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队的人在坡上晾了三被子。
第一晾一床，第二晾两床，第三晾了三床。白色的粗布在秋日阳光下格外显眼，隔老远就能看见。
“他们这是显摆。”年轻伤兵蹲在洞口，一边嚼着烤面饼一边嘟囔，“显摆他们被子多，比咱们暖和。”
罗广没理他。
年轻伤兵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钻进洞里。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一床更薄的旧棉被——那是他从自己铺位上拿的，破得比白晒的那床还厉害，好几处棉花都漏光了，只剩两层布。
他把那床破被也铺在洞口，跟那床晒了三的被子并排。
罗广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远处丙队营地里，有人在山梁上站哨，似乎也看见了这边铺开的破被，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了。
年轻伤兵蹲在两床破被旁边，伸手把结成团的棉花一点一点撕开。阳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两床千疮百孔的棉被上，也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笑什么？”罗广忽然问。
年轻伤兵愣了一下，回头看着罗广。
“没……没笑什么。”
罗广没有再问。
日头渐渐升高。远处丙队营地里，那三床白被子还晾着，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这边洞口，两床破棉被也晾着，发黄的旧布上，大大的破洞像一只只眼睛。
午时刚过，郭六斤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带人，只一个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他朝丙队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直接往龙门走来。
年轻伤兵远远看见他，站起身，朝他挥手。
郭六斤走到洞口，放下包袱，朝罗广抱拳一礼。
“罗老爷子，总兵让属下送点东西来。”
罗广点零头。
郭六斤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床新棉被，白粗布面，厚实得能看见棉花从布里鼓出来；一袋盐，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坛腌菜，坛口封得严严实实。
年轻伤兵站在一旁，眼睛直愣愣盯着那两床新棉被，喉结滚动了几下，什么也不出来。
郭六斤把那两床被子抱起来，递给他。
“总兵，山里夜里凉，这个比晒柿子的席子管用。”
年轻伤兵抱着那两床被子，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这……这太贵重了，我们……”
“收着吧。”郭六斤打断他，“总兵吩咐的。”
年轻伤兵转头看向罗广。
罗广望着那两床新棉被，望着郭六斤风尘仆仆的脸，望着远处那三床还在晾着的白被子，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零头。
年轻伤兵这才把被子抱进洞里，心翼翼放在干燥的地方。
郭六斤又指了指那袋盐和那坛腌菜：“这是周主事让带的。盐不多，将就吃。腌菜是他自家腌的，配粥香。”
罗广看着那几样东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回去替老夫谢过张总兵。”
郭六斤抱拳：“一定带到。”
他没有多留，喝了一碗水，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朝丙队营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三床白被子还在晾着，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等着。”他忽然。
年轻伤兵一怔：“等什么？”
郭六斤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罗广又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日头渐渐西斜。年轻伤兵把那两床新棉被抱出来，跟那两床旧破被并排晾着。四床被子，两新两旧，在阳光下排成一排，白的白，黄的黄，厚的厚，薄的薄。
他蹲在旁边，一会儿摸摸新被子的白布面，一会儿又扯扯旧被子的破洞，嘴角一直翘着。
罗广坐在青石上，望着他，望着那四床被子，望着远处丙队营地里那三床白被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丙队营地里的人开始收被子。一床，两床，三床，收进窝棚里，看不见了。
年轻伤兵也站起身，开始收这边的被子。他先把两床新被子抱进洞里，又出来抱那两床旧破被。抱到第二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老爷子。”他回头道。
罗广看着他。
“这两床旧被子，还留着吗？”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两床千疮百孔的旧棉被，望着那些大大的破洞，望了很久。
“留着。”他。
年轻伤兵应了一声，把两床旧被子也抱进洞里。
洞口那盏松明又点亮了。昏黄的光晕里，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也亮了起来，一堆，两堆，三堆——今晚多了两堆，一共五堆。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望着那五堆篝火，忽然问：“老爷子，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罗广没有回答。
“咱们被子比他们少了，他们也没动手。咱们比他们暖和了，他们也没动手。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罗广望着那五堆篝火，沉默良久。
“等咱们先动。”他。
年轻伤兵一怔。
罗广拢了拢身上的棉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石头上。
“谁先动，谁就输了。”
年轻伤兵望着远处那五堆明明灭灭的篝火，望着洞口这盏昏黄的松明，忽然有些懂了。
“那咱们就不动。”他。
罗广没有接话。
夜风起来了，拂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盏松明旁。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还在明明灭灭地烧着。
像五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洞口这边，那盏松明也亮着，昏黄的光晕里，两床新被子在洞里静静躺着，两床旧被子在洞里静静躺着，那袋盐和那坛腌菜也在洞里静静躺着。
罗广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那五堆篝火，望了很久。
年轻伤兵已经靠着灶边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再皱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什么好梦。
罗广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远处。
那五堆篝火还在烧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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