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声再次来到龙门,是五日之后。
这回他没有带挑夫,只带了郭六斤和栓子两个人。栓子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从藏兵谷带来的几样东西:一袋白面,两刀草纸,还有一包针线——周典特意嘱咐的,山里人缝补衣裳最缺这个。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日头刚刚偏西。远远望去,洞口那棵老柿子树下,破草席还在,但席上的青柿子已经不见了。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烧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笑。
“张总兵!真来了!”
他这回没有手忙脚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洞里喊了一声:“老爷子——张总兵来了!”
罗广从洞里走出来时,手里没有握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外面罩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站在洞口,望着张远声一行人慢慢走近。
张远声在洞口三步外站定,抱拳一礼。
“前辈,晚辈又来叨扰。”
罗广点零头,目光落在栓子背上的包袱上。
“这回带的什么?”
张远声道:“一点吃食,几样杂用,不值什么。”
罗广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只是侧身让开洞口,淡淡道:“进来吧。”
张远声朝郭六斤和栓子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随罗广走进洞郑
年轻伤兵凑到栓子身边,眼睛盯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压低声音问:“这回又带了啥?”
栓子把包袱放下,一边解一边:“白面,草纸,还有针线——周主事让带的,你们缝衣裳用得上。”
年轻伤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袋白面,粗糙的麻袋手感,却让他眼睛都亮了。
“白面……”他喃喃道,“多少年没吃过了。”
栓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洞口那棵老柿子树,问:“柿子呢?晒完了?”
年轻伤兵点点头:“晒干了,收进去了。就是青的晒的,涩得很。”
“涩也能吃。”栓子道,“总比饿着强。”
年轻伤兵怔了怔,忽然笑了。
“你跟张总兵的一模一样。”
洞内深处,石壁前。
罗广站在那片“水”壁旁,手指虚虚指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刻痕。
“上回让你自己看,看出了什么?”
张远声望着那面壁,沉默片刻,道:“晚辈看出了一件事。”
“。”
“这面壁,不只是记‘水溢’。”张远声道,“它记的是‘水溢之前’。”
罗广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远声指着那一片层层叠叠的刻痕,缓缓道:“最底下那层,水溢的记数旁边,还有别的符——晚辈认不全,但能看出,那是记风向、降雨、还迎…水温。”
他转过头,看着罗广。
“守山者记的,不只是灾。记的是灾来之前,和地是怎么变的。”
罗广没有立刻话。他只是望着那面壁,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符号,沉默良久。
“你比老夫当年,看得快。”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老夫守了十年,才看出这一层。”
张远声没有接话。
罗广的手指缓缓移向那一片刻痕的上层。
“这一层,是嘉靖三十四年。”他,“那年华州大地震,死了八十三万人。地震之前三年,龙门水温连着降,井水变浑,山里的老鼠成群结队往外跑。守山者把那些都记下来了。”
他的手指继续上移。
“这一层,是万历十年。那年渭河发大水,淹了十二个县。水发之前半年,龙门地下河的水声变了,从‘轰隆’变成‘哗啦’,守山者把那个也记下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片较新的刻痕上。
“这一层,是崇祯五年。那年大旱,华州、渭南颗粒无收。旱来之前一年,龙门这边的柿子树,结的果子比往年了一半。守山者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张远声。
“记了万年,没有一次能让人躲过去。但每一次,都记了。”
张远声望着那面壁,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符号,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为什么?”他问。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面壁的最底层——那里有一行极浅极淡、几乎要被时间磨平的刻痕。
张远声凑近去看。那些符号他不全认得,但有几个他认出来了——
“山”、“人”、“守”。
还有三个数字,像是年月,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他问。
罗广望着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刻痕,沉默良久。
“是第一个守山者刻的。”他,“刻的是——‘山不言语,人替山记’。”
张远声怔住了。
洞外,日头缓缓西移。
郭六斤和栓子坐在洞口不远处的石头上,望着年轻伤兵心翼翼地从那袋白面里舀出半碗,兑了水,和成面团,贴在锅边烤。
面香渐渐飘散开来,混着柴火的气息,飘向乱石坡,飘向远处空荡荡的丙队营地。
年轻伤兵一边烤着面饼,一边时不时抬头望望洞口,眼里带着点担忧。
“老爷子今话多不多?”栓子问。
年轻伤兵摇摇头:“平时一不了三句话。今张总兵来了,话才多些。”
郭六斤望着洞口幽暗处,没有话。
面饼烤好了。年轻伤兵用一片洗干净的桐树叶托着,送进洞去。
洞内,罗广依旧站在那面壁前。张远声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沉默着,望着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古老刻痕。
年轻伤兵轻轻把面饼放在石台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罗广没有看那面饼。他只是望着那行刻痕,良久,忽然开口。
“老夫活不了几年了。”
张远声转头看他。
“龙门遗众,最年轻的也三十七了。”罗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没有人愿意学这些符。太难了,学了也没用。山外人不在乎,山内人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
“等老夫死了,这些符,就没人能认全了。”
张远声沉默着。
罗广转过身,看着他。
“你愿意学吗?”
