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队的人没有走。
那七堆篝火熄灭之后,他们在原地扎了营。不是之前那个被放弃的营地,是更靠近龙门的地方——翻过东边那道山梁,有一片缓坡,坡上有几间废弃多年的猎人窝棚。他们把窝棚修了修,又在周围搭了几个帐篷,住下了。
白的时候,能看见有人在坡上走动,劈柴,生火,晾晒衣物。远远望去,竟有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他们这是要长住?”年轻伤兵蹲在洞口,望着那个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罗广没有回答。他坐在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棍,正在慢慢剥一根树皮。树皮是湿的,剥起来费劲,但他剥得很慢,很仔细。
年轻伤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忍不住开口:“老爷子,他们就不走了?咱们怎么办?”
罗广依旧没有抬头。
“他们住他们的。”他,“咱们守咱们的。”
年轻伤兵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头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晒得人昏昏欲睡。远处丙队的营地里,有人在坡上晾开了被子,白色的粗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年轻伤兵盯着那床被子,眼睛发直。
“那被子……”他喃喃道,“比咱们的厚。”
罗广没有看。
“嗯。”
年轻伤兵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钻进洞里。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床薄得几乎透明的旧棉被出来,在洞口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铺开晒着。
被子已经洗得发黄,好几处破洞,棉花结成一团一团的,看着就不暖和。
罗广看了一眼,没有话。
年轻伤兵蹲在被子旁边,用手把那团结成团的棉花一点一点撕开,撕得蓬松些。阳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床破棉被上,也照在他紧皱的眉头间。
洞深处,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静静地在幽暗中沉默着。
午时,郭六斤带着两个人来了。
他们没有背东西,只带了武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远远就看见了丙队营地那几间窝棚和帐篷,看见了坡上晾晒的被子衣物。
郭六斤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六爷,怎么办?”栓子压低声音问。
郭六斤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继续向龙门走去。
洞口,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剥树皮。年轻伤兵蹲在灶边烧水,那床破棉被还晒在旁边,被郭六斤看了一眼。
“罗老爷子。”郭六斤在洞口三步外站定,抱拳一礼。
罗广抬起头,看着他。
“张总兵让属下过来看看。”郭六斤道,“丙队的人又回来了,问这边需不需要人。”
罗广摇了摇头。
“不用。”
郭六斤愣了愣,一时不知道什么。
罗广低下头,继续剥那根树皮。他剥得很慢,很仔细,削尖的木棍顺着树皮的纹路一点一点往里探,皮是湿的,剥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清新的树汁气味。
“他们住他们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守咱们的。”
郭六斤望着他,望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那双枯瘦的、还在慢慢剥树皮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在洞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朝栓子摆了摆手。栓子会意,带着另外两个人散开,在周围查看了一圈,又回来坐下。
年轻伤兵烧开了水,用缺了口的粗瓷碗端过来,一碗递给郭六斤,一碗递给栓子。水是山泉水,煮开了,清甜。
郭六斤接过碗,慢慢喝着。他喝着水,眼睛却一直在看远处那片丙队营地。
日头缓缓西移。丙队营地里,有人在坡上走动,有人在帐篷里进进出出,有人在山梁上站哨。偶尔有声音随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在什么。
但始终没有人往龙门这边靠近一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郭六斤站起身。
“罗老爷子,属下先回去了。”他抱拳道,“总兵,过几日还会再来。”
罗广点零头。
郭六斤带着栓子两人,沿着来路慢慢走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片丙队营地的方向。
年轻伤兵望着他们走远,望着那片营地,忽然开口。
“老爷子,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罗广没有回答。
“丙队的人比咱们多,比咱们吃得好,穿得暖,为什么不动手?”
罗广依旧没有回答。
年轻伤兵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只是蹲下身,把那床晒了一的破棉被收起来,抱进洞里。
洞口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该点灯了。
他摸出火折子,走到那盏松明旁,正要点燃,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广。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那片丙队营地。营地里,几堆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之前那几夜一样。
“老爷子,点灯吗?”年轻伤兵问。
罗广沉默了一会儿。
“点吧。”他。
年轻伤兵点燃了松明。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洞口,照亮了青石上那道瘦削的身影,也照亮了远处那片丙队营地的、明明灭灭的篝火。
两边的火光,隔着那道山梁,互相望着。
夜风起来了,拂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盏松明旁。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望着那片丙队营地的火光,望了很久。
“老爷子。”他终于又开口。
“嗯。”
“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火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望了很久。
“等着。”他终于。
年轻伤兵一怔:“等什么?”
罗广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洞口,吹得那盏松明噼啪作响。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还在明明灭灭地烧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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