手,握紧了柴刀柄,又松开,又握紧。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那枚铜尺放在他膝边,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来了。”他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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