张远声望着那邪山不言语,人替山记”的刻痕,望着那面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石壁,望着眼前这个穿着青灰棉衣、瘦削得如同枯木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那个冬,他在白水县一间破屋里醒来,饿得几乎爬不起来。邻居苏婉给他端来一碗稀粥,他喝完,想着的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他有了垦荒社,有了张家庄,有了藏兵谷,有了忠义军。
他想的还是怎么活下去。
让越来越多的人,活下去。
“晚辈愿意。”他。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今日,老夫教你第一课。”
他走到那面壁前,指着那邪山不言语,人替山记”的刻痕。
“这几个符,你已认得大半。但认符不是守山。守山是——”
他忽然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按在那面冰冷的石壁上,按在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刻痕上。
“是记住。”
“记住山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流泪,什么时候沉睡。记住那些死聊人,为什么死。记住那些活下来的人,怎么活下来。”
他收回手,看着张远声。
“记住了,才能告诉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记住了,才能活得久一点。”
张远声望着他,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守山者守的不是山。
守的是人。
是那些山下的人,那些不知道这座山里有一群人替他们记了万年的人,那些在地动水溢山崩旱涝中死去或活下来的人。
“晚辈记住了。”他。
罗广点零头。
“那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他转身向洞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外面烤的面饼,闻着挺香。”
张远声怔了怔,随即跟上。
洞外,日头已经西沉。暮色渐浓,年轻伤兵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里,郭六斤和栓子正蹲在灶边,和年轻伤兵一起吃着烤面饼,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什么。
见罗广出来,年轻伤兵连忙起身,递过一片用桐树叶托着的面饼。
“老爷子,趁热吃。”
罗广接过,低头看了看那烤得焦黄的面饼,又看了看蹲在灶边的几个人,看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
面饼是粗面做的,没有放盐,寡淡无味,还有一点夹生。但他嚼得很慢,很慢。
张远声也在吃。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
年轻伤兵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面是粗的,也没放盐,火候没掌握好,有点……”
“有点涩。”张远声道。
年轻伤兵的脸红了。
张远声又咬了一口,嚼着,慢慢道:“涩也能吃。总比饿着强。”
年轻伤兵怔了怔,忽然笑了。
罗广望着他,望着他脸上那有些发涩的笑容,又看了看手中那片咬了一口的、微微夹生的面饼,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年轻人跟了他七年,从二十岁跟到二十七岁。七年里,没有抱怨过一句苦,没有过一句想走。每一次他问“你愿不愿意学那些符”,年轻人总是摇头,“太难了,学不会”。
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罗广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面饼。
面饼确实涩。夹生的,没放盐,粗得拉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夜风拂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洞口那盏松明旁。火光摇曳,将几个蹲在灶边吃面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空荡荡的丙队营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新燃的篝火。火光很,很微弱,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又有人回来了。
但洞口这边,没有人去看。他们只是蹲在灶边,吃着那片微微夹生的、有点涩的面饼。
一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